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寒的動作有些散亂。一方麵是因為左臂傷口的劇痛,另一方麵是因為體力消耗巨大。
她和席軒想到一塊了,準備到後山來尋找炎嶺草,誰知道卻突遇襲擊。自己在尚未看到對手影子的時候就被傷到左臂,實力瞬間大打折扣。
襲擊他的男人,魁梧,高大,身穿破爛的鎧甲,露出虯結的肌肉。他的身上沾滿泥土灰塵,頭發披散,散發著腐臭的味道。最令秋寒吃驚的是,這個男人雙手手腕以上沒有手掌,而是裝上了兩柄匕首。
與手持短劍的秋寒相比,那兩柄匕首已與男人融為一體。當他揮動雙手時,招式渾若天成,圓滑自如,在秋寒略顯滯塞的招式中,一刀一刀劈開越來越大的裂隙。
一旦她的防守被徹底劈開,就會一潰千裏。
就算陸離和席軒是廢柴,也能看得清楚明白,左支右絀的秋寒,就快撐不住了。
他們開始修行不過十天,演武課也隻上了兩堂,還停留在陳運所教授的吐納煉氣這個階段,於具體的武學招式一途尚且稚嫩。席軒加入聽風閣之前是個紈絝子弟,武學根基幾乎可以忽略不計;陸離在童生兩年裏學過武術,但他院試之中“武”之一科的成績僅僅為“戊”。秋寒的武功在如今的一年生之中已屬佼佼者,如果她都難以對抗,陸離和席軒根本插不進手去。
“用弓箭!用弓箭!”席軒忽然叫道。
他們看到被秋寒丟到一邊的弓和箭,想起今天上午會有箭術課,秋寒肯定是帶著弓箭出來的。由於倉促遇敵,她將弓箭丟到了一邊。
席軒撿起弓,搭上一支箭,瞄了一下,歎氣,鬆開,把手裏的武器推給陸離:“你來。”
“不不不不行,你來。”陸離趕緊推辭,“我連臥房裏的蠟燭都打不中!”
“我也打不中啊!你看,你看我的雙手在發抖,我控製不住記己啊!”席軒哭喪著臉,“你不是天才嗎?三十年一遇的禦器天才,君殿主欽點的下一任禦器殿殿主,三年前就能六丈開外百發百中,你倒是拿出點真正的本事啊!”
陸離心想百發百中個屁啊,那都是君痕月暗中幫助用小石子改變了箭的軌跡才營造出的效果。但少年的虛榮心迫使他緘口不言。他硬著頭皮接過弓箭,深吸氣,按照君痕月和趙辰良所教授的,開弓,瞄準。
就和那天晚上站在樹上應君痕月要求瞄準屍人一樣,秋寒和敵人的身形在飛快的移動之中,根本無法有效瞄準。
但是席軒在一旁看得很著急。他和秋寒有隙,但現在要麵對的是共同的敵人——那個人看上去鐵定不是聽風閣的人。而敢於在青澄山對著候選刺客下殺手,就說明他也絕沒有把聽風閣當做朋友。
“你倒是射啊!快射啊!射他媽的!”一激動之下,連粗口都爆出來了。
“你要我射他還是射他媽啊!”陸離頭昏腦漲,扣住箭尾的右手一鬆。
羽箭離弦。與此同時,秋寒腳步一錯,男人左手的匕首擦著她的鼻尖掠過。那一瞬間她覓得空隙,男人胸前防禦大開。秋寒甚至來不及調整自己身體的姿態,擰著腰,將全身力氣灌注在右手上,往男人的胸口送去。
她下了死手,沒打算容情。這個男人從一開始就想殺她,這是生死相搏。
當!
眼看短劍就要刺入男人的胸口,卻偏離的方向。陸離射出的箭不偏不倚擊中秋寒短劍的劍身。短劍被**開,秋寒感到虎口一陣劇痛,武器險些脫手。與此同時,男人右手的匕首也橫削了過來。
危急關頭,秋寒身子一矮,趴了下去,接著向側方滾開,脫離男人的攻擊。雖說隨機應變暫避危機,但委實狼狽不已。
席軒:“哦哦哦哦哦果然是天才射得太準了!”
“我不是故意的!”陸離趕緊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滾一邊去別添亂,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秋寒冷然諷刺,“再讓你射十次你也打不中我的劍。”
錯過絕佳的機會,秋寒再度陷入苦戰中。她原本身法輕盈,曾麵對遊百峰等三人圍攻而遊刃有餘,但此刻腳步踉蹌,不過片刻,身上就再添兩處輕傷。
遊百峰……對!
陸離忽然將長袍脫下,又伸手去脫席軒的。席軒大吃一驚,說話都不利索了:“你你你你阿離你要幹什麽雖然不知道你還有這種癖好但現在應該不是好時候……”
“閉嘴!”陸離不由分說,還是強製扒下了席軒的衣服。
席軒:“嗚嗚嗚嗚我的清白娘對不起孩兒不孝……”
陸離懶得理他,飛快將兩件長袍擰在一塊,然後運氣於臂和腕,竟是以袍為鞭,使出了“蛟龍索”中一招“潛龍在淵”,卷向那男人的膝蓋!
