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竹馬同學

01.

米沉走上台階,屋裏米原國和杜小清的笑聲已經飄了出來。她在門外站了會兒,偷聽他們這對膩歪的老夫老妻說話。

杜小清先是嘮叨一陣家長裏短,又說米原國最近疏於鍛煉,再過幾個禮拜啤酒肚該長出來了。米原國不服,他說自己玉樹臨風、瀟灑倜儻,現在這麽大年紀了還有八塊腹肌,可不是一般老男人能比得上的。

杜小清罵米原國不要臉,米原國就更不要臉地摟著杜小清親了一口,杜小清頓時就沒了戰鬥力。

這對多年老夫妻,誰還能沒個絕招對付誰,甜言、蜜語、擁抱、親吻,出其不意,那都是招招致命的法寶。

米沉聽他們鬥嘴,自己也咧著嘴在笑,心想米原國同誌真是好樣的,也虧得這樣的他才能生出這樣的她。

隻是手突然摸到褲袋裏的U盤,一顆心就迅速往下沉。

臉上的笑,驀然僵住。

米沉默默告訴自己,無論如何,都要保護好這個家,誰也不能破壞它。

哪怕是從小跟她一起長大的黎岸舟也不可以。

杜小清拉開門的時候嚇了一跳:“沉沉?”

“什麽時候回來的?怎麽不進來?是不是又在外麵闖禍了?你就晚上出去散個步,也能闖禍?”杜小清一臉嫌棄,連環發問,越說越來氣,真想把米沉重新塞回肚子裏。

米沉搭上杜小清的肩膀,故作老成地歎了口氣:“媽,你能想我點兒好嗎?”

“我爸呢?剛剛不是還在客廳?就一會兒工夫跑哪兒去了?”

“在書房呢,說是有個病曆要看。”

“那我去找他。”米沉準備上樓,杜小清拉住她,懷疑地問:“真沒在外邊惹事吧?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米沉拍拍胸脯,一臉認真地說:“真沒有,請組織上相信我!”

杜小清終於半信半疑地鬆了手。

米原國在書房裏談公事,米沉溜進去在沙發上坐下,等了十來分鍾。

“怎麽了,找我有事?”米原國問,“今天的事我都還沒找你算賬呢。你跟黎家那小子到底怎麽回事?我聽人說你在追他?”

米原國替女兒打抱不平,天方夜譚似的語氣:“你甩他十條街不止,比他強百倍,還用你追他?”

米沉被他逗得笑起來,捂著肚子倒在沙發上:“親爸,我謝謝您嘞,原來您這麽看得起我。”

“我米原國的女兒自然是最好的!”天底下的父親談起女兒時,大多是一副這樣又拽又自豪的神情。

米沉話鋒一轉:“不過,我還是想打聽打聽……”她努力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心裏卻惴惴不安,“黎叔叔去世之後,岸舟他們搬去哪裏了?”

“你問這個幹什麽?”米原國探究地問。

“再怎麽說我跟黎岸舟也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他家出了事,我關心關心也很正常吧?”米沉想過要跟蹤黎岸舟,看看他現在到底搬去了哪裏,但每次在半路就被他甩掉了。

米原國拍拍米沉的頭,歎氣說:“桐安區。”

桐安區,那是瀝淮市治安最差、環境最糟糕、房租最廉價的片區。

米沉走出書房時,腳步猶猶豫豫,還是忍不住回來跟米原國說:“爸,你當院長辛苦不?要不你別當院長了,在家休息多好!”

“說什麽胡話!你爸我才上任多久,你就巴望著我退休?”

“我這不是覺得你們醫院的工作太累人了嗎?”米沉做著鬼臉笑,“我心疼你呢,還真是一點兒都不領情……”

“我不工作了誰養你和你媽?”米原國問。

米沉心中一滯。

她想說,我現在會好好讀書,將來我可以賺錢養家。可是所謂的將來,是個多遙遠的存在,又充滿著多少無法預測的變數?

