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葉草的十八歲到了,我找出記憶裏的舊鑰匙,要去一趟李樹池的家。

阿恒開車載我回到充滿噩夢的地方,他在樓底下等我,我悄悄地開門探頭探腦,屋裏雜亂不堪,沒有人,我以最快的速度偷走了戶口本,然後和阿恒一起去辦身份證。

兩個月後領了身份證,我又神不知鬼不覺將戶口本放了回去,卻在櫃子裏看見了一封厚厚的信封,我挑開封口草率地看了一眼,裏麵全是紅花花的現金。

我沒有動錢,悄悄地來,悄悄地走。

那個裝滿了錢的信封叫我心緒恍惚了一陣子,我以為李樹池可能會來找我,但是沒有,或許那筆錢隻是他恰好存放的,或許他也沒有注意到戶口本不見的事。

我打起精神繼續做獨立的大人,便低頭看了看那嶄新的身份證,我已是名副其實的成年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居民,保持萬歲!

大家做成年人照樣有煩惱是必然的,我最近的一個煩惱是尤姐,她常常給我發一段很長的短信,將她和阿恒的過往都告訴了我,我不想看這些擾亂我心的事情,但控製不住自己的手。

每當我看完他們的往事後,便開始難受。

我通過短信裏的文字,自己這個未來者仿佛看了一遍他們人生的初次戀情,兩人由懵懂到春心萌動,我何嚐不羨慕尤姐在阿恒落魄青澀的時候陪伴了他?

今日她又給我發了一條短信,這回的短信簡短極了:隻要我有危險,他一定會奮不顧身地來救我。

我不予理會,將手機塞進了褲包裏。

淩晨下班,阿恒如常來接我,他想讓我重新找一份作息規律的工作或者在家休息著學習知識,他說熬夜對身體不好。

我堅持要在銅雀門繼續做服務員,一來有份工作比較獨立,二來白天有時間可以和他相處,對於我來說兩全其美。

年輕的時候,我總覺得熬夜不是什麽大事,少男少女們皆是如此,到衰老了才明白,身體安康是最重要的。

阿恒牽著我走下台階,手機鈴突地響起,他摸出手機接聽,我靠到他肩膀上偷聽電話,電話那頭隱約傳來女人的慌張求救聲,聲音很大,是作妖的尤姐!

阿恒的臉色頓時微變,他沒掛電話,反而倉促地對我說:“你先打車回去,我臨時有事。”

他捏緊了手機,快步走向自己的車,我立即擋在他麵前,咬嘴說道:“阿恒!我知道你要去找誰,是小尤對不對?她隻是想騙你過去!”

他不理會我的說辭,沒有停下腳步,隻是嘴上安撫道:“苜蓿,我知道你最聽話了,你先去回家等我,乖。”

我搜出手機把尤姐的短信給他看,他粗略掃了一眼,依舊沒有猶豫地上了車,我想開門進去,他提前鎖上了門,還打手勢示意我回家。

我拍著墨色的車窗,生氣地大喊:“阿恒!到底誰才是你女朋友?!你要是去了,別回來!”

阿恒沒有下車哄人,沒有回答我。

他極速地飆車,飛馳而去,我甚至能想象得到他踩油門的力度有多重。

我追著那輛汽車跑了一會兒,等沒了力氣,我蹲在路邊失望無助地哽咽,我蹲了很久,腳都麻了,直到一輛機車突然出現在我眼前。

戴黑色頭盔的男人拍了拍自己的後座,他流裏流氣地說:“美眉,不介意的話,我送你回家啊。”

我偏頭看了向島一眼,沙啞問道:“你怎麽在這兒?”

“我剛剛在後麵看見老大走了,就去騎機車來載你啊。”向島將粉紅色的頭盔戴到我頭上來,我打開他的手,自己不耐煩地戴。

冷風仿佛通過我的衣服和皮膚,直灌進了一個剛成年的女孩心中。我憧憬的生活似乎有了一絲裂縫,但我不準備放棄,也不準備包容,所以我對向島說:“把我送到蘇珊家去。”

“哈?你跟老大真的吵架了?”向島賤賤地笑,“說出來分享一下啊。”

“機車男!別那麽多廢話,送我過去就好了。”

向島有些苦惱:“我怕老大削死我。”

“那停車!我自己打車去!”我實實在在地捶了一下向島的肩膀,他裝模作樣地叫痛,“啊!這麽凶幹嗎啦!知不知道很痛欸,我載就是了,你別跟老大說是我載的就行。”

我馬上轉變了態度,幫向島捏了捏肩膀,他歎惜道:“最近和生薑吃香喝辣,飲食不規律,多食多餐,肚子有點不舒服,要是有人幫我揉一下就好了。”

看在他半夜當我司機的份上,我伸出一隻手幫他揉了揉肚子,並沉吟道:“那個,薑春最近怎麽不太理我?好像有些疏遠我,奇奇怪怪的,忽冷忽熱,哎……生薑心,海底針。”

“撲哧……生薑心?你倒是會順著外號說話,我怎麽知道她疏遠你,我又不是她肚裏的蛔蟲。”語畢,向島再次歎息,“一隻手感覺不到力度,要是有人用兩隻手幫我揉肚子那就好了。”

我勉強用兩隻手幫他揉肚子,他暖熱的手掌合上了我的手背,關心道:“你冷不冷?冷的話把手放進我衣包裏。”

我才反應過來,在替他揉肚子的同時,我已經環上了他的腰。我忘了他頭上有保護罩,下意識用手賞了他的頭盔一記敲擊,痛得我直甩手,罵道:“你又耍我!你的流氓還是留給蘇珊用吧!”

