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蘊樂施展輕功,從二樓客房跳了下來。但席軒就沒有那麽好的身手了。他轉過身子,雙手扒著窗台,雙腿慢慢探出去,懸空了一會兒,才鬆手,讓身子落下來。誰知道落地時候沒有站穩,一屁股栽了下去。
“哎喲我的……”
剛叫了半聲,就被蘇蘊樂捂住了嘴巴。
“小聲點,你想驚醒多少人呢?”蘇蘊樂瞪他,“聽風閣的門生就這水平?連輕功都不會?”
席軒翻了個白眼。但他確實不會輕功,確實一年生還沒開始接觸“縱”之一科,他也無話可說。
兩人沿著主街走向鎮子東邊,薛神醫的藥房在繞進去的一條小巷子裏,他們上午已經探聽清楚了。
藥房大門緊閉,“妙手回春”的牌坊在深夜裏顯得黯淡無光。他們倆圍著宅子走了一圈,想要尋找低矮處翻進去。
蘇蘊樂的臉色忽然一凜,猛地一拉席軒,示意他不要說話。
席軒一驚。片刻之後,他才看到有一個人影從藥房內翻了出來,手裏提著什麽東西,大步流星向鎮外走去。
蘇蘊樂踮起腳,伏在席軒耳邊,低聲說道:“他的手裏……好像提著一個小孩子。”
吐氣如蘭,席軒的心裏也忍不住一**。但他很快意識到不對勁:“那家夥擄走了孩子?是神醫家的嗎?難道他就是當初偷走孩子的真凶?”
“小聲點,我們跟上去。”蘇蘊樂說道。
擄走孩子的那人身材高大,看上去孔武有力。他腳步雖大,但顯然並沒有什麽上乘的輕功,所以蘇蘊樂和席軒還能勉強跟上,甚至那人本身沉重的腳步聲還掩蓋了追蹤者的聲音。
沒走多遠便來到鎮子的邊界,他翻過低矮的外牆,繼續前進,步子不停。
“得攔住他!”蘇蘊樂說。
“不會又是什麽大夫用什麽吸取天地靈氣的方法救小孩吧?”席軒說道,“要不要再觀望一下?”
“再觀望就要拐進小路裏了,到時候很容易跟丟的。”蘇蘊樂吸取了之前的教訓,決定不魯莽出手,“我們先問清楚好了。放心,這次我絕對不會動手的。”
席軒點頭答應,吐氣出聲:“前麵的那位公子,請等一等!”
那人轉過身,見到席軒兩人,有些驚訝。
“夜黑風高,秋深露重,你挾持一個小孩子,想幹什麽?”蘇蘊樂也不囉嗦,開門見山地問道。
“救……救命……”
被那大漢抓在手中的小孩竟然沒有失去意識。之前或許是迫於大漢**威不敢開口,此時見到有人阻攔,立刻出聲求救。
席軒和蘇蘊樂神色一凜,同時戒備。
“哥哥姐姐小心!”小孩子大聲叫道,“他身上帶著武器!”
蘇蘊樂“刷”得一聲,拔出腰間的長劍。
席軒心想這小孩子倒還機靈。被擄走的時候知道逃脫無望,所以一路上既不掙紮也不開口說話。老老實實地做出一副臣服的樣子。可是一旦見到有人幹預,便立刻出聲求救。
既然已經說話,再封住他口便沒有意義了。
那人表情一沉,重重地將孩子摔在地上。“嘭”得一聲響,聽得席軒心裏頭一緊。蘇蘊樂怒道:“禽獸!你乖乖束手就擒,我可以讓你少受點苦頭!”
那人也不多說話,似乎在他看來,在這種場景下相遇沒有任何狡辯或者談判的必要。他也緩緩抽出自己的武器,那是一把刀身寬闊的大刀,與天邊一輪弦月相互映襯,寒意凜然。
“你站開點,別一會誤傷了你。”蘇蘊樂擺開了架勢,“這個男人……絕不簡單。”
他原以為這種偷小孩的蟊賊必然是猥瑣而陰暗的,誰知道他拔出刀的瞬間,周身竟然被一股正氣浩然、氣韻雄渾的內力所籠罩,便如巍峨雄峰,大氣磅礴。
“比我想象中要厲害……”蘇蘊樂心想。
但她並不會退縮。她可是蜀山派新一代弟子中的佼佼者,自小便立下了行俠仗義懲凶除惡的誓言。更何況前段日子她正是為了抓捕偷小孩的凶手才誤傷薛神醫,反而給自己招來了“雙劍女魔頭”的罵名,這個時候更是必須盡出全力,務必將對方繩之以法。
那人不多言,一步跨出,大刀豁然劈下。
出刀的瞬間,遠在二十步開外的席軒都忍不住退開,隻覺得威壓逼人,就連風都仿佛化作利刃鋪麵。地麵的落葉為刀勢所激,竟以那人為中心,向四周排斥。這一刀劈下,竟似是要劈出一個萬物臣服、紫氣淩然的空間來。
“泰山流!”蘇蘊樂忍不住叫出了聲,“名門正派,竟行此齷蹉之事!”