頓時湧上心頭的巨大迷惘,讓米沉無法再開口說下去。

她隻是看著米原國,欲言又止。

米家和黎家的兩棟白色小洋樓左右相鄰,中間隔了一片狹長的樹林。以前米沉站在自己的房間裏,打開窗戶,就可以看見對麵屋裏燈火通明。

現在,黎家人去樓空。她朝著夜色大喊一聲黎岸舟,卻再也不會有一個少年探出頭來。

黎岸舟的養父黎申和米原國是同事,也是最強勁的競爭對手,在這屆選舉中,米原國被推上齊仁醫院院長的位置。而黎申落寞失意,當晚酒駕,把車開進了瀝江,黎家從此一落千丈。

雖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但架不住禍不單行。

黎申去世後,妻子周式微經受不住打擊,突然昏厥,被人送去醫院後檢查出宮頸癌晚期,這也成為壓垮這個家庭的最後一根稻草。

米沉摸出口袋裏的U盤,插入電腦,把裏麵的音頻文件徹底粉碎。

02.

周一返校,米沉踩著鈴聲趕上早自習。在琅琅讀書聲中,她下意識地回過頭去看最後一排。

角落裏的那個座位是空的。

顧嶼不在。

米沉想起那天他一瘸一拐的腳,問班長羅勒:“顧嶼人呢?”

羅勒很詫異米沉竟然會關心那個沒有存在感的插班生,隨口道:“我哪知道啊,估計賴床起晚了唄。”

結果直到第一節課上課,顧嶼才姍姍來遲。

周末一過,他走路的樣子倒一點兒也看不出受過傷,隻是步子比之前慢了一點兒,米沉要是沒有留心,幾乎發現不了。

課間操過後,他又被班主任逮到走廊上狠狠教育了一番。米沉站在樓梯口,見他照舊像個木頭人一樣站著受訓。

樓上的理科班突然傳來喧嘩,米沉還沒弄明白怎麽回事,就聽到有人正豪情萬丈地喊:“比就比,誰怕誰!”

隻見羅勒從五樓衝了下來,猶如一個衝鋒陷陣的戰士:“文科班的同誌們,咱們揚眉吐氣的時候到了!”

這件事說起來也就那麽回事。

約莫是高二文理分科之後,理科班的部分同學口出狂言,有點兒瞧不起文科班的意思,開玩笑說文科生耗腦少,全靠死記硬背,連體育也輸給理科生,樣樣不如理科生。

這話聽在正巧路過的羅勒耳朵裏,隻覺得受到了極大的侮辱。

羅勒這學期當上4班的班長,懷著一腔熱血,還沒幹出點兒成績來,這次大概想要搞個大新聞。

於是4班和9班的戰役正式打響,文科班和理科班開始正麵交鋒。

文理各有優劣,不好比,但體育無界限啊!不管是學文的還是學理的,牽出來遛遛,誰跑在前麵一目了然,立馬分出勝負。

兩班班長一錘定音,決定比體育——5×1000米接力賽、4×100米什麽的都弱爆了,要來就來點兒狠的。兩班同學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時間定在當天第八節課後,地點定在學校操場跑道。

米沉當時想,9班?

哦,是黎岸舟他們班。

羅勒應戰的時候士氣高昂,回班上挑人的時候遇到了難題。雖然全班同學都對這件事表現出了異常的熱情、異常的支持,想著不蒸饅頭爭口氣,誓死要捍衛文科生的尊嚴。但現在放眼望過去,班上要挑出五名幹將十分困難,能跑的沒有幾個,而理科班本來就男生多,這意味著可供選擇的人更多。

羅勒說:“男女不限,歡迎大家踴躍報名參加。”

說完,底下起哄的人不少,但舉手的,加上羅勒自己也隻有三個。

“女生呢?有沒有毛遂自薦的?”羅勒問,“男女不限啊,能跑就行!”說著他把目光投向了班上那個個子最高的女生。

那個女生有著古銅膚色,渾圓臂膀,卻弱柳扶風般撫著腦袋說:“人家是很高沒錯啦,但是人家很虛弱啊……”

“女生跑個800米接力就是極限了,5000米接力會要人命的!”

