我聽聞,周延破產了。

而且他太太胎不穩,兩人也比從前更貌合神離。

他與我最終勞燕分飛。

他還得受長輩的責備。

這簡直是四麵楚歌。

在他遭人同情的情況下,我怨不起他來。

據說他破產也和我有些關係。

有人想吞掉他的公司,將他搞得破產,也散消息說他包二奶,使他聲名狼藉。他原先在外的名聲並不差,在老板圈子裏是出了名的幹淨。老趙那圈子裏的人都想把人拉下水,把女人介紹來介紹去的,隻有周延沒有動過歪心思,直到遇見我,純粹是出了意外。

老趙他們便盡量撮合我們,難怪她們都不說。

我隱約明白了什麽,以前她們已好奇過小四姨的底,也有過不好的風聲,我從來當謠言一聽而過,現在才漸漸相信那是真的。

至於榮嫻一定厭惡極了小四姨,所以小四姨這個圈子,榮嫻不可能來。倒是在機緣巧合下,他們將我瞞得滴水不漏。

和周延一刀兩斷後,我就沒再見過他,但是在閆嵐姐那裏聽著他陷入低穀的消息,我還是動了惻隱之心。老趙似乎沒打算幫周延,與他撇清了關係,在我找嵐姐幫忙以後,果然印證了事實。

雖然我知道老光頭幫忙的可能微乎其微,但還是試了一試。

閆嵐姐將老光頭請過來吃飯,事前他並不知道有我,我說明來意後,他左右為難,講他那小破公司也是靠老趙才養起來的,他不拖後腿就成了,哪還敢吃裏扒外。他不斷地說自己不好做,雖說他也覺得老趙這次不仁義。

就在周延再次跌入人生低穀的時候,他喝得酩酊大醉地來找我了,這次也不知道他是借醉酒肆意妄為,還是酒後那混亂的意識驅使他來的。

我一直隱瞞著琳達我所遭受的那一切,她單純以為我和周延因為感情不和睦才分手,所以她才會丟下我先上樓去,給足我們空間談話。

周延搖搖欲墜地靠牆站起來,踢動了地上橫七豎八的酒瓶子,他醉沉沉地看著我發笑,像在自嘲,像在控訴。“我其實什麽都沒有,以我現在的能力可以重新開始,我什麽都不想要了。他們永遠都在指責我,我對他們從來沒有抱有期待,他們也從沒有為我想過,我的父母,我的太太,我的朋友……一個個都是這樣,可是你不一樣,你跟他們不一樣,我隻對你有過期待,隻有你從沒有在精神上辜負我……”

我悲憫看了一會兒他借著酒瘋發泄心底的壓抑,才越過他要上樓去,他卻一把將我拽了過去禁錮住,死死抱住我,也一臉淚流地親吻著我,吻得斷斷續續,也說得斷斷續續。“我沒有騙過你,我說過要和你結婚是真的,我隻是隱瞞了原本你不應該承受的事,怎麽就變成了這樣。”

周延和平時能耐著性子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他簡直像換了一個人,肆意妄為起來。他落下的親吻帶著一種苦苦乞求,他恣意的酒性像一陣風刮過後不再來,他抓住我像在抓住人生中最後一根稻草。

而我隻能像開始一樣落荒而逃。

在他如此失態之後,我甚至也無聲慟哭,但又不想被別人看見,於是隻好在後台拿紙巾捂住眼睛,眼淚源源不斷地從眼縫裏溢出,將紙巾浸濕,我指腹也感覺到了眼淚濕熱的溫度。

琳達關心我的時候,我微笑說眼睛不舒服捂一會兒。

她說這又不是熱毛巾,別忘了我身邊還有她。她上前擁抱住我,溫柔撫著我的頭,不時幫我擦擦眼淚,隻是安靜地陪伴我。

接下來,我一整天老是摁著計算機發呆,計算機不斷發出冰冷的聲音,零等於等零。琳達又按了一下計算機,它便說,歸零。

我也一整天老是想哭,在晚上去酒吧買醉的時候也是如此,我喝得半醉甚至上去搶了別人的話筒唱歌。以前琳達在另一個酒吧想唱歌卻不被允許,這次我任性起來,世界也好像包容了我。

我一麵唱著,一麵哭得斷斷續續,喉嚨的漲意和抽噎迫使我停下,台下的人都安靜了。哽咽一會兒,我繼續清唱了起來,直到盡頭輕飄飄的那句,我現在……好想回家去。

唱完了歌,我渾身力氣仿佛都用盡了,便無力跌坐在了台上,將頭埋在膝蓋裏,哭得泣不成聲。而話筒裏全是我顫抖的嗚咽聲,那樣滑稽,那樣不合時宜,可是沒有一人笑話我。

我人生第一次在公眾場麵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

漸漸的連音樂也停了,酒吧裏的燈繼續忽大忽小地閃爍著,這片世界陷入了一種靜默中,台下那些過著醉生夢死生活的靚男靚女,似乎也感性了起來。

他們的安靜給予了我最大的善意。

我哭的勁兒過去以後,跌跌撞撞地走下了台,低頭一路暢通無阻從人群裏穿梭出去,消失在了這小酒吧門口,他們才開始躁動,繼續醉生夢死。

我出去以後,看見一個穿著格子裙的女人站在門口等我,琳達打起傘遮到我上方,她笑眯眯告訴我,看天氣預報說今晚要下雨,所以她就給我送傘過來了。

來喝酒之前,我拒絕過她的陪同,但她還是默默地跟過來了,也默默地在外麵等著我。

在晚上,大腦和情緒像關不了機又中了病毒的電腦,我失眠的時候,她還放了蘇麗珂給我聽。她說,聽著男童唱的蘇麗珂,像在男生小外婆的搖籃裏一樣。

我才因為李琳達而感動,卻沒想她才是一個重色輕友的家夥。在那個淩晨睡前的簡短對話裏已有了預料。

我今年想在現實裏脫單了。

你脫肛吧。

她一本正經說時,我並不當真,隻朝她開了一句玩笑。

直到她以家人生病的借口,提前一個月向小四姨提出辭職,謊稱得回鄉照顧家人,小四姨打算放她一個長假,她想想如果奔現不成功還能回來,違約後一部分工資拿不到也不劃算,她則留了一手同意放長假。如果奔現成功,打電話徹底辭個職,那點錢也不算什麽。

