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關閉的刹那,席軒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薄薄的木門隔絕了充滿敵意的目光,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消失了,席軒覺得自己像是死裏逃生一般。

陸離和徐濤站在屋子中間,徐濤低著頭正在收拾被吳誠扔出來亂成一堆的東西。那些都是他平日裏生活的用品。陸離輕輕地拍著徐濤的肩膀表示安慰:“他們……太過分了。”

席軒一下子便癱倒在了**,嘟囔著說道:“這下可好了。阿離,你知不知道你得罪的是誰啊!那可是穀毅啊!”

“膽小鬼。”陸離撇撇嘴。

徐濤收好東西,恭恭敬敬地站起來:“陸離同門,您有什麽吩咐嗎?為你打掃屋子,還是替你洗衣?”

陸離和席軒都是一愣。

“不不不,你誤會了。”陸離連忙擺手,“我隻是不想看到他們這麽欺負你罷了,並不是想要讓你替我做事情。”

徐濤大概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情況,想說點什麽,躊躇了一下,又閉上了嘴。他默默地將收好的東西打包,就要出去。

“你……你現在去哪啊?”陸離問道。

“是去找穀毅吧。”席軒懶懶散散地說道。

“為……為什麽?”

“哎呀,陸離,陸大俠,你自以為做了好事,卻不明白別人到底想要什麽吧?”席軒冷笑,“你現在把承諾的二兩銀子給他,他就不會走啦!”

陸離難以置信地望著徐濤:“是這樣嗎?”

徐濤猶豫了一下:“是。”

“這麽想賺那些錢嗎?”陸離低聲說,“哪怕是付出尊嚴的代價?”

“家境貧寒,這是一筆巨款。”徐濤說道。

陸離沉默了。類似的話,也曾在秋寒口中說出來過。

出生良好的富貴子弟大多數是不願意來做刺客的。刺客修行“七藝”,遠比普通的江湖門派來得辛苦。學成之後出路也遠不如名門俠客來得風光。盡管他們自認為並不是那種隻能活在陰暗之中然後收錢殺人的殺手,但其實在很多人眼裏看來,“刺客”與“殺手”無異。更何況江湖刺客聯盟“荊離島”和三大刺客學堂在篩選刺客上極為嚴苛,大多數無法留下來的人隻能流落江湖,成為“下九流”的存在。

所以隻要有條件,少年們更願意去武當蜀山等名門大派。刺客學堂裏所收,大多是如秋寒徐濤這樣為生活所迫的孩子。像穀毅、席軒這種(自稱的)富家子弟雖有,數量卻著實稀少。也正因為如此,穀毅才能輕易地籠絡起一大批人。

小小年紀便早早嚐到生活的重擔,為了掙紮地活下去甚至可以放棄尊嚴。陸離心頭黯然,卻不知道該如何勸說。偏偏席軒還在沒心沒肺地說道:“給錢啊。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把你存的那點錢拿出來給他不就行了。”

“你不是前幾天才從我包裏摸了一兩銀子去賭博嘛!”陸離恨恨地說,“我到底還剩多少錢你不清楚啊?”

“清楚啊,你那包裏最多還剩下五貫銅錢,折合下來也就值半兩銀子吧。”席軒說道,“既然你自己這麽清楚,為什麽還要打腫臉充胖子?”

“我……”

“都說了要謀定而後動,你怎麽就不聽我的呢?”

“謀你個大頭鬼啊!那種情況下還能謀出什麽花樣來?”

“謀不出來嗎?”席軒翻了個白眼,坐直身子,手裏拿出一個小錦囊,晃了晃,“看來我真的是白費心思,這東西還是還給穀毅吧。”

“這是……”陸離眼睛一亮,“不會吧,這是穀毅的錢袋!”

