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年的夏日又是一個血光之災。

不過不是我的血光之災,原先也不是阿恒的血光之災,是他替梁老大擋了一槍子彈,我依舊不懂他們打打殺殺的事,我唯獨懂自己那顆焦急的心。

蘇珊和我一樣焦急,向島同樣沒好到哪兒去,阿恒替自己老大擋槍,向島也替自己老大擋危險,他身上多處被打得骨折,一樣進了急救室。

阿恒昏迷的期間,梁老大親自來探望過幾次,他私下的模樣像一個普普通通的鄰家叔叔,但我不認為他真是什麽鄰家叔叔,他待我的和氣主要基於阿恒,也基於我是個年紀輕而單純的女孩子。

向島從前同我說過,梁老大是道上出了名的講義氣,曾經還當過兵。我那時暗歎,人墮落,也就在一念之差。

梁老大塞給了我一筆錢,他吩咐我要好好照顧阿恒,他事忙,來不及經常探望下頭的兄弟。

我糾結著該不該收錢,蘇珊悄悄用嘴型說收,我才沒有落了梁老大的麵子,接錢的同時我也做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樣,實際上我討厭梁老大!比討厭尤姐還要討厭!

蘇珊是替向島來看望阿恒的,她坐在一旁與我聊著渾濁的社會,她教我如何做麵子工程,不能喜形於色,我乏味地粗略聽著,自己的注意力幾乎全在病**的男人身上。

外頭陰雨連綿,除了閃電中的烏雲和細雨,不見靚麗的色彩,窗外和窗內灰暗暗的,病人的臉色都暗沉極了,他無血色的臉孔像電影裏的白麵吸血鬼。

暗黃的窗簾遮擋了一些光亮,悶熱潮濕的風兒在作祟,它使窗簾擺**過來擺**過去。

於是,男人的模樣白著,暗著,我都快分不清他的膚色到底是什麽樣的了,我甚至看不清晰他原來那張立體深邃的麵孔,他的臉部很像一幅鉛筆勾勒出來的素描畫,盯得久了,也覺得他像老電影裏遙不可及的人物。

我醒神後,挪過去查看阿恒的傷口,白紗布包著他的腹部,再看一眼紗布上麵的血印,我仍然會覺得害怕,這種怕來自於心底深處,僅憑言語,不能表達出萬分之一。

醫生說,阿恒的運氣不是一般好,子彈打中了腹部,恰好又避開了重要器官,要是送來不及時,失血過多,人就沒了。

所以我目前始終處於後怕之中,我險些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我拿沾了水的棉簽幫他塗濕幹燥的唇,在此過程裏,我珍惜地吻了吻他的額頭。

蘇珊打趣人說,要親嘴,白雪公主才會醒。

雖然她說的是玩笑話,我都低頭照做了,我和阿恒的鼻子互相觸碰時,我依賴地蹭了蹭他的臉,多麽地希望我們會和童話裏的故事一樣,昏迷的人讓愛人親一口就會醒來。

我請蘇珊幫忙照看一會兒阿恒,便串門去瞅了瞅向島,向島臉上布滿了淤青,皮膚臃腫發烏,他那張美男子臉已成了豬精臉,我雖然替他感到悲傷,還是抱歉地笑出了聲。

向島不能動,他隻動了動眼珠,不滿地控訴我:“喂,你還笑?這都第幾次了,有沒有人性啊。”

“sorry。”我抿住嘴,環視了一下病房,又開口詢問,“薑春呢?”

“她被女票召喚走了。”說完,向島劇烈地咳嗽了幾聲。

我把水杯端過去,放了吸管進去喂他喝水,順便數落薑春:“她都不過來說一聲,粗心大意,你這裏沒人照顧,萬一出了什麽事,怎麽行?”

“安啦,她說不想看見你為了一個臭男人肝腸寸斷,不如去看她的36C波妹。”

“……”

我收回吸管的一刻,向島的嘴不經意碰到了我的手指,我頓時把手放到身後去擦了擦。

他眼裏的瞳仁一齊挪向左邊,便裝模作樣傷心地斜視著我,他嘖嘖道:“幹嗎哦?這麽嫌棄我?”

