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冰涼的電腦上吧嗒吧嗒機械地敲著,用毫無溫度的鍵盤打完了這本倒敘的手記,它能提醒我還活著,黑黑的屏幕上,映著我空洞的模樣,我從白紅的煙盒裏,抽出一支紅塔山放在嘴中點燃,緩緩深吸了一口。

這本手記我以小說的形式傳上國內網站,我終完成了我人生中的第一本書,用化名將他們寫下來。

當我上傳文章以後,有年紀小的讀者說,好想離家出走遇見阿恒那樣的男人。我有空就會耐心回複她們,回複的內容自然是告誡。

我告訴讀者,不要離家出走,否則人生將一塌糊塗,不要肖想如此遇到阿恒,你們遇到的男人很可能是大眼仔此類的渣男。如果你的家庭糟糕,那麽你們更要通過讀書走出去。

我又看著大家不停猜測這個故事的真假,我隻風輕雲淡一笑,真的假的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個世上還有千千萬萬個阿恒化作白骨守護了我們,起碼,不要碰毒品,是對緝毒警察最低的尊重。

這世界總是有那麽一些溫暖的人,在無形的刀槍劍戟中,在無形的鮮血淋漓裏,替我們擋下那肮髒的一切。盡管他們的表麵看起來黑暗肮髒,可是在光明溫暖麵前,黑暗也是保護色。

你在吸毒的時候,有人卻在要命的沼澤泥底做暗無天日的蟑螂老鼠,為陌生的你付出大好生命。

阿恒死了也隻能無名無姓,他的墓碑上相比於其他人要幹淨很多,因為上麵沒有刻父母,沒有刻配偶,也沒有孩子。

有的緝毒警察,甚至找不到屍體,所以沒有墓碑,隻有一個衣冠塚。

阿恒的身後事已算較為幸運,即使他有墓碑,也沒什麽人去探望他,楊兆祥似乎沒有把墓碑的事告訴阿恒的家人,隻有我和某些不認識彼此的警察每年會抽出空來,悄悄去烈士陵園看望他。

我至今都不知道,他的父母是誰,就算知道也不敢前去拜訪,我怕那群販毒的惡魔會找上他們,會給他們帶來滅頂之災。

我的生命朝不保夕,可是我不怕,如果不是因為阿恒安排好了我的未來,我恐怕沒有再活下去的動力。

我在新加坡待了幾年,逐漸想明白了一些事,弄死阿恒的時候,一定有梁老大或大鐸的參與,他們把我也算計在內,可有可無的算計。

我曾經天真得可笑,真以為大鐸先生有多好,真以為他把我當成了女兒,現在我明白,我再像茉莉,也隻是他睹物思人的東西,大鐸先生不過是冷血之人。

即使壞蛋有感情,汙點也抹不掉,索性把人生全部塗黑。

我恨他們,卻沒有報複的能力,於是隻能背井離鄉遠離噩夢始發的地方。

電腦上輕輕播放著阿桑的歌曲,我關閉上傳小說的網頁,呆呆地坐著聽歌。

如今,我好像知道阿恒為什麽會喜歡聽阿桑的歌曲,我時常循環播放阿桑的歌,不會感到一星半點兒的膩味和浮躁,她的歌聲直擊人們的內心深處,輕輕撫慰著我迷茫心底的創痕。

阿恒當初做臥底時,聽著她的歌,又是怎樣的一番光景?是否像我此刻這樣,暫時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起碼有了短暫的慰藉,短暫的溫暖?

還是更加痛苦了?