羅勒再看米沉,她一向以混世魔王著稱,特別能鬧騰,各種體育項目都還不錯。

米沉坐在座位上往嘴裏扔豆子,一接一個準,她能自己這樣玩一節自習課。“我不去。”她拒絕得幹脆。

和黎岸舟他們班比,她才不去。

黎岸舟估計會被拉去參加,到時候狹路相逢碰上了,吃虧的準是她。

“大家能不能積極點兒?剛剛跟理科班嗆聲的時候不是都很有**嗎?現在怎麽了!”羅勒拿起數學老師的三角尺拍黑板。

這時有個瘦猴一樣的男生弱弱地揚起了手。

可是,還差一個人。

“好了,隻差一個人了。”

“大家相互推薦一下,特別是腿長的,有身體優勢的千萬不要浪費啊!”

個兒高的、腿長的……

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心有靈犀地轉頭朝教室最後一排的角落望過去。

顧嶼枕著自己的半邊胳膊,麵朝牆壁,睡得正安穩,絲毫沒有受到動員大會的影響,隻留給眾人一個後腦勺兒。

憑空飛來一個粉筆頭準確無誤地砸向他。

或許是因為驟然安靜的氣氛,落針可聞,總讓米沉覺得,粉筆頭砸在他腦袋上發出了不小的聲音。

應該會有點兒疼。

顧嶼被成功地吵醒了。

他抬起頭,除了米沉,班上所有人的表情都跟見鬼了一樣。

他沒有戴眼鏡,半夢半醒的樣子,清澈的眼睛中透出一絲迷茫。頭發剪短之後,原先被遮住的麵部輪廓清晰起來,如同蒙塵的水墨丹青,重見天日。他側著身體,歪了椅子,虛靠著一麵雪白的牆,一兩秒鍾之後,似乎終於弄清現在是什麽狀況,眼睛卻盯著地上的粉筆頭。

這讓扔粉筆的始作俑者有點兒心虛。

顧嶼沒有說話,竊竊私語議論的聲音漸漸多起來。

“這是顧嶼嗎?”

“天哪,怎麽帥成這樣了?老娘之前怎麽沒發現?”

“他不會是周末去韓國整容了吧?”

“這兄弟真是深藏不露!”

“……”

羅勒走過去,努力擺出一班之長的架勢:“顧嶼同學,雖然你才轉來我們班,但也是4班的一分子,一起來參加接力賽怎麽樣?”說完笑得滿臉褶子,像個狼外婆一樣,努力想要說服顧嶼。

米沉下意識地去看顧嶼曲在桌子底下的膝蓋。

他腿受了傷。

似乎有無數雙眼睛望著顧嶼,滿含熱切的希望,隻等他點頭,但他好像還是不願意和人交流,悶聲不吭。

這樣耗下去,自習課都快結束了。

大部分同學已經開始在心裏無聲地誹謗這人太冷漠,沒有一點兒班級榮譽感,活該被孤立。羅勒仍然不死心,想要給顧嶼做做思想工作。米沉忽然站了起來,不太著調地說:“我報名。”

羅勒鬱悶地問:“你剛才不是不願意嗎?”

米沉不喜歡跟人講道理:“剛才是剛才,我現在改主意了。再說,我跑得也不慢,想為班級爭光不可以嗎?”

既然有現成的人手,羅勒也隻好答應:“行吧,就你了!”

米沉笑了笑,不經意間對上顧嶼的眼睛,他的眸光淡淡地從她臉上掠過,不帶半點兒感激的情緒。

好像幫他解圍的不是她。

窗外的陽光依舊熾烈,頭頂的電風扇“吱呀吱呀”地轉著,熱風送來下課鈴聲。

03.

以往第八節課後,顧嶼鐵定是不緊不慢地收拾書包離校的。但今天鈴聲一響,他趴在座位上,沒有要走的意思。

班上的同學一個個簇擁著去田徑場,9班的人路過時還紛紛朝他們豎了根中指。宋稚子拎了一雙運動鞋從隔壁班過來,拉住米沉高興地說:“沉沉,穿上我給你準備的這個!”