我沒回答他的話,開門見山地問:“對了,你們……是因為什麽又打打殺殺?”

向島陷入沉思,他說那天很混亂,好像是尋梁老大仇的人找上了門,隻有一個帶頭人手持劣質槍,其餘的要麽拿刀亂砍,要麽用鋼棍亂打,突然打得他們措手不及,幸好警察這回來得早,控製住了一團亂的局勢。

我坐在凳子上聽著向島說事,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幫裏的事宜,隻是一股腦跟著阿恒走而已,阿恒讓他做什麽,他就會做什麽。

我撐著下巴,不解道:“島,你為什麽會不顧一切幫阿恒擋危險?你們混黑的人,對老大都是這樣嗎?”

向島微微搖頭,動得幅度很小,其否認道:“當然不是,也有很多怕死鬼啊,講義氣又有種的人,會看重兄弟情誼。梁老大是個梟雄,我老大替他賣命,也不稀奇啦,就像我佩服我老大,所以他中槍的時候,我心甘情願幫他擋危險,你不也幫老大擋過一刀麽?怎麽會不懂?”

我雖然做過同樣的事,但是的確不懂他們混黑的人腦裏想得是什麽。我打了一個比方問:“如果蘇珊在同時也有危險,你會救你心愛的女孩子,還是救你老大?”

向島怔怔地看著我,不一會兒,他笑著回答:“我肯定救我心愛的女孩子啊,但我老大那種視兄弟如命的人,就說不清了,他肯定不會救你。”

向島的話實在戳中了我的難過點。

“放屁!”我輕哼,“背後給阿恒穿小鞋,當心我告狀!”

向島慫裏慫氣地向我服軟,他補充了很多句:阿恒肯定救你。

我不舒坦地回了阿恒的病房,蘇珊也回去照顧向島了。

我守著病**昏迷不醒的人,仿佛有一股氣團在我體內散不出去,我對著阿恒假意揮舞拳頭,耀武揚威道:“臭男人!我告訴你哦,我這個人,姐妹如手足,男人如衣服!”

男人卷翹的睫毛微微顫動了幾下,閉著眼的他,囁嚅著唇色蒼白的嘴,低啞應道:“是麽?”

我驚喜地撲過去看他,在快要觸碰到阿恒之前,我刹住了衝勁兒,就怕會撞到他的傷口。

“你醒了!我……我去叫醫生!”

在我轉身要走時,一隻冰涼的大手捏住了我的手腕,他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你先回答我,是嗎?”

我回頭就見阿恒微眯著眼適應光線,他目光深諳地盯著我,這於我來說有一種致命的魅力,我慫了否認道:“當然不是,我為了刺激你啊,你看吧,這不是醒了麽?”

阿恒的視線一直放在我身上,他眼裏莫名有著一種空洞感,他醒來後開口的第三句話,竟是百年難得一遇的情話,他說:“苜蓿,我很想你。”

不知怎的,普通的一句溫情話,使我熱淚盈眶,我傻傻地問:“那你昏迷的期間,有沒有夢見我?”

“有啊,夢見你一直哭,我就在黑暗裏到處找你,找了很久,找不到,然後就很心慌。”阿恒淺淺地笑了,他笑得卻令我有一些心疼。

我親吻了一下他的手背,笑眯眯地說:“我在。”

他似乎很虛弱,呢喃了一句在就好,便緩緩闔上眼簾開始休憩了。

阿恒的手始終緊握著我,我撫了撫他的手背,溫聲告訴他,我隻是要去找醫生,馬上就會回來。

他潛意識裏才慢慢鬆了手。

醫生幫阿恒檢查了一遍,已無大礙,隻需好好修養。

阿恒住院不久,來了一個不請自來的女人,那日暖陽高照,我的好心情在對方出現以後就沒了。

尤姐來時兩手空空如也,她睥睨著我們,老樣子拽上了天,說道:“看你這浪子沒死,我也就放心了,免得你死了,我沒得玩。”