我以為阿桑的歌,不是灰暗的悲傷,而是讓人有共鳴的孤獨和獨立,更有對這個世界的淡然通透,也有自己的堅韌。

伊人已去,我的沉寂不是死水,好像……是一杯溫暖的白開水,正等待著緩緩流入泛疼的胃中,安撫脆弱的軀體。

我搖了搖頭不再思慮,近年來思慮重,身體越來越差了。

我隨手關掉筆記本電腦,起身去廁所洗澡,準備出門散散心,不出門的我幾乎不修邊幅,已成了一個憔悴的死宅女。

我脫了身上的那件男士襯衫,便對著鏡子出神,我骨感的後背有他留下的痕跡,我將手放在紋身上徐徐撫摸,四葉草蔓延在疤痕之中,紮進心底滋生出繁茂的葉,化作相思淚,蔓延成海,永不幹涸,永不停止……

水聲淹沒了我,我站在灑頭下閉眼衝洗。

我所穿的每一件衣服,都是他曾經穿過的,我來新加坡的時候,隻帶著兩箱阿恒的舊衣和一筆不算多的錢,簡單如此。

我定居新加坡的消息,沒有朋友知道,也常掛念蘇珊他們,但我還是沒有透露過自己的行蹤,隻用匿名郵件和他們分別報了平安,自此各方杳無音信。

向島也給我報了平安,他沒在華興混了,跑路去了別的地方當馬仔。

而我沒有什麽意外的話,大概會隱於國外到死。

我洗過澡渾身清爽,出門前,我理了理寬大的白色短袖,將衣尾塞進了修改過的牛仔褲裏。

樓下賣麵的老店是新加坡本土人開的,因為味道十年如一日,價格未漲,所以來客絡繹不絕。

我拿紙擦幹淨古舊的凳子和桌子,坐下來叫了一碗不加香菜的牛肉麵。

店裏規律搖頭的破電風扇吱呀作響,室內空氣濕熱,地板又油膩,讓有些客人不能忍受。他們就坐在外麵的桌子上汗流浹背地吃麵,有人大喊一聲再加一碟牛肉,胖乎乎的老板娘就懨懨地端了一盤牛肉過去。

要不是因為牛肉麵的味道好,份量充足又廉價,這樣的環境和不熱情的服務,恐怕沒幾個人會來。大家也習慣老板娘的苦瓜臉了,時不時要調侃幾句,老板娘這時候才會笑兩下。

熱騰騰的牛肉麵端來,我杵了杵筷子開吃,電視上正播放著國內的電視劇,這好像是老板娘放的錄像帶,劇裏的主角是一個吸毒後複出的明星,我記得他吸毒過後,哭得涕淚橫流像個孩子一樣道歉,然後被不離不棄的粉絲原諒了,他現在繼續撈錢,撈得多,過得好。

狗改不了吃屎,也許他以後會繼續暗中進行毒品買賣,然後又有忍辱負重的緝毒警察截獲毒品,或者犧牲而亡,沒有墓碑,沒有姓名,沒人拜祭。

他買毒品的錢,進了大毒梟的口袋裏,大毒梟為了性命和利益,用吸毒者的錢購買子彈對付緝毒警察。

也許這個明星真的痛改前非了,甚至朝氣蓬勃地虔誠複出,他的人生還有無數次機會,阿恒卻再沒了任何機會。

我轉頭看向老板娘,用不太標準的馬來語說,可以關一下電視機嗎?或者換一個電視劇,這個劇不好看,呱噪還粗製濫造。

老板娘揮舞著蒼蠅拍,正看得津津有味,她雖不甘願,還是關了。

我低頭吃麵,輕輕說了一句謝謝。

牛肉麵沒有加辣椒,湯被我喝得一幹二淨,我用紙按了按嘴,結賬後,我踱步在炎熱的鬧市裏,忽見一家寧靜的唱片店坐落於僻靜的街景末,風格比較獨特。

店內人丁零星,黑白的色調令人舒適,是阿恒喜歡的風格,所以我走進去隨意看了看。

男老板微胖,留著中長發,一副文青的穿著打扮,他翻箱倒櫃地整理黑色唱片,見有客人來,他站起來拍了拍手,用字正腔圓的中文、撇腳的馬來語和流利的英文輪流切換著說:“賤賣,全場一律賤賣,我的店要關門了,看中哪個趕緊挑,保你們穩賺不賠。”

我試探地說:“賤賣?”

