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死寂之中, 盤旋於晏泉唇舌間的那聲“殺”終究沒有發出,單臂一揮, 他旋即下令軍隊退回到了距離通悅縣十裏外的地方安營紮寨。

傍晚營地篝火熊熊, 主帳裏燭火輝煌,晏泉將趙巍喚於帳內問道:“趙巍,若想要往媯州去, 可有繞開通悅縣之法?”

方桌之後,偌大的河北地圖懸掛於牆上上麵密密麻麻的朱筆都是晏泉所畫,不可通之處。

趙巍皺了皺眉, 舉起手中的燭火走到地圖麵前,凝神細索一番,忽然睜眼——

他指著地圖上通悅縣北側一山峰處道:“稟殿下, 此乃連山, 山北側斷崖有窄道可供一人通行。臣兩三年前曾帶一隊輕騎抄近道路過此處,如此一來,方可繞過通悅縣接道山北鄉道直通媯州。”

晏泉聞言,斂神細思片刻。

昆侖卻聽出了一絲不對勁, 擰了擰眉問:“趙巍, 你說斷崖棧道,僅可一人通行?”

趙巍點頭。

“連山萬仞, 山道一側峭壁, 一側懸崖, 僅可一人通行,道險且凶,須得十分小心。”

昆侖見晏泉若有所思的模樣, 急忙跪地道:“殿下, 萬萬不可!若行此險境, 莫不如讓屬下帶兵殺過通悅縣。”

娃娃臉上焦急萬分,晏泉卻沒有說話。

半響,這才道:“昆侖,你與趙巍帶兵折返,經河東道往北,過饒樂都尉府,過龍門縣從後包抄,本王帶左騎五百人經連山,入媯州。”

“殿下!”

昆侖還欲再勸,可晏泉心意已決,搖了搖頭道:“你不必多言。”

第65節

離京之前他考慮過諸多變數,已將一切安頓妥當。若是他出了什麽意外,有劉仁和那個一班人等扶持肅王上位。西有劍南王,北有玄鐵軍,兩年大旱已過,即使動**,天下亦不會大亂。

他出京之前已經將沈巍大景雍王該打算的一切都打算過了。現在,他隻是宋姝的夫君,他要去媯州,找回自己的妻子。

兩日後,煙塵砸地而起,馬蹄踢踏,晏泉帶著兩百騎兵穿過枯樹林中千叢萬木,黃土飛揚。

停蹄轉角,眼前豁然開朗—

雲崖萬仞之側,一條僅一人寬的小道蜿蜒而上,像是細長的靈蛇盤旋在峭壁之間。風煙霧靄之間,小道崎嶇狹窄,繞過山脊,一路看不到盡頭。

饒是晏泉曾在戰場上見慣了迷霧坎途,眼前的情景還是不由讓他心裏一驚。

左手握拳,他沉聲吩咐道:“下馬,徒步過山。”

媯州,清風道總舵。

昨夜下了一場雨,原本高燥的環境經過綿綿雨水浸潤,空氣中不見往日旱熱的清晰,反而雲霧蒙蒙。

湖心六角亭內,霧氣四合,茫茫雲霧之中孫青書一身白袍,焚香撫琴。琤琤琴聲自指尖流出,在湖麵經久回**不絕。

一曲罷,久候在側的樓落才敢上前,微微垂首道:“稟道主,不出道主所料,雍王帶人往連山上走了。”

聞言,孫青書細潤臉上勾起一絲笑意:“趙巍那個莽夫,從連山偷襲過我一次還敢故技重施,真以為我癡傻不成?”

“道主神算,我等自愧弗如。”

孫青書對樓落的馬屁不置一詞,問:“人,可都準備好了?”

樓落點頭:“就埋伏在窄道之上。雍王隻帶了一隊輕騎,路過之時,我們的‘萬石陣’足以除盡所有人。”

萬仞高山之上,晏泉帶著身後兩百人的騎兵小心翼翼地牽馬在懸崖上行走。右側,是陡峭的山崖,左側便是萬丈懸崖,他們和無底深澗唯一的隔閡的,便是腳下這條僅僅隻有一人寬的崎嶇小道。

一行人在山道上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已有兩個士兵因為踏錯了步子連人帶馬摔下了山崖,片刻之間,連人影都消失不見,隻有慘烈的呼號聲隨著山風緩緩飄**。

晏泉走在隊伍之中,玄甲披身,陡峭的山岩遮擋住了陽光,陰山麵晦暗的光線遮住了他清冷麵孔麵色沉重。

在通悅縣外修養了兩日,他的臉色不似之前那樣慘白,眼底濃墨般的青黑卻遲遲未消。右手抱著銀盔,原本一絲不苟的束發經過一日行路稍稍有些鬆散,細碎的鬢發隨著山風飄搖。

寒鋒入鞘,玄鐵佩劍掛於腰側,身後的禦風馬很是乖巧,溫順地任他牽著,“踢踢踏踏”地隨他前行。

忽然,隊伍前出現一陣**。

晏泉皺了皺眉,往聲音最大的地方看去,隻見懸崖側有無數碎石下落,打頭的騎兵被碎石擊中,掉落山崖,有幸避過的,紛紛匍匐在地,一時之間,窄道上亂作一團。

他大聲喝止了隊伍前進,朝著碎石落下的地方望去,恍然之間卻瞧見了一隊黑衣黑袍蒙麵之人站在懸崖上,手邊的投石器在驕陽之下泛著寒光。

“有埋伏!”