向島裝瘋賣傻,扮無辜:“你在說什麽?什麽流氓?我肚子是真的痛啊。”

我懶得跟他爭辯,隻好將雙臂橫抱起來,把手塞進自己夾肢窩底下取暖。

二十幾分鍾後,我們終於到達目的地,向島沒想上樓去坐坐,他掌握著機車的方向調頭,提醒道:“你上去注意點,樓道裏的燈還是壞的。”

“嗯,謝了。”

“謝個鳥,永遠別跟老子說謝謝。”向島揮手道別,不緊不慢地騎著機車瀟灑地走了。

樓道裏比較黑暗,我摸著牆上樓,蘇珊是和別人一起合租的房子,租房兩室一廳,溫馨整潔,不過她的室友不講衛生,幾乎都是她在收拾房子。

我半夜到來使蘇珊很詫異。

我詢問能否在她家住幾天,她吐了兩個字,廢話。

蘇珊沒問我為什麽要來住,她找出一套溫暖的冬日睡衣,叫我先去洗澡。

我洗澡還算利索,不到一個小時就出來了,但是蘇珊進廁所快兩個小時了也沒有出來,我擔心她或許出了什麽事,於是敲了敲廁所門問:“蘇珊?在嗎?”

“嗯?怎麽了?”她的聲音很朦朧。

“沒什麽,我以為你洗澡洗暈了。”

浴室裏傳來蘇珊的輕笑,她說天氣冷,叫我快上床蓋好棉被,小心感冒。

我回房間前,看見坐在沙發上剪腳趾甲、看韓國肥皂劇的汪小姐撇嘴道:“她洗澡會泡幾個鍾頭,不用管她。”

“珊姐為什麽泡那麽久呢?”

“鬼曉得。”

汪小姐被肥皂劇裏的搞笑情節逗樂了,笑得像一頭驢子在叫,我再跟她說話,她好像都沒聽見,或者沒想搭理我。

蘇珊泡澡的確要很久很久,久得我快睡著了。

我躺在**盯著亮屏的手機,這是阿恒打來的第十八個電話,我心裏隱隱有一種報複的小快感,手機早已開成靜音,無論他如何打,我橫豎都不接。

阿恒撥過蘇珊的電話,我當即就把手機送過去請蘇珊幫忙打掩護。

有點讓人意外的是,薑春也打過電話來問我在哪裏,她的語氣很擔心,我報了平安,沒有透露自己的行蹤。

蘇珊沐浴過後,她坐在梳妝台前抹護膚品,我看著她窈窕纖瘦的背影,裹了裹自己身上暖和的被子,眨巴著眼睛與她閑聊:“你為什麽要泡那麽久的澡?不怕傷皮膚嗎?”

上床前,蘇珊這樣回答我:“洗幹淨點,心裏才會舒服。”

噢……我明白了。

接著,蘇珊問我和阿恒是怎麽了,我鬱悶把尤姐的短信給她看,也慢慢道出吵架的原因。

蘇珊說了許多話開導我,又似乎在替阿恒說話:“你們在一起不說長,也不算短,其實我已經看出來了,他很愛你,別難過,起碼你擁有,對於小尤,應該是他出於男性的基本保護……”

我背過身去,不聽蘇珊的歪理。

蘇珊翻了一個身,她撐起身子看我,那雙眼眸如清水一樣幹淨,她頑皮地用發梢輕掃我的臉頰,輕快地問道:“阿恒平常和小尤有聯係嗎?”

我拂開她的發梢,悶悶地搓了搓泛癢自己的臉,道:“沒有……表麵沒有,不清楚他們私底下有沒有聯係。”

“你的第一個答案已經回答了,我相信你這麽機靈的丫頭,不會蠢到發現不了男朋友出軌。”她嘴邊揚起一抹笑容,淺淺的,美好而又柔和。

我捂住耳朵說:“陷入愛情中的女人,大部分愚蠢。”

蘇珊關掉昏黃的台燈,她找到舒適的位置躺下,閉目塞上耳機前,她笑著誇道:“在我眼裏,你是個機靈的姑娘。”

我轉移話題,取掉她的一邊耳機,持續八卦她和向島的進展。

他們目前的關係曖昧不明,有時候向島喝醉了就會和她親熱,但他們平常和一般的朋友沒什麽差別,我在心裏暗罵向島,也戳了戳蘇珊的脊梁骨說:“愚蠢!我居然才發現你這麽愚蠢!你不能白跟向島睡!”

“不是白睡,是在發展關係。”蘇珊的回答簡直要讓我吐血,我絕不相信她在愛情裏是這麽愚蠢的女子,或許……她把向島當鴨嫖了。

我剛有了一點睡意,隔壁突然發出女人放浪的聲音,而且越來越激烈。蘇珊分了一隻耳機給我,她無奈地道:“姓汪的**一直比狗叫聲還大,她的男伴經常半夜三更摸來,所以我睡覺的時候要戴降噪耳機。”

我在這種聲音中度過煩躁的睡眠,一夜噩夢,竟夢到大眼仔當初拿皮帶抽我的時候,大眼仔的麵孔時而又變成李樹池的模樣,我逃不了又掙紮不得,夢魘籠罩著大腦,叫我喘息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