阿恒對待尤姐像老朋友一般,大度無視她的刻薄,會寒暄幾句話。

尤姐來得突然,走得也突然,就是個莫名其妙的女人,她始終會提醒我離開阿恒這件事。

我從來都不理會她。

因阿恒對尤姐的一份寬容,使我內心滋生出醋意,他後來跟我說,尤姐本性不壞,隻是任性驕縱。

我略過尤姐這茬,向阿恒隱晦地提出,不要再跟著梁老大做事。

阿恒沉默著,其態度不置可否,他安撫我說,再過幾年……再過幾年……

我追問,幾年?

阿恒便轉移話題,分散我的注意力,他想下床去看看向島。我心情不佳,拒絕了他的請求。

他自顧自地掀開被子,坐起來下床穿鞋,我見他動作艱難,就隻好認命地上前扶他。

阿恒走得很慢,仿佛是一個垂暮之年的老人,即使他身上有傷,脊背也挺得筆直,他行走的時候,一定會扯痛傷口,但他沒有表現出痛的神色,隻是深蹙英氣的眉宇,單手捂著腹部。

我抱著他的腰板,好心道:“要是累,全靠在我身上就行了。”

阿恒待在不明亮的走廊裏,那雙眼睛卻閃著黑亮的光彩,他搖著頭,笑著調侃道:“怎麽能靠女人?我這麽重,要是把重量全倚靠在你身上,你承受不住會摔倒,我也舍不得叫你累啊。”

“你醒來後,真會說情話。”我瞟了瞟他側臉,他說這話的時候,越發顯得帥氣,男人的帥氣。

“情話?”阿恒疑惑著,他一本正經地坦然道,“我說的是實話。”

我和阿恒說說笑笑地進門,我們還沒轉頭看屋裏的病人,就聽向島語調輕快地說:“什麽風把大佬和小可愛吹來了,未見其人,先聞其聲,你們說什麽呢?這麽開心,分享一下啊。”

我促狹道:“我跟阿恒說你的臉腫成了豬頭,很好笑,更悲催的是骨折沒法動。”

阿恒一見向島的豬精臉,眼裏劃過一絲笑意,他配合著我說道:“這豬臉果然腫得厲害。”

向島操著一口奶聲奶氣的台灣腔又控訴我沒人性耶,驀地他還向阿恒哭訴:“老大,管管她啦,見一次笑我一次,都不知道心疼人家,氣死我勒。”

我把阿恒扶到床沿邊坐下,他順勢慰問骨折傷員,一對難兄難弟在病房裏上演了一番兄弟情深,就沒我和蘇珊什麽事了。

後來,門外又蜂擁而至地擠進一群來探望他們的兄弟,我和蘇珊幾乎快被擠到牆角裏貼著了。

我和她無奈地相視而笑。

阿恒在那些人眼裏應該像神一般的存在,多的是人搶著幫他端茶倒水,這大概就是我不太懂的兄弟之間的人格魅力。

不出一分鍾,阿恒發現了被大家隔離在外圍的我,他一邊和男人們談笑風生,一邊起身把我拉到他身邊坐下。

蘇珊如小尾巴一樣,順著我進了人堆裏。

他們三三兩兩地驚呼,居然把兩位嫂子給忘了,於是紛紛開著玩笑賠禮道歉。

兄弟們鬧哄哄的一片,嘈雜的聲音充斥在病房內,鬧得我耳鳴心煩,我同阿恒低聲說了一句真吵,很快他就命令大家安靜,也遣散了眾人。

對外的理由是影響向島修養。

“哪有影響,我每天這樣呆著都快無聊死了……”向島察言觀色的能力不差,見阿恒瞥了他一眼,他很快戲精上身,裝成深閨小姐的模樣嬌嬌喘喘。

如果他能動,此時說不準會翹起個蘭花指呢。

等人一走光,向島又唉聲歎氣地說,人走茶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