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殿下,陛下有令, 您不能進去……”
“滾出去!”
“殿下且慢, 您不能進。”
“走開!”
未央宮外,層層宮人攔截,卻仍沒能攔住德喜與佟落雁。德喜一早有備而來, 領了一眾宮女宮人,浩浩****地闖進了宮門,直抵未央宮正殿。
宋姝正在飲茶看書正是悠閑之時, 梅落忽然急匆匆地走進來稟:“王妃,長公主帶人闖進來了。”
話音剛落,殿外便傳來一個低啞女聲:“雍王妃人呢?多少年的交情了, 回了宮怎麽就鎖在未央宮裏閉門謝客, 也不與本宮一見?”
這聲音如此耳熟,恍惚之間,她腦海中勾勒出了一個女人模糊的麵容——身材嬌小的女人總喜歡穿一身鵝黃,頭發盤成飛天髻, 發髻上一顆東珠熠熠生輝。
那便是無咎的同胞妹妹, 如今的德喜長公主晏玉珠。
宋姝朝一臉焦急的梅落揮了揮手,示意她退下。
德喜已經帶著佟落雁進了殿門。
宋姝並未見禮, 背靠在椅子上抬眉笑道:“長公主許久不見, 可還安好?”
德喜似乎沒料到她時至今日還能這般猖狂, 眯了眯眼,冷笑一聲:“有勞雍王妃掛念,本宮好得很!”
明晃晃的陽光她頭冠上, 寶石玉翠發出閃耀的光芒, 光彩明媚的模樣與昔日的德喜公主判若兩人。
彼時, 德喜最愛在先帝麵前作出勤儉之狀,常日裏慣愛戴的頭冠是十歲生辰那年先帝賜下的,一帶便是許多年,為自己在朝中博了個克己簡樸的好名聲。
那時宋姝還不知事,隻以為德喜天生便是那樣一個溫柔無華的人,與她鋪張高調的性子雖是南轅北轍,但卻格外相和。直到今日,見到德喜的這一刻她方明白,哪有什麽天生無華的帝女,一切不過是她和無咎韜光養晦的無奈之舉。
思及此,她眸子微垂,心情難得有些複雜。
德喜走到殿中,也不待她招呼,自顧自地坐下了。
一年未見,德喜亦詫異於宋姝的變化。
宋姝沒有變化。
在幽山別苑那種地方呆了一年,麵色紅潤,氣勢張狂一如當初。德喜擰了擰眉,不由懷疑晏無咎是將宋姝私下送去了別的地方將養,掩人耳目罷了。
她道:“本宮聽聞幽山別院裏鮮少有照看之人,今日一見,王妃氣色倒是不錯,想必下人照顧得十分妥帖。”
頭上的珠翠隨著她的話語不斷擺動,發出陣陣煩悶輕響。
宋姝一笑:“幽山別苑山清水秀,自然是個好地方。”
“既然是個好地方,王妃老老實實呆著便是,何故返宮?徒留雍王一人在別苑裏,隻怕是寂寞得很。”
德喜臉色越發難看,宋姝麵目含笑,回話的模樣就像是逗貓逗狗似的。
久未出現過的屈辱感逐漸漫了上來,不過她一句笑言,德喜似乎又回到了無咎仍是太子的時候。他們東宮之人不得大聖皇帝歡心,就連無咎這個太子之位也一直坐得搖搖欲墜。
彼時,他們所有的希望都在宋姝身上。
晏無咎曾不止一次與她說過,要她忍。忍受宋姝的愚蠢輕浮,霸道張狂。隻要他們兄妹倆一日將宋姝攥在手裏,大聖皇帝便一日不會徹底厭棄他們。
有時候德喜回想起來都覺得何其可笑!
明明他們才是大聖皇帝的嫡子嫡女,明明他們才該是大景國的最為尊貴的存在。然,他們卻要仰仗一個外人去留住自己父親的慈愛,留住自己的身份地位。
曾經,宋姝便是這樣與她說話的。
對待她一個嫡公主就像是在對待自己手邊玩寵,毫無恭敬。
夏風吹過,帶起竹簾發出“嘩嘩”聲響,屋內一片寂靜,唯有德喜寬大袖袍下的手攥得死緊,琥珀鑲嵌的華美的甲套戳破了她的掌心,濕潤一片,她卻恍然未覺。
德喜麵色陰沉得像是要滴出水來,宋姝卻絲毫不怵,緩緩道“我也好奇,在幽山別苑住得好好的,陛下何故將我宣召回宮?長公主莫不如幫我去問問你的好哥哥,這回的葫蘆裏究竟又是賣的什麽□□鶴頂紅?”
她嗤笑一聲,瞧著德喜屈辱羞憤到了極點的表情,心中忽然起了一絲快意。
瞧瞧,這才是這對兄妹的真麵目。
哥哥綿裏藏刀,手段陰毒,妹妹忍辱負重,恨她入骨。
宋姝,睜大你的眼睛好好看清楚了,這才是你的心上人,你的知己密交。
蠢材,愚不可及的蠢材!
佟落雁坐在下首,看著德喜與宋姝交鋒卻始終未發一言。
終於,她道:“幽山別苑山高水遠,不知雍王與王妃一切都還好?”