他見過這個袋子,記得袋子上金絲所繡的鬆柏圖案,也記得曾經看到席軒耀武揚威地從袋子裏掏出碎銀子。

這個錢袋裏剩的錢已經不多了,用手粗略掂量一下,大概有二三兩銀子。陸離一把將錢袋搶了過來,交到徐濤的手上。徐濤猶豫了一下,還是將它收了下來。

“今天晚上你就別回去了。那些人不會讓你好過的。”陸離說,“幹脆……就在我們這住一夜吧。”

“嗬,我拚著危險拿到手的東西,你倒好,借花獻佛,一點都不臉紅。”席軒靠在**,哼哼唧唧,“哎喲喂,我的腿要疼死了……陳運那老東西不是人啊……”

陸離帶著諂媚的笑迎了上來,狗腿子一樣幫席軒捶腿:“誒,給我說說,你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哼,家傳絕學小擒拿手。這個錢袋就掛在他的腰上,引開他的注意力手指一勾就拿過來了。”

“家傳絕學?”陸離想了想,“你到底是富家子弟還是小偷世家啊,怎麽會有這種絕學?”

席軒臉一紅:“閉嘴!少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但是……”陸離有點擔心,“你偷了穀毅的東西,他更不會放過我們了。”

“得了吧,當麵讓他難堪的是你,他不會放過的也是你。”席軒半眯著眼睛,似乎很享受的樣子,“他才不會想到錢袋是被我拿的呢。他會懷疑很多人,卻懷疑不到我這裏來。”

“為什麽?”

“因為我是廢材啊。他怎麽會相信自己竟然被廢材暗算成功呢?”

“竟然可以麵不紅心不跳地說自己是廢材……軒哥你肚子上的肉都長到臉上去了嗎?”

“閉嘴!”

徐濤站在旁邊,有點手足無措。席軒看出了徐濤的窘迫,招呼他坐下,忽然化身為長者,語重心長地對他說:“年輕人,有點小小的怪異癖好,我們也能理解。但咱們同為七尺男兒,整天扭扭捏捏塗脂抹粉也不是事。你看外麵那些嘲笑你的人,其實他們倒也不是真的討厭你,隻不過有些看不慣你這些裝扮罷了……”

“抱歉。”徐濤閉了閉眼,“可我別無選擇。”

“什麽別無選擇啊,你就這麽喜歡當娘娘腔啊?”

徐濤沒有說話。

“算了算了。”席軒拉過被子給自己蓋上,“懶得管你,我先睡了。今天真的累死了。”

徐濤向他們深深地鞠了一躬:“今晚我就睡地上吧,不會打擾到你們的。”

“那以後怎麽辦呢。”陸離有些憂心,“總不能永遠睡地鋪吧?”

“明天是旬休日,我會下山。至於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吧。”

陸離一怔,忽然省起這個月已經過了九天,明天就是不用修行的“旬休日”了。

----分割線----

按照聽風閣的規矩,修行九天就會讓門生休息一天,這一天被稱作“旬休日”。在旬休日裏,沒有早課,沒有修行,也沒有嚴厲的、嘮嘮叨叨的先生們。

一覺睡到日上三竿,陸離舒舒服服地伸了個懶腰。睜開眼睛才發現,屋子裏被收拾得整整齊齊,徐濤已經不見了。

“他說他今天要下山,在我醒來之前就走了。”席軒說。

兩人在**賴了一會兒,決心不辜負風和日麗的好天氣,還是出去逛一逛。他們剛剛走到院子裏,便聽見鞭聲霍霍,遊百峰在院子裏練武。

他大汗淋漓,濕透的衣衫緊貼著身體,隱隱勾勒出健壯的肌肉。院裏擺的日晷顯示,現在是巳初初刻,可遊百峰看上去已經練了好長時間了。

陸離說道:“怪不得他的‘蛟龍索’進步這麽快,看樣子每天都有在練習。這樣下去,我們跟他的差距會越來越遠的吧。”

席軒說道:“他擋住我們出去的路了。”

陸離:“……”