聽風閣的童生都學過幾招“蛟龍索”,那也是院試必考的項目之一。可長袍畢竟不如軟鞭,揮出去輕飄飄的,既沒威力也難掌握準頭。更何況陸離的武功本就差了遊百峰一截,這一招完全沒有用出“蛟龍”的風采,倒像是泥濘裏的蚯蚓。
可偏偏就是這難看的招式,竟然起到了效果。那男人腳下一緩,匕首堪堪從秋寒的眼前劃過,離她的眸子大概隻差數寸。秋寒感到瞳孔一痛,驚出一聲冷汗,趕緊後撤,拉開距離。
“秋寒同門,我來幫你!”陸離叫道。
秋寒朝陸離的方向瞥了一眼,刹那間麵紅耳赤……那兒站著的,是兩個赤身**全身隻剩下裏褲的少年。
“滾開,我說了不要添亂!”
秋寒揮劍攻向正麵,陸離則想要故技重施。這一次,男人沒有受到影響。他右手匕首格擋秋寒,左手向後劃過,立刻將那青綠色的袍子劃出幾條口子。
席軒心痛:“我的衣服啊……這布料也是我們花了錢的啊……”
“少廢話軒哥,趕緊想辦法啊!”
席軒慌裏慌張,一邊踱著步子一邊喃喃自語:“冷靜,冷靜,用刺客的方法解決問題……正麵打不過不要硬拚,但暗箭傷人沒這個本事,機關陷阱也來不及設置了……不對,首先應該是觀察,任何任務的起點,都是去觀察對方、尋找弱點……”
他猛地抬起頭來:“阿離,秋寒,你們不覺得這家夥……腳步挺僵硬的嗎?”
兩人一怔。
的確,這男人攻勢凶猛,招式力道十足,但總給人一種不和諧的感覺,原因竟然出在他的腳步上。他的腳……不對,似乎是整個膝蓋以下的小腿都異常僵硬,以至於他在閃轉騰挪之間銜接不暢。相比於雙手招數的圓融,雙腿就像是運轉不靈的輪子。
怪不得剛才陸離可以用“潛龍在淵”偷襲成功。秋寒幾次於“不可能”之間找到破綻,也是源於此。
長袍擰成的“軟鞭”已經破破爛爛的了。雖說發現了對手腳下的弱點,但此刻秋寒隻剩下消極防守的力氣,十招內甚至騰不出一招來反擊。這樣下去終歸會耗到體力盡失的地步。
就像是緩慢收緊的漁網。
陸離咬咬牙,忽然撲了上去。
席軒大驚:“阿離!你瘋了!”
陸離伸出雙手,死死地抱住男人的右膝,大聲叫道:“秋寒同門!趁現在!”
男人的左腳狠狠地踹在陸離胸口。陸離眼前一黑,差點喘不上氣來。但他雙臂反而如鐵箍一般收緊。
“快……快啊……”他斷斷續續地說。
男人左手的匕首已經插了下去。可他的手卻僵住了,刀尖已經挨著陸離的後背,卻無力再刺下一寸。
趁著男人的注意力在陸離身上、右腳受到限製移動更加緩慢的機會,秋寒擲出了短劍,精準地插入他的心髒。男人的身子晃了晃,失去了力氣,緩緩半跪了下去。
陸離鬆手,大口大口喘氣。席軒趕緊衝了上來:“阿離,阿離你沒事吧……太魯莽了,懂不懂什麽叫謀定而後動啊!你這樣可是會送命的”
“謀你個大……大頭鬼!”陸離雖然聲音微弱,有些後怕,但仍然忍不住嘴硬,罵了回去,“等你謀定了,秋寒早就被殺了!”
“所以你就選擇去送死?”
“怎麽叫送死呢?我是為了幫我的夥伴啊!”陸離看著秋寒,嘴角一咧,露出微笑,“秋寒是我們的同伴……我很開心自己又有了個夥伴,我願意為了夥伴冒險啊!”
夥伴?席軒掃了秋寒一眼,心想她可沒把我們當做同伴。
秋寒沉默地看著陸離。這個家夥剛才的舉動可以說是相當莽撞,完全不顧及自身的安危,熱血上頭。她緩緩問道:“你們也是來早炎嶺草的?”
她攤開左手,掌心躺著一株火紅色的草,頭分兩片,邊帶鋸齒。
“果然昨晚不該帶你來這。”席軒哼哼唧唧,“不然的話,第一個找到炎嶺草的就是我們了。”
“如果我不來,你們會死在這人手裏。”秋寒冷冷地說。
“那可不一定。別忘了我們倆才是擊敗他的功臣。”席軒猶然嘴硬。
“哼。”秋寒冷笑一聲,“無所謂,這株草就當是我們共同找到的吧。有什麽獎賞,我們可以平分。”
“真……真的?”陸離開心地跳起來,“太好了,我不用被掃地出門了!”
“你……你們……”秋寒退開兩步,偏過頭去,“能不能先把衣服給穿上!”
“臭流氓不是我,是他。”席軒翻白眼,“一言不發就扒我的衣服,阿離你真的太可怕了。”
陸離訕訕地一笑,撿起破破爛爛的袍子。可低頭的瞬間,他看到那個男人的臉——看到他臉上已經腐爛的傷口。
心裏仿佛有閃電劈過,陸離大聲叫道:“小心!”
話音未落,男人豁然抬頭,張開嘴,露出森然的牙,竟向著秋寒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