隊伍裏機敏的士兵看出了端倪,大喊著提醒身後的人,可是卻已經太遲——

萬千石塊從峭壁上轟隆墜下,兩百人的隊伍在狹窄的棧道上根本無處躲閃,紛紛被碎石擊中,翻滾著落入深淵。

晏泉運功劈碎了兜頭而來的巨大石塊,卻還是被紛紛揚揚的碎石剮蹭,臉上劃出了道道細小的血痕。

兩百人底下的隊伍急劇縮減,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棧道上便隻剩下了不到十人。就在此時黑衣人棄了投石器,從天而降,對身負重傷的殘餘士兵進行了一場血腥清殺。

轉眼之間,棧道上隻剩下了晏泉一人。手中佩劍出鞘,他與清風道最功夫最頂尖的“三十天官”纏鬥起來——

穿破銀甲,傷口在身上逐層累加,鮮血順著手臂滴滴答答地落下,腰間不離身的青藍荷包錦囊被血浸成了青紫顏色,碧綠的穗子成了黏答答的一片絳紫。

步伐越發沉重,呼吸更加粗喘。

“哐當”一聲,手中玄鐵劍跌落在地,鋒利的劍身上,血跡蜿蜒,與黃土相和,變成了髒汙顏色。

宋姝猛然一下從睡夢中起身,額頭上,後背心全是冷汗。

鈴鐺聽見禮物的動靜,急忙跑了進來,暖黃燭火照耀下,宋姝的臉卻白得嚇人。

猛然喘了幾口粗氣,驚疑未定的指使著鈴鐺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潤嗓子。

“叮叮當當”的銅鈴聲隨著鈴鐺的一舉一動在房中回響,宋姝顫抖著從她手中接過杯子,猛地灌了一口冷茶下肚。水分氤氳了她幹涸的唇舌,可她的身子卻仍不自覺地微微發顫——

剛才那個夢,太過真實,她似乎現在還可以聞到泥沙和著血那股濃濃的腥氣。

皺了皺眉,她望向窗外沉黑的天幕,半響,未發一語。

鈴鐺湊上前來扯了扯她的衣袖,用手語比劃了一番,宋姝看不懂,卻大概可以知曉她的意思,於是搖了搖頭道:“沒事,隻是做了個噩夢,有些後怕。”

鈴鐺聞言,圓乎乎的臉上擔憂之色散去些,拿著茶盤出去了,片刻之後又捧了熱茶回來遞給她。

寢室內,檀香細碎的煙霧順著金玉玄武香爐緩緩飄散在空中,宋姝呷了一口熱茶,不住在心裏安慰著自己。

不過一個夢罷了,夢都是反的……

晏泉武功高強,不過短短兩個月就能反了晏無咎的皇庭,絕不可能這般容易地出事。

雖這般自我安慰,她卻遲遲沒能再次入睡,索性下了床,緩行至琉璃花窗下,倚著窗框暗自想了一晚上,直到日出時分,心情才稍稍平複些許。

然,這天一大早,孫青書卻破天荒的來了她這裏。

鈴鐺初初為她熟悉打扮完,來到前堂的時候,孫青書已經坐了多時,見她來,臉上笑意昂揚。

宋姝的心“咯噔”一下。

“道主今日倒是有閑心,怎的想到來我這裏了?”

失眠了整晚,她臉色不太好,厚厚的脂粉也蓋不住眉梢眼角的憔悴之意。

孫青書笑笑,道:“我今日得了一個好消息,這才迫不及待地過來了。”

宋姝心中惶惶之意更甚。

她擰了擰眉,問:“不知道主有何喜事?”

孫青書斜靠在黃楊木扶手旁,呷了一口茶,愜意道:“兩日前,雍王經連山入媯州,失足掉落懸崖了。”

他一邊說著,那雙與晏無咎別無二致的狹長眼睛卻不住打量著宋姝,琉璃眼底閃著滿滿的惡意。

一晚上的惴惴不安在孫青書口中忽然成了事實,宋姝搖頭否認道:“道主道聽途說,謠言不可盡信。”

她臉上仍舊維持著鎮定,惶恐卻從眼底不自覺的溢了出來。

翠綠袖袍下,攥著帕子的手死死握緊,左手腕上一對叮當圓條鐲顫抖著撞擊出輕微聲響。

孫青書自是沒有放過她渾身上下散發出的惶悚不安。挑了挑眉,似是故意要擊垮她似的,從懷中掏出了一隻帶血的錦囊。

隻一眼,宋姝便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了原地。

那錦囊她再熟悉不過,常年掛在晏泉的腰間,錦囊下那串被血染髒的穗子是他求了她好幾次,自己才免為其難打給他的。

收針的時候她心不在焉,那穗子的結便有一處凹陷,如今正被孫青書用指尖把弄。

那雙修長如玉的手覆在錦囊上,宋姝覺得刺眼得緊。她上前兩步,一把從孫青書手裏奪過那隻錦囊,握在手裏不住打量。

錦囊上的竹花刺繡原本雅致清新,如今卻被血染紅,漿成了一坨模糊的線圈,帶著錦囊裏若有似無的熟悉香氣沉重地陷進了她的掌心裏。薄荷草配上紫蘇葉,那是晏泉身上獨有的味道,她攥著這隻錦囊,仿佛攥住了晏泉的命。

“不可能,他不可能被你算計……不可能,不可能……”

孫青書看她不住否認的模樣,裝模作樣地搖搖頭,不懷好意道:“我不得不說,雍王的確武藝非凡,連山天險之上,我派出去的三十天官竟隻回來一人。不過萬幸,萬幸,山崖萬仞,他好歹是掉下去……死了個幹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