泰山乃萬嶽之首,號天下第一山,層巒疊嶂,淩空高聳。天子登基,必上泰山封禪。因此泰山一門,向來便是武林名門正派。泰山流的刀法內力則大氣雄渾,頗有君臨天下、唯我獨尊之風。
崔夔所使泰山流刀法名為“望嶽”,這人所使刀法名為“登峰”。出手這一招“飄颻下九垓”,卻如神明下凡,自九重天外,借泰山之道,降臨世間。這一招共有九刀,威壓一刀強過一刀。前方刀勢未滅,後方刀勢又起,於是先後疊加,便如前後浪爭先而湧。刀勢擴散,勢必要在周圍開出一道天神降臨、凡人跪拜的禁區來。
蘇蘊樂硬接了前兩刀,已然手臂發麻。席軒更是連連退步,卻見落葉塵埃發瘋一般向外卷出,便如世間卑微的生命不敢玷汙神明降落的地盤。
蘇蘊樂退了兩步,第三刀已到麵前。蘇蘊樂無奈再度提劍,那人則冷笑著喝道:“找死!”
他已經能夠感受到蘇蘊樂力有未逮。為抵擋前兩刀,她幾乎舊力耗盡,而新力未生。這一次刀劍相交,非逼得她棄劍不可。
然而刀劍接觸的瞬間,蘇蘊樂忽地錯開劍鋒。長劍微微一沉,竟而避開大刀,刺向那人的手腕!
蘇蘊樂所使的,是蜀山劍法。蜀山派以“劍”聞名,這一套蜀山劍法既是入門時的基礎武功,又是蜀山派最為高深的武學。古語有雲,“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蜀山劍法,便講究的是崎、嶇、險、變、巧,與泰山流乃是兩種路數。蘇蘊樂自知決不能以己之短攻敵之長,不欲硬接這一刀,所以出劍路數飄忽,格擋是虛,直刺是實。以那人的武學功底,竟也沒能看穿蘇蘊樂劍法的軌跡。
那人的刀被蘇蘊樂避開,蘇蘊樂的劍也被刀勢**開。兩人身形不停,那人的第四刀接踵而至。
蘇蘊樂胸有成竹,長劍一振,使出一招“十步九折”,劍影縹緲,竟是對上了那人的“飄颻下九垓”。
那人的刀法,意為仙人下凡,蘇蘊樂的劍法,卻取自凡人攀山。仙人一路坦途,萬眾跪拜,蜀道卻是九曲縈回,蜿蜒陡峭。雙方招式使來,竟如凹凸相接,嚴絲合縫。那人最後六刀盡數落空,而蘇蘊樂的奇變連連的長劍也連對方的衣角都沒有挨到。
最後一刀劈出時,九刀的勁力相合,噴薄而出,竟在數丈之外的樹幹上留下一道刀痕。
“好家夥,再接我這一刀!”那人喝道。
仍是舉刀劈下,正是一招“萬裏清風來”。當年泰山派開山祖師站在南天門外仰天長嘯,頓覺清風自萬裏長空湧來,心有所悟,創下此招。清風萬裏,無孔不入;壁立千仞,山風雄渾。
“媽的,這是山野莽夫打架嗎……”席軒忍不住嘟囔。
在他看來,那人已出十刀,刀刀皆是縱劈,似乎完全沒有變化。然而蘇蘊樂卻非常清楚,“泰山流”剛猛雄健,刀法絕非是強在招式精巧,而是強在內力的吞吐難測。招式看上去似乎全無變化,但每一招所蘊含的勁道全然不同。
這一招使出,清風萬裏,刀逼四麵。蘇蘊樂感到後背一涼——明明這一刀是從正麵劈出,可竟然另有一股力量從身後襲來,形成前後夾擊之勢。她頭頂的簪子已先行裂成兩半落下,長發披散了下來。
這一回,哪怕是武功低微的席軒也敲出不對勁了,忍不住蘇大聲喊道:“小心啊女魔頭!”
蘇蘊樂臉色蒼白。
她自忖天縱奇才,武功高強。可麵對第一次獨自下山起來首位強敵,她才知道,自己終究是……太過輕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