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從鍋中夾出一塊雞肉,看著上麵流淌的紅油,嘖嘖兩聲,送進嘴裏,雙目微閉,露出滿意的神情。
身為蜀地之人,陸離從小離不開辣椒,紅湯的火鍋也是必不可少。隻不過來到青澄山後,聽風閣要照顧五湖四海的門生,所以膳堂的飯菜盡量避免極端靠向某一菜係。陸離早就饞的不行了。這一口兔肉下肚,宛若山珍海味。
席軒來自長安,對於吃辣倒不排斥。但秋寒則是來自江浙之地,這一頓吃得直皺眉頭。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我不吃了。”她將筷子一扔,“已經這麽熱了,薑丸留給陸離吧。”
“那可不行。”席軒搖頭,“你沒聽見段殿主說的麽,這潭水下麵有青澄山千年寒脈,本就較普通的溪潭更冷,我們身體尚未長成,呆久了極容易讓寒氣鬱結在髒腑中。即便是感覺自己暖和了,若是內力寒氣不除,長久恐成禍患。”
“他說過嗎?”陸離和秋寒有些茫然。
“你們倆真的是……剛才也不知道在發什麽呆……”席軒很無語,“段殿主說啦,你們要仔細運內力查驗自身的髒腑,看有無寒氣繼留。我剛才試了下,皮糙肉厚沒事。但你們倆顯然不像是那麽能抗寒的樣子……”
陸離和秋寒的臉色變了變,趕緊按照席軒所說的方法查驗,果然感到有寒氣深潛,不仔細觀察根本看不到。可是要運用段冬焰所教的方法用自身內力來祛除寒氣,兩人又頗為費力。因為少了“殺意”這個環節,他們在內力修為已經落後一般的門生了。
“這個時候,隻有薑丸能夠拯救你們。因為我從小吃這個東西,所以就算內力較弱,也比你們都更加抗寒。”席軒得意洋洋地笑,“怎麽樣,好東西就要拿出來分享,我對你們不錯吧?現在告訴我,有個又帥又富的朋友是一種什麽體驗?”
秋寒哼了一聲,冷著臉麵對一鍋火熱的湯。這個時候陸離卻想起段冬焰問他的話,忽然問道:“你們……有沒有覺得自己的‘帶脈’有異常?”
兩人一愣:“沒有啊。”
“真的沒有?沒感覺到……有一股不屬於我們聽風閣的內力駐紮在裏麵嗎?”
席軒和秋寒對望一眼,運氣內力,在經脈中走了一圈,搖頭:“沒有啊。”
“這就奇怪了……”陸離眉頭微皺,“段殿主說我帶脈內新近被人注入一股怪異的內力,和咱們聽風閣的內功全然不同。可最近這段時間我們是一起外出執行任務,為什麽隻有我一個人有這東西呢?”
“我們雖然執行同一個任務,但並不是時刻一起行動。阿離,你單獨去見過什麽人?”
陸離一怔。
“那個師爺?”秋寒問。
陸離搖了搖頭。師爺不會武功,鍾筌沒有內力根基。那麽最有可能的……竟然是那個殺死鍾筌的刺客。
是他嗎……可他這樣做,究竟有什麽目的?
三人沉默了一會兒,席軒忽然叫道:“糟糕!薑丸!”
那薑丸類似芋兒,不能煮太久。可他們剛才吃飯、聊天、查驗自身,耽誤了太久。此時再拿勺子去舀,哪裏還來得及。那兩枚薑丸已經融化在鍋裏了。
陸離:“軒哥……你還有多的麽……”
“那是最後兩枚了……”
“那怎麽辦?”陸離大驚失色,“我才不想在身體裏留下什麽禍端呢!”
席軒麵對這一鍋紅湯,滿臉沉重:“隻有最後一個辦法了。”
“什麽?”
“既然薑丸化在了裏麵,那它的精髓便融入湯中了……你要是把這一鍋紅湯喝下去,應該還能享受到薑丸的效果……”
“拒絕。”秋寒冷笑,“我回去用內力慢慢拔出。雖然費力一點,但多用點時間應該能夠成功。”
“秋寒的內力造詣畢竟比阿離強點。”席軒滅了火,長歎一口氣,指著鍋,“所以阿離,喝吧。”
“我才不要喝一鍋辣子油呢!”陸離忍不住高聲叫道:“明天……不,今天晚上,我就會疼死在茅房裏你知道嗎?”
“人固有一死,或痛死於茅廁,或凍死於**。”席軒攤了攤手,“你自己選咯!”
“我……”
“不過阿離,你好歹也是蜀州人士,自小吃辣長大,還怕這個啊?”
“你是不是對我們蜀人吃辣有什麽誤解啊?”陸離快崩潰了,“我們是可以在食物裏放辣,但不是把辣椒當食物吃啊!”
“這麽說你們還真是太弱了,遠比不上湘州人呢。”席軒搖頭,“當然,還有一條路,就是去找段殿主幫忙。不過段殿主說了,要讓她出手,代價可是一顆星哦!”
一下便戳中了陸離的軟肋。他垂頭喪氣:“我喝,我喝還不行嗎!”
他半跪在火鍋麵前,冷靜,深呼吸。篝火滅掉後,小鍋裏的湯很快涼了下去。漂浮在水麵上的油微微凝結。陸離單手端起鍋,一閉眼,仰頭,張嘴,傾斜而下。
辛辣的**順著喉嚨流下,就像是一團火焰直直燒進胃裏。陸離緊皺著眉頭,滿臉痛苦的表情。席軒卻蹲在陸離麵前,幸災樂禍:“阿離呀,我原本是打算弄清湯的,辣椒油是你自己放進去的。怎麽說呢,自己放的辣,跪著也得喝完啊……”
這時候陸離覺得喉嚨被燎了一下,嗆著了,一時忍不住,“噗”的一聲,將嘴裏的湯全部噴了出去。
席軒就在他的麵前,滿臉湯水。
席軒:“……”
陸離:“……軒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席軒:“你不是穀毅的,你是遊百峰的……”
又是一陣兵荒馬亂,陸離忍者疼痛把剩下的湯喝完,席軒趕緊處理身上的髒東西。好不容易收拾妥當,四周已經完全黑了下來。隻剩下遠處的微光,夜空無星,抬頭隻能看到張牙舞爪的枯枝。陸離趕緊起身,強忍著胃裏火一般的疼痛:“太晚了,我們回去吧。”
席軒也把包裹收好,但秋寒仍然站在原地沒有動。
“秋寒?”
“你們先走吧。”
“你要幹什麽?”
“管你們什麽事?”
陸離和秋寒一愣:“你怎麽了?”
秋寒轉過頭去,臉龐藏在濃厚的夜色中。
席軒忽然心有所感,一拉陸離:“走吧。”
“可……”
“別人是嫌棄我們拖了她後腿呢。說不定現在正在後悔,當初就不該選擇和我們一隊。”席軒冷冷地說:“走了走了,別在這裏丟人現眼了。”
陸離被席軒拽著離開。回過頭來,看到秋寒仍然站在黑夜中,像是一根纖細的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