她醞釀已久的決定,對我來說是突然的決定,使我羨慕她還擁有那份勇氣。同時,我操心她遇到危險,擔憂她被欺騙,所以暗暗和她聯係,如果她沒有時常報平安,我一定選擇報警。

琳達和麥片結束幾年網戀長跑,真正奔現了,她奮不顧身地去了那個城市。想起我過去來到宋元明那裏,我馬上揮去了那段晦氣的回憶。我祈禱琳達一帆風順得到幸福,不要遭受我所遇到的一切,後來也的確如此,我發自內心囅然而笑。

在原地好像又隻剩下我一個了,我後來的工作同事差不多都是短工,匆匆而過,交情也浮於表麵。

我再也沒去奢望過什麽,但我枯燥乏味的生活又有一天被打破了,一位律師突然找上了我。他說,有一家名叫知歸的酒吧轉到了我的名下。我很茫然與疑惑,我不記得認識過這樣一個人,在城市裏有一家酒吧,和我關係很好,好到能送給我的地步。我也從沒有去認識一位有財富的朋友,除了宋元明與周延,但我和他們已經分道揚鑣了。

也許是周延補償我的,我正那樣想的時候,律師告訴了我這個人的名字,可是沒有一丁半點兒的熟悉感,隻有陌生,非常非常陌生。我都快以為這個律師是詐騙犯了,直到他說出這個女人從前住過的地方,她的門牌號,我才驚訝而緩緩恍然。

原來,她是303。

但這個酒吧不全是我的,另個人也有股份,他目前替我打理著酒吧,等待我的接管。

我糊塗了,思及這可能是一筆遺產,我的心隱隱收縮了起來,好在律師告訴我,303還活著,但是她目前有自己的事要去做,她隻是把累贅的酒吧留給了我和酒吧總經理。

我還以為她是聘請我去做老板的,我何德何能,下意識推脫,但律師隻一板一眼地完成自己的任務。恰巧,目前也是我正想逃離這個地方的時候,是的,我永遠在逃避。此時律師找上門來好像給了我人生另一個轉機,而且沒了琳達,我對這個地方毫無留戀了。

所以我就沒再推脫了,也不管茶樓什麽合同不合同的,打算走掉,我連提前一個月申請也沒有做到,我已經做好不要工資並且賠償違約金的準備,我是在通知小四姨那種女人,我不在她手下幹活兒了。

我還對她說:“您給我一口飯吃,我很感激,可是小四姨,人在做天在看,您現在還能這麽穩,也不過是還沒等到色衰。到了後麵,人財兩空,我知道您也是個精明的人,但你能精明過老趙嗎?你也沒孩子,花錢又大手大腳的,以後那點錢夠嗎?”

被人如此直白戳破了心事,她居然不是很惱怒,隻淡淡冷笑著譏諷我,“五十步笑百步,你這是沒成三兒,到成人了?”

“我們這圈子就這樣,恨不得把人都拉下水,指望誰告訴你呢,一旦下水享受到富貴,哪個女人不心動?有良心的也有,你嵐姐其實提醒過你,被老趙他們警告過別壞事。”

我沉默了,沒再和這個可憐可恨的女人唇槍舌戰,沒有意義,確實毫無意義,雙方的快感也是那麽空虛,誰叫我們都是女人。

我還以為以小四姨一貫的作風,她會理直氣壯地再刻薄諷刺我幾句,可是她踩著高跟鞋過來竟散了一支玉溪給我,人心平氣和的,抽著煙低聲慢語地說起了話。

“他不要我嫁人,我要是找哪個男人,他就搞誰。老趙這人無情起來狠得讓人心顫,我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人生不由自己控製,我也不恨老趙,是我不懂事的時候自找的。你說的沒錯,他給我的一切,想要收回隨時都可以,我能存的也是點零頭。”

我保持沉默聽著她的苦水,我說不說話,她也不在乎,這一刻我不知道我是她的垃圾桶還是知心樹洞。我隻知道,她越說著,態度越軟了,沒了平常那種高高在上的刺蝟樣。

她後頭在吞雲吐霧中,竟還撫慰我,“看在你的麵子上,我會盡量幫周延一把的,我現在還能說上幾分話,老趙也不會什麽都不幫,你放心,周延能挺過來的,錢財也是身外之物,你們好好談談才是重要的,心死了什麽事都挫敗。”

最後,她凝重了些說,周延老婆魏家那邊也是有家底的人,不用太擔心。

我放心下來後,又有自卑卷土重來,仿佛我這種出身的人永遠會被摒棄一樣,沒多大價值,如同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緩了一會兒,我突然意識到什麽,原來榮嫻姓魏,我低喃了一聲魏榮嫻,忽地回想起來,曾經和他聯係最多的是一個姓魏的客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