兩人站在旁邊觀望了一會兒,見遊百峰絲毫沒有讓路的打算。無奈,陸離隻能小心翼翼地開口:“那個……遊百峰同門,你可以稍微停一下,我們要出門……”

遊百峰站定,手中長鞭垂落在地,冷冷地看著他們。

陸離和席軒趕緊拔腿向外走,可是遊百峰手腕一抖,長鞭就像是從冬眠之中被驚醒的毒蛇,揚起頭來。要不是他們倆趕緊後退,就要被狠狠地抽在身上了。

“我正在練武,沒有義務給你們讓路。你們要出去的話,就從我的鞭影裏穿過去。”遊百峰說。

“別開玩笑了!稍微挨著你的鞭子,就會別打得皮開肉綻吧!”

“不然呢?”遊百峰一挑眉,“你以為那個娘娘腔是怎麽出去的?”

陸離怔了怔:“徐濤?你這家夥……實在是欺人太甚。”

“那又如何。陸離同門,你是想和我切磋武藝嗎?”遊百峰盯著陸離的眼睛,“菊苑內不能動手,但出了院門就有一塊空地,非常適合……讓我揍你一頓。”

局勢似乎僵住了。要麽頂著遊百峰的鞭子被打得劈裏啪啦然後衝出去,要麽出去和他打一架——當然,以兩者實力的差距來看,應該隻是單方麵被揍一頓。

除非調頭回臥房去,否則的話似乎無論如何都擺脫不了鼻青臉腫的結局。

席軒眼珠子轉了轉,忽然對著旁邊大聲說道:“早上好!福阿伯!”

他心思轉動,想起報道那天被喝醉酒的菊苑管事福阿伯拉著說了一大通話,忽然有了主意。

福阿伯打著嗬欠從小木屋裏走了出來,見這三人劍拔弩張的態勢,他一下清醒了過來:“你們要幹嘛,菊苑裏是禁止門生之間互相鬥毆的!”

“哪有哪有。”席軒堆著笑,迎上去,“我們是在切磋武藝。”

“切磋就是鬥毆!”

“當然不是真的動手啦,就是討論討論一些鞭法啊招式啊,順便談論了一下您。”席軒滿臉諂媚,“福阿伯您給我說過,年輕的時候您也是一名江湖高手,尤其擅長使鞭。我們剛才說起來,都非常向往啊!”

陸離和遊百峰都莫名其妙,不知道席軒在瞎扯什麽。

但顯然,福阿伯對這些吹捧非常受用,笑容像是麵龐上開出一朵花:“哈哈哈哈,好漢不提當年勇,不提不提……”

“怎麽能不提呢!您看啊,遊百峰同門也是使鞭的,特別想向您請教一下當年的風采。可是他人年輕,麵子薄,一直不好意思來找您。現在可好了,您既然在這兒,我就替他向您求求情。今天是旬休日,有的是時間,您就指點指點他吧。”

“好說,好說。”福阿伯紅光滿麵,走上前來拉住遊百峰,“我啊,就是喜歡你們這些上進的門生。你過來,我給你好好講講當年是怎麽縱橫江湖的……”

“誒,那個……”遊百峰高大強壯,但被幹瘦的福阿伯這麽一拉,卻一點都不敢反抗,畢竟門生在臥房區域內的風紀考核是掌握在管事阿伯手裏的,“不是說好漢不提當年勇嗎……”

“嗬嗬嗬嗬,我現在已經不是好漢了,充其量隻是個六旬老漢。”

遊百峰一邊被拉向小木屋,一邊回過頭來怒視席軒。席軒渾不在意,朝他揮手,用甜得發膩的聲音說道:“遊百峰同門,記住要好好看好好學哦!”

情勢突變,陸離隻能呆站在原地:“這……還有這種……”

“這就叫謀定而後動,不是‘謀你個大頭鬼’。”席軒頭一揚,“哼,還敢說我是膽小鬼嗎?”

說罷,非常傲嬌地從陸離麵前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