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原本是笑眯眯地回到議事堂,一邊推門一邊說道:“蕭閣主,我把東西落下了……鬼啊!”
光天化日之下一張青麵獠牙的臉龐就這麽突然占據了自己整個視線,陸離嚇得腿都軟了:“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惡鬼:“滾開!”
周永碧:“攔住他!”
陸離:“攔你個大頭鬼啊這麽可怕要攔你自己上啊!”
陸離向上伸手,青鸞爪從袖口射出,勾中房梁。陸離身子騰空,褲腿被抓破一截,刹那間覺得涼颼颼的。
孫敏燕:“……真是躲得幹淨利落……”
男子沒有想到陸離竟然毫不猶豫讓出了出逃的道路。他對這個突然出現的門生缺乏了解,擔心他從空中發起進攻,反而不敢再繼續前進、把後背暴露給對手。他停住腳步,抬起頭來,盤算著如何在刹那間解決掉他。
因為情急之下使用青鸞爪躲避,沒有調整好爪子伸縮的力道,陸離急速上升之後停不下來,腦袋重重地撞在梁上,“咚”的一聲,頭暈眼花,身子又跌了下去。
孫敏燕:“……”
男子獰笑著,左掌朝天。他甚至不用迎向陸離,而是陸離把自己送上門去。
就在這時,一個黑衣女人如鬼魅一般出現在那男子的身後,衣服上繪製著比衣服的顏色更加深沉的暗黑色祥雲。她臉上蒙著黑紗,雙目細狹,眉頭聳拉著向下,使得眉眼間平添一份喪氣。
男子的身體僵住了。這個女人,從一開始就沒有一丁點氣息,整間屋子裏仿佛沒有這樣一個人。她就像是空氣一樣突然浮現,卻又像是一直跟在他的身後,不被察覺。
“就算抓住你,料你也是寧死不屈。”她輕輕說道,“我就幹脆一點,送你上路吧。”
說話間,匕首已經準確地從後心插入。
男子的腳步停住了。他呆立在原地,背卻微微駝起,整個身體呈現出詭異的僵硬感。忽然間,他的傷口竟然爆開了,暗色的血液四下飛濺,將女人包裹其中。
趙辰良一把將女人拉了回來,張開的“雨影”救了她和陸離一命。血液灑落在兩旁,竟然微微冒著煙氣。
若是被飛濺的血液沾上,後果隻怕是不堪設想吧!
陸離坐在地上,毒血圍著他的周圍灑了一圈。他壓根沒有想到會遇到這樣的情況,臉色蒼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腳步聲在耳邊響起,陸離被一隻溫暖的手拉了起來。
“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陸離覺得自己說話時候上下牙不斷在打架,“我我隻是想把自己的劍遺落在這了……”
君痕月將那柄長劍遞給陸離:“沒事的,這隻是一點意外。回去吧,不過記住——你所看到的一切,不準向任何人提起。”
“若讓我知道你給別人說起今天的事。”周永碧冷冷地說道,“我有權力立刻將你驅逐!”
“是……是……”陸離忙不迭地點頭,接過長劍頭也不回趕緊跑了。
議事堂大門重新關上。姚暗雪微微歎氣:“如果不是那個門生忽然出來打岔,說不定還真讓這家夥跑了。諸位,這一次,我們可真的丟臉丟大了。”
趙辰良握了握拳:“這麽多人圍攻,竟然還傷了朱雀堂的堂主……”
“孫敏燕已經去請杏林殿的張殿主了。季堂主本身內力深厚,若及時救治,應該沒有大礙。”姚暗雪說。
周永碧搖了搖頭:“這件事是一個教訓,我們需要深刻反省。如果隨便來一個人都能在我們眼皮底下攪得天翻地覆,聽風閣還有什麽資格被稱作江湖三大刺客學堂呢?”
