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軒轉身向鎮子的東口跑去。

可是雙腿的速度快不過傳令的速度。等到席軒來到東口,十多位士兵已經嚴陣以待。

席軒藏在拐角處,暗自著急。就算是他學會了那種踏雪無痕的高明輕功,在白天想要完全瞞過十幾雙眼睛出鎮也不是易事,更何況他現在根本還沒開始“縱”這一科呢?

和秋寒陸離不同,席軒可是一丁點輕功的底子都沒有的呀。

席軒沒有辦法,又折了回去,彷徨無計。他心神不定,不知不覺走到大路上,忽然耳邊聽到馬的嘶叫,恍然抬頭,竟看到一匹高頭大馬停在麵前。騎乘者用力扯住韁繩,馬前腿高高舉起,隻差一點便撞到自己身上。

席軒嚇了一跳,趕緊後退,腳下拌蒜,一屁股坐了下去。

騎馬的是嶽縣縣令何翔飛,他也差點從馬背上摔下來。左右之人趕緊下馬扶住他。

何翔飛感覺自己心情糟透了。來自羽林衛的封承宇毀了他的靡靡之夜,然後黃沙鎮一個小老百姓也不讓他省心。如果不是顧及到在那個剛正不阿的五品統帥麵前不好交代,他甚至就想直接碾壓過去,把這個不長眼的家夥踩個血肉模糊。

雖說隻是七品小官,但畢竟也是一方主事。在他那高高在上的雙眼中,是沒有這種無名百姓生存的空間的。

席軒認出了這個人——剛才那個青年將軍稱他為“何大人”,又將封鎖出口的任務交給了他,必然地位不低。他趕緊起身,趴在馬邊,臉上帶著討好的笑:“這位大人,您沒事吧……是小人驚了大人的馬,對不起對不起,您沒有受傷吧?”

一邊說著,一邊伸出髒兮兮的手,要替何翔飛拍灰。

何翔飛看著席軒黑漆漆的掌心,忙不迭地想躲:“誒誒誒,滾開啊,少拿你的髒手碰我!這可是上好的蜀錦織成!你種一輩子地都換不了一件。”

“大人您的衣服髒了小的替您拍一拍……”

何翔飛畢竟在馬上,躲閃不及,眼睜睜看著衣角多出了黑色髒手印,欲哭無淚,生無可戀。

席軒見目的達到,點頭哈腰往後退,“大人您請。”

何翔飛狠狠地瞪了席軒一眼,騎馬離開。

席軒低著頭,站在原地沒有動。直到何翔飛走遠,他忽然拔腿就跑,一邊衝向東口,一邊扯下錦繡外袍。

宵禁的命令已經傳開,百姓們都匆忙趕回家中,街上人煙稀少。守在東口的士兵此刻見到竟有人不顧封鎖的命令奔了過來,舉起長槍,大聲喝道:“什麽人!這裏封鎖了,任何人不得外出!趕緊回家去!”

席軒沒有說話,而是越走越近。

士兵的臉色一沉。

不聽命者,以山賊論處。而對於山賊,頑抗者可以直接處死。

可席軒麵不改色,將手中的東西扔了過來。士兵接過,微微一愣:“這……這是何大人的令牌!”

“奉命出城,身背緊急軍令。誰敢阻攔,軍法論處!”席軒無視明晃晃的長槍,腳步不停。

令牌剛才假意拍打何翔飛的時候用小擒拿手偷來的。而根據封承宇的安排,封鎖道路確實是由這位縣令大人負責,所以當有人拿著他的令牌出鎮時,也由不得士兵們不信。而就在他們猶豫的時候,席軒早已走了出去。

那位士兵攥著令牌,心想既然如此也就懶得追了。可沒想到,席軒又折了回來。

“給我匹馬。”

士兵發愣。

席軒二話不說將他拉了下去,騎著馬走了。

士兵:“……”

席軒沿著大道策馬狂奔,很快就在樹上看到了秋寒留下來的記號。這是他們早就約定好的。秋寒在這兩天時間內,三度上下山,已經足夠做出詳盡的記號。

席軒一邊上山,一邊感歎。黃沙山雖然綿延範圍很廣,但山本身不高,起伏和緩,也少狹險關隘,易攻難守,實在不是一個適宜安營紮寨、閉門發展的地方。但即便如此,黃沙寨居然能存活數年之久。

席軒正想著,忽聽到所乘之馬哀鳴一聲,瞬間失去平衡。一根絆馬索繃起,將席軒從馬背上摔了下來。席軒尚未起身,兩柄腰刀已經架在脖子上。

席軒心頭了然——他已經闖入了黃沙寨的領地。

“我要見你們的寨主,吳烈山!”席軒高聲叫道。

“嘿,這小子怕不是失心瘋了?”山匪哈哈大笑,“就憑你,也想見到寨主?”

另一個山匪上前搜身,摸出了10兩紋銀。他眼睛一亮:“喲嗬,不錯,看來出自富貴人家,抓回去,贖金也能多要一點。”

“我要見吳烈山。”席軒大聲說道,“你們不知道自己已經要大禍臨頭了嗎?”

“大禍臨頭?我看你現在才要大禍臨頭。要是你的家人一個月內湊不齊贖金,可就要把你帶去喂蟲子了!”

席軒一怔——喂蟲子?這是什麽意思?聽這口氣,這似乎是那些失蹤的人的去處?