“你是華人?”老板的胖臉上浮現一抹親切的笑容,他甩了一下那頭飄逸的頭發,眼睛閃亮,“我也是,看你是老鄉,你買東西的話,我再給你打點折,賠一半錢送你,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你……沒有資金再開下去了嗎?”我張望滿屋子的唱片,也張望上下的裝潢,這裏的環境有懷舊的味道,要是不開了真是可惜。

文青老板繼續蹲下去翻唱片出來,他愁悶長歎:“可不是,賠了我過去十年積累的錢財,都保不住了。”

我的惻隱之心微動,啟口道:“入股嗎?我存了一筆錢,可以拿來給你周轉。”

他一時有些愕然,接著緩緩微笑,搖頭推辭道:“入股?你也是有意思,入股一家快要倒閉的店,咱不禍害人,姑娘的錢自己留著慢慢用,今天你挑多少唱片,我送你多少。”

我赧然一笑,在店裏轉悠:“不了,我隨便看看。”

“好勒,您自便,我這兒忙就不招呼了。”他的口音聽起來像是北方人,兒化音重些,人較大方爽快。

我本在找阿桑的唱片,不經意間瞥見文青老板腳下有張國榮的老唱片,我一喜,急急奔了過去,不慎被腳下的雜物絆倒,五體趴地倒在了文青老板麵前。

他笑嗬嗬地扶我起來,揶揄道:“哎喲姑娘,您這兒咋還給我跪上了。”

我辯解:“摔的,是摔的。”

他似乎很喜歡逗人,說說笑笑,言語風趣。

我蹲下來抽出張國榮的唱片,呢喃道:“這……這居然有老張的唱片,我以為買不到了。”

文青老板湊過來瞅了瞅,他伸出一根手指搖擺,拒絕道:“這是私人珍藏,不賣的喲,我專藏在犄角旮旯裏,今天翻出來,也該讓它見見光了。”

我正垂頭喪氣時,他又說出死灰複燃的話:“不過看在是老鄉的麵子上,我免費送你一張,你挑吧,咱也不是小氣的人。”

我低頭凝視這份免費的珍貴唱片,把盒上的灰擦幹淨後,我雙手遞給了他:“不了,我要是拿回去,可能也不會聽。”

“你……噢……”文青老板目露恍然,明明是陌生人,卻有某種相知的了解。

不管我的推拒,他硬塞了一個唱片給我,我搜錢給他,他還把我趕出了店,我哭笑不得。

雖然有了老張的唱片我也隻會拿來收藏。

我揣著老張的唱片從店周圍離去,新加坡的城與別國的城略有不同,但大同小異。花園城市的聞名,名副其實,這裏的富庶不算什麽,吸睛的是綠色生態的自然環境,天空大多湛藍,周圍碧草亮眼,繁花似錦都形容不了它的美,街道的整潔是我偌大的祖國暫時超越不了的。

我望著錯落有致的建築,在幹淨的垃圾桶旁踮了踮腳。

這是阿恒最喜歡的城市,我似乎知道他為什麽喜歡,大約因為新加坡是犯罪率比較低的國家。

我徘徊在路邊遊**時,聽見有一對華人情侶在談論一個俗不可耐的問題,靚麗的女孩任性地問:如果我和你媽媽一起掉進水裏,你救誰?其中一個肯定會死,你必須選一個。

西裝革履的男人看了看手腕上的名表,他眼裏有無奈,但更多的是寵溺,他摸著她的頭發,真誠又風趣地說:救我母親,然後跳下去跟你一起死,做一對相守的鬼夫妻。

此時,我耳邊緩緩回**起阿恒的聲音:“我選擇救小尤,但是我會和苜蓿一起死。”

我突然明白了什麽,驟然蹲在地上捂臉掉淚,我捂著眼睛的同時,也透過指間的一點縫隙偷看那個無措哄女友的男人。

他眼裏如高山流水般的愛,女孩並沒有察覺,她此時隻看見了一條小溪,宛若當初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