“姚堂主,周堂主,不必妄自菲薄。”那女子開口了,“我們是因為始終抱著想要拿下活口進行審問的念頭,才沒有全力出擊,這家夥卻是頻下殺手,當然會束手束腳。”
姚暗雪笑了笑:“有段殿主潛藏在內伺機出手,那家夥怎麽也是逃不掉的。區別隻不過在於,到底留下來的是活人,還是一具屍體。”
那忽然出現的女子,正是七殿之一“潛隱殿”的殿主段冬焰。她擅長潛伏,從一開始都隱藏起了自身全部的氣機,靜靜地躲在議事堂的黑暗中。她同樣是來參加這次議事,但如非必要,絕不會主動發言,暴露自己。也因此,假冒蕭彧的那男子竟然從頭到尾都沒有發現她的存在。
段冬焰對自己的能力頗為自負:“有我在,那家夥無論如何都不可能逃得掉的。即便沒有那位門生意外出現,隻要他一踏出議事堂大門,我就會立刻出手……”
君痕月沒有參與到討論中去,他圍著那一灘黑血緩緩踱步。黑血冒出的白煙逐漸消散,看來一旦釋放出來,毒性會慢慢比稀釋。但是那家夥到臨死也還藏有這樣一手,他不僅悚然:如果……這家夥潛入聽風閣的目的,不是為了冒充蕭彧,而是想要刺殺……隻怕聽風閣,真的會損失慘重!
忽然間,他的腳步停住,仔仔細細地看著那具屍體。
“段殿主的確是本派最優秀的人才。”君痕月說道,“就算當您潛隱時沒有一個人能夠感受得到你的存在,但隻要一想到你就在我們身後,一定會給我們帶來無與倫比的安全感。”
“君殿主,過獎。”
“潛伏,觀察,一擊斃命……即便是在剛才激烈的戰鬥中,我也相信他不可能逃出去。誠如段殿主所言,我們因為一心想要抓活的,所以有些束手束腳。但是我知道,段殿主絕不會允許他活著逃出去,一定會選擇恰當的時機出手。”
“哈哈……”段冬焰臉上浮現出得意的神色,嘴上卻依舊謙虛,“如果不是諸位同門實力高強讓他無暇分心他顧,我也不會這麽順利殺掉他……”
“但是……段殿主……”君痕月忽然話鋒一轉,“那家夥最終……還是逃掉了啊……”
眾人安靜了下來,段冬焰有些尷尬:“你在說什麽……他的屍體分明……”
“這不是人的屍體!”君痕月拿過段冬焰手中的匕首,將“屍體”切開,因為想到了什麽事情,眼神閃縮,“你們來看……”
剖開的胸腔裏,竟然不是人的內髒,而是……由各類齒輪做成的零件!
“這是什麽?”段冬焰第一次見到這種場景,“假人?傀儡?人偶?”
“傀儡,‘偃師術’。”君痕月說到,“《列子·湯問》中記載了這樣一個故事,說上古一位天子去西方巡視,遇到一位能工巧匠名為偃師。偃師向天子進貢他所製造的人偶,人偶能歌善舞、千變萬化,甚至眨眼挑逗天子身邊的嬪妃,看上去竟與真人無異。後來偃師將人偶拆散,原來它是用皮革、木頭、樹脂、漆和白堊、黑炭、丹砂、青雘之類的顏料湊合而成的。又裏麵有著肝膽、心肺、脾腎、腸胃,外部則是筋骨、肢節、皮毛、齒發,雖然都是假物,但無不具備。這種‘偃師術’傳言曾在江湖上出現過,但早已經失傳。我也是第一次……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人偶。”
“這怎麽可能……”姚暗雪心中凜然,“難道說冒充蕭閣主、剛才與我們激動半天的,竟然都隻是一個假人?我們被一個人偶玩得團團轉?”
“不,那些都是真人,恐怕是在黑煙遮擋我們視線的那段時間裏更換的。傀儡的行動必須要有主人在附近操縱,所以……應該是我們以為‘殺掉’他之後,趁著我們所有注意力都在毒血和屍體身上時,他才悄悄溜走的!”君痕月指著他的肩膀,“你們看,這上滿並沒有我用追命月牙箭射穿他的傷口。”
“可我剛才刺死他的時候……分明與殺人的感覺沒有兩樣……”
“包裹在外的,大概用的人皮。背後也用某些肉類塑造了他的肌肉。即便是段殿主你,大概也被蒙蔽了。”
君痕月說完,抬起頭來,看著窗外。
從這幾個月的情報來看,江湖越來越不平靜了……首先便體現在各個門派的內部。某個神秘的力量正在攪動著中原的風雲。大概無論是武林、刺客還是朝廷,都無法置身事外。
山雨欲來啊……
“趙師弟,你現在立刻去請玄武堂堂主過來。”姚暗雪忽然吩咐道,“雖然玄武堂全體有要事在身,但如今蕭閣主失蹤、季堂主重傷,閣內事物需要我們三堂堂主共同商議。閣內的守衛還得加強,不可再大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