可是“喂蟲子”究竟是什麽意思呢?

席軒心裏想著,表麵不動聲色。他看著山匪,說道:“嶽縣已經集結了數千人的軍隊,現在就駐在黃沙村,等天黑以後便會進攻山寨。現在鎮子已經被封鎖了,我拚死出來報信,你們竟然還不肯相信我?大禍就要臨頭了啊!”

那倆山匪聽到朝廷軍隊集結,心中也是一凜。寨中不到三百山匪,若真是有數千精兵來襲,隻怕難以抵擋。其中一人將席軒押入監牢關押,另一人急忙飛奔而去,將這情況報告吳烈山。

吳烈山聞訊,心知這是一件大事。作為寨主他再明白不過,黃沙寨能夠興風作浪,最大的原因還是在於官府的容忍。他趕緊召集最信任的兩個手下,宋林和崔夔,到監牢裏審訊席軒。

席軒在過來之前已經換了一身打滿補丁的破舊衣服,臉上塗黑。監牢裏光線黯淡,他表現出一副非常害怕的模樣,縮在角落中,說話時壓低聲音。即便是崔夔曾與他打過幾次照麵,也未能將他認出來。

“小的本來是黃沙寨的一個小乞丐,平日裏多受劉嵐先生的照顧,所以常常幫著他收集一些消息……”

“劉嵐?”崔夔眼神一沉,“你給我說清楚,他最近去哪裏了?”

“小……小的也不知道……”席軒努力讓自己聲音聽上去很驚慌,“小的已經兩三天沒有見到他了……很奇怪,過去他若是外出,必定會提前通知我的……”

“可是之前從沒有聽劉嵐提到過你。”崔夔冷冷地說。

“可能是因為小的身份低微,劉嵐先生不願意用我的名字汙了各位的耳朵……”

崔夔微微沉吟,沒有說話。

劉嵐一個人要向黃沙寨匯報整個鎮子人來人往的情況,有一兩個手下不足為奇。

而兩三天沒有見到他了……從時間上來看,似乎也對的上。

“見不到劉嵐先生,又看到嶽縣官兵開進鎮子,要對各位兄弟不利。小的……小的沒有辦法,隻能自作主張,擅自進山報信……”

宋林低聲說說道:“我已經派了腳程最快的兄弟下山探聽情況,很快就會有消息的。”

三人繼續盤問席軒,而席軒也盡量回答得滴水不漏。

不多時便有山匪進來匯報情況。三人都沉默了下來。

過了片刻,宋林忽然說道:“官府向來對我們不聞不問,今日突然出兵,其中必有蹊蹺。我懷疑有內鬼……有人剛剛加入我們,便引來官兵,這事,實在太過可疑。”

“是席軒!”崔夔起身,“我現在就去他!”

席軒聽到崔夔忽然叫出自己的名字,嚇了一大跳,以為是自己暴露了,心中暗叫“我命休矣”。為了保命,他腦裏思路急轉,大聲喊道:“我我我我交代我錯了我不是有意的……”

“交代什麽?”崔夔皺眉,“你說清楚?你不是有意……騙我們的?”

“不……不是……”

席軒陡然想起來,是秋寒冒用自己的名字。原本他在山崖下聽得清清楚楚,沒想到在現在這種緊張的局麵下,大腦裏一片空白,竟然下意識地……暴露了。

“那是什麽?”崔夔逼近。

席軒慌了。他曾經被崔夔追趕,不得不依靠衣裝和陰影來達到“易容”的目的。可如果崔夔走到麵前,仔細端詳,難保不被認出來。

他急中生智,隻能大聲喊道:“沒錯,肯定是席軒那個王八羔子!那家夥一看就不是個好東西!垃圾!蠢貨!狗仗人勢!媽的混球!”

“怎麽?你見過他?”

“他打過我!”席軒憤憤不平,“之前他帶著一個娘們在街上走,我不就多看了那娘們一眼,他就衝過來揍了我一頓!所以……所以我聽到他的名字才這麽害怕。”

崔夔停下腳步。

席軒是無法容忍別人對他的“姐姐”不敬的。這個小乞丐挨揍也是意料之中。

崔夔認同了席軒的說法。情勢緊急,他必須馬上去確認那家夥到底是不是內鬼。所以也不再多做停留,告辭離開。

逃過一劫,席軒暗暗長出一口氣,心裏卻在滴血。媽的,就是因為秋寒冒名,席軒不得不在剛才把自己花式大罵一通,真是氣得快內傷。

崔夔走後,吳烈山和宋林商議片刻,也匆忙離開,各自布置,竟沒人再管仍然被關押著的席軒。

席軒:“等等,喂,先把我放出來啊!喂,你們就這樣對待功臣的嗎?”

席軒坐在冰冷的地上,心想,陸離秋寒,接下來……隻能靠你們自己了。

他來山中報信,原想的是逼迫山寨進入緊急狀態,待消息傳開,便相當於通知到了陸離和秋寒。是加快尋找還是審時度勢緊急撤退,他們便可立刻判斷和決斷。但現在來看,反而讓那兩人陷入了“內鬼”的嫌疑之中,這是他萬萬沒想到的。

恐怕在官兵開到之前,山匪們先要做的,就是清理門戶。

陸離他們得到了關鍵的信息,但也處在了更加危險的境地裏。席軒無從判斷自己的行為是否正確。

是福是禍,就看那兩人如何應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