“哪兒來的?”

“我中午偷偷溜去百貨商場了,按照你的尺碼買的。”

宋稚子一早聽說了4班和9班要比賽,對此比米沉還上心:“你可是你們班參戰的唯一一名女將,可不能丟女同胞的臉啊!”

米沉彎下腰換鞋,宋稚子又湊到她耳邊說:“我都幫你打探清楚了,黎岸舟也代表他們班參賽了,到時候說不定你們會跑同一棒……”

米沉敲她的頭:“你個烏鴉嘴。”

宋稚子揉著一頭齊劉海兒的短發,白皙又肉乎乎的包子臉皺起來:“我說的很有可能就是事實呀。”

“如果真是這樣……”米沉抬頭,腦補了一下自己和黎岸舟比賽的場景,必定慘不忍睹,那家夥從小跑起來飛快,以前每次都是她跟在屁股後麵追他。

她從沒贏過他一次。

“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就棄權好了。”米沉笑得一臉輕鬆,思緒卻不知飄去了哪裏,聲音裏透著散漫,“不就是低個頭嘛。”

她向黎岸舟低頭的次數還少嗎?

不差這一次。

戰術是羅勒和幾個班委一起商量的,米沉被安排跑倒數第二棒。跑道一圈為400米長,五個人參賽,平均每個人要跑兩圈半。不管對男生還是女生來說,都是很大的挑戰。

米沉放眼望去,黎岸舟果然站在9班參賽隊伍裏。

9班是清一色的男生參賽。

黎岸舟也看見了米沉。

黎岸舟顯然沒有想到米沉會不怕死地參加接力賽,原本和同學說笑的臉霎時緊繃起來,仿佛要在米沉身上盯出一個窟窿。

米沉立即跳起來朝他招手,一秒鍾變成花癡相,扯開嗓子用力朝他喊:“黎岸舟,加油!黎岸舟,加油!”

黎岸舟低頭露出一個痞笑,心想,她這次裝得還算像模像樣。

就好像,她是真的喜歡他。

宋稚子連忙拉住亂竄的米沉,捂住她的嘴巴:“喂,沉沉,我警告你,你等下可別放水啊!這個時候黎岸舟可是你們班的死敵,你要是對他心慈手軟,那就是對你自己殘忍!”

“還用得著我放水?”米沉大致掃了一遍9班陣營,個個都是一米八以上的男生,她拍拍手,“其實不用比,我們班輸定了。”

不遠處4班的口號已經響起來:“鷹隼試翼,風塵翕張,4班威武,屬我最強。”啦啦隊的同學倒是熱情高漲。

米沉懶洋洋地靠在宋稚子肩膀上歎氣:“怎麽辦?這麽大的陣仗,我要是說棄權,他們會不會把我活剝了?”

“你就這點兒出息?”

“這叫量力而行。做不到的事情,自然就放棄了,人為什麽要為難自己?”米沉理所當然地說。

“那你之前為什麽要答應參賽?”宋稚子審視著米沉,“我正覺得奇怪呢,你這個從來隻知道貪圖享樂、舍不得為難自己的家夥,怎麽會在這麽熱的天氣答應來跑接力賽?你不會是吃錯藥了吧?”

“因為……”

米沉無言以對了。

難道要她說,是為了顧嶼?

連她自己都覺得鬼迷心竅。

說起來不可思議,她跟顧嶼才認識幾天,她已經給他剪過頭發,替他跑接力賽,連幾句話的交情都沒有,她都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魔怔了。

他像是一個神秘體,靠近之後,會引發她巨大的好奇心。不知不覺中,他和她之間已經產生了這麽多的交集。

“米沉,快過來做準備。”羅勒在跑道上喊,“比賽馬上就要開始了!”

宋稚子把米沉往台階下一推:“沉沉加油,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你好歹拚一把,贏了我請你吃遍小吃一條街!”