聽她提起晏泉,宋姝愣了一瞬,但也隻是一瞬。
因為這句話,她終於第一次正視起坐在晏玉珠身後的女人。成國公的愛女,京中姝麗,德妃佟落雁。
她那日在成國公府遙遙見過佟落雁第一眼,彼時她一身長裙翩然,撫琴似仙音流水。宋姝那時覺得她姿態縹緲,仙姝奇草,不似人間富貴花。
而如今,這仙姝天妃穿上了宮裝,露出了算計,便也不複出塵,縹緲不再。
佟落雁上輩子位至皇貴妃,八麵玲瓏,並不像她表現出來的那般離塵脫俗,反倒是個極有手段的女人。宋姝微微靠著椅背,好整以暇地看她一眼,卻並未回話。
佟落雁萬般沒想到她會這樣明目張膽的忽視自己,正在尷尬之時,德喜幫她道:“怎麽,與雍王那廢人住了一年,雍王妃也變啞巴了不成?”
聽見德喜罵了晏泉,不知為何,宋姝有些不悅。
她未回話,反而問德喜道:“我居深院,聽聞長公主喜事漸近,不知可是真?”
“自然。”
提起自己的婚事,德喜臉上沉鬱之氣散去些,臉上浮出笑來:“前兩日皇兄剛下旨賜婚於本宮和秦將軍。”
不算十分白皙的臉上紅唇輕翹,宋姝看得出來,德喜對於這樁婚事是十分滿意。
也是,自豆蔻年華起,德喜苦戀了秦川十餘年,這份感情做不得假。
聽宋姝提起秦川,德喜眼神裏多了些暢快得意。
她將要嫁得心上良人,而宋姝這輩子也隻能蹉跎在幽山別苑的廢人身上。
這麽多年來,她終於贏了宋姝一次。宋姝再如何算計,頂天也不過是個見不得光的帝王外室,而自己,卻是帝國明珠,身後有身為帝王的兄長撐腰,嫁的是天縱英才,戰功赫赫的一品大將軍秦川。
一切終於回到了正軌。
思及此,她心中得意更勝。緊捏著的掌心緩緩鬆開,她慢條斯理地拍打了一下裙擺處不存在的灰塵,笑道:“王妃也是初初成婚,倒不知雍王是否良人?”
第44節
宋姝沒說話,靜靜地看了德喜一眼。
人常說蘭因絮果,是非報應,或許在某種程度上是真的。
德喜以為無咎登基,自己便能得到想得到的一切,殊不知……
德喜,愛慘了秦川。
卻不知,自己心心念念的將軍誌比天高,欲登九五。
上輩子龍宣七年,宋姝遠居邊陲,卻也聽說了那場浩浩****的安西門之變——
秦川與興昔亡可汗阿史那元安勾結,聯合西突厥謀反,卻被無咎在剿滅於安西門。
阿史那元安被賜腰斬,秦川更是在斬首之後被鞭屍於安西門外,連同當時秦川身旁的秦,劉兩大氏族男丁斬首,女眷充奴,就此覆滅。
她聽說,德喜在承乾殿外跪了三天三夜,祈求無咎饒恕秦川性命,可終究隻是徒勞。在那之後,她便被無咎送去了道館修養,世上再不聞德喜長公主之名。
宋姝看向德喜,似是在看向一場既定的厄運。
德喜被她這目光觸怒,嗬她:“王妃,為何這般看本宮?”
宋姝眨了眨眼:“我看殿下近來氣色似是不錯,這才又多看了兩眼。”
德喜與她相識多年,自是聽出她話語敷衍,臉上怒氣更甚。
她今日本是來看這女人落魄的,怎料她已淪落至如此地步,卻仍是那副令人討厭的高傲模樣?
見宋姝滿臉不在乎的模樣,德喜冷笑一聲,喚來了身旁的大宮女邀月。
“邀月姑姑,本宮這位小皇嫂初回皇宮,還不知規矩。姑姑上前去教她該如何與長公主說話罷。”
邀月與自家主子一樣厭惡極了宋姝這目下無人的模樣,點頭上前正欲掌她的嘴。
怎料剛剛揮手,卻被拂珠製住手臂——
下一刻,皮肉相擊的聲音在正殿中回響,邀月捂著自己發紅的臉,不可思議地望向拂珠。
“宋姝!”德喜厲聲喝道。
宋姝卻冷冷一笑:“我嫁入幽山別院,本已是半個瘋子死人,長公主還是莫要招惹的好!”
她一拍桌子站起身來,驕狂模樣卻比從前更甚,像是見了血的劍鋒,更加尖銳,更加危險。耳畔的珊瑚珠子相碰撞,發出輕微聲響,宋姝眯了眯眼,像是叢林中饑餓已久的母豹,眼中眨著嗜血的光。
她靜靜地凝著德喜,那目光卻讓德喜害怕起來。
那雙眼裏目光太冷,恨意太深。
她從那雙琉璃似的眼底隱隱窺見了深藏其中的毀滅狂恣。那是一種怒到極致,不懼於同歸於盡的癲狂,是冰山下埋藏著的烈火地獄,是克製到了極點即將爆發的山呼海嘯。
德喜被這目光嚇住了。
她終於看清,眼前的宋姝並非一年前那個被他們玩弄在鼓掌之間的宋姝。
唯有此刻,她卻是相信,宋姝是從幽山別苑那種活地獄裏出來的人。
唯有那樣的地方才能淬煉出這樣一雙令人害怕的眼。
“你……”她怯懦的嚅動著嘴唇,卻隻發得出半音。
前殿一室寂靜,就連素來長袖善舞的佟落雁也被宋姝這不要命的瘋魔模樣驚住,說不出話來。
屋外忽然傳來陣陣疾行腳步聲,下一瞬,宮人跪了一地:“參見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