米沉朝她撇了下嘴。

眼睛朝四周看了一圈,別的班跑過來湊熱鬧的人越來越多,就是沒發現顧嶼的身影。

“那哥們兒可真夠冷血的,竟然看都懶得來看一眼……”米沉活動活動手臂和腳踝,一邊伸了個懶腰,一邊感慨。

裁判一聲哨響,跑第一棒的羅勒已經從起跑線衝了出去。他的對手是9班的一個體育生,兩人不相上下,沒有把距離拉開,一圈跑完,幾乎處於持平的狀態。

到第二棒、第三棒,差距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慢慢拉開。

再過一圈半,就快要輪到米沉接力。

米沉用手擋住眼前的陽光,盯著橢圓形跑道上迅速移動的兩道身影,耳邊是各種加油呐喊的聲音,多少有點兒緊張的情緒從心底冒出來。太陽快要落山,橘黃的光線從大地慢慢收攏,人影被拖得老長,空氣中悶熱不減。

宋稚子站在旁邊用扇子幫米沉扇風。

“行了,你快去樹蔭底下站著。”米沉把宋稚子的扇子攔下,“我跑個接力而已,你瞎湊什麽熱鬧。”

“我當然要給你加油。”宋稚子不服。

“加油有啦啦隊,這麽多人一起嚷嚷,吵死了。”米沉說,“你就別跟著添亂了。”

宋稚子抹了把脖子上的汗,罵道:“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她不太高興地哼了一聲,但總算跑到一邊去歇著了。

“你怕我中暑,關心我就直說啊!”她在背後衝米沉做了個鄙視的表情,大聲道。

米沉笑了笑。

場上還有半圈,就輪到她了。

黎岸舟到現在還沒有上場,看樣子,應該被他們班安排在最關鍵的位置——最後一棒。米沉猜想,自己和他跑同一棒的幾率應該不大。

她站在跑道上等候,終於開始認真起來。她沉住氣,擺好標準的姿勢,等待接力棒傳到自己手上,然後奮力一搏。不管怎麽樣,至少還是要努力一回。

隻是,就快要交接的時候,突然憑空冒出來一個人,以驚人的速度從她手上把接力棒截走了。

是顧嶼!

04.

米沉站在原地呆愣著,驚訝地看著那個少年拚命地奔跑,追趕對手。風吹拂著他的黑發,鼓起他幹淨的白襯衫,他籠罩在夕陽金黃的餘暉裏,好像整個人也在淡淡發著光。

他的雙腿交替前行,做著機械的運動,好像不知疲倦,速度始終沒有慢下來。

米沉知道,顧嶼是如何忍受疼痛的。

至少周五的晚上看見他,他連走路都成問題,腳還是跛的。

被太陽烘烤了一天的塑膠跑道散發著一股強烈的氣味,米沉心煩氣躁,這時不由得覺得更加刺鼻。

他是想讓自己的腳廢掉嗎?

有不少聲音在喊:“顧嶼加油!顧嶼加油!”

那些原本不看好他的人、默默嘲笑他的人、曾在背後辱罵他為智障的人,竟然一個一個都開始為他加油。

還剩下最後兩百米的時候,顧嶼開始加速。

即便已經明顯追不上9班了,但顧嶼還是把兩隊的距離縮短了不少。米沉擔心他傷勢,守在終點等待他跑完,甚至一時忘記了黎岸舟快要上場了。

顧嶼跑完之後,米沉幾乎是擁抱著撐起他的身體,完全沒有反應過來,兩個人之間的姿勢十分親密和曖昧。

“稚子,快過來幫忙!”

其他同學現在都在關心比賽最後一棒的情況,沒空搭理這邊,米沉隻好招來宋稚子。兩個女生一左一右,架起顧嶼去旁邊休息。

“直接送他去醫務室。”米沉對宋稚子說,顧嶼額頭上全是冷汗,一半是被曬的,一半應該是疼的。

“好。”

“沉沉……”

“嗯?”

“你……不看黎岸舟比賽了?”

宋稚子吞吞吐吐地提醒,米沉這才想起這事。她腳步頓了一下,艱難地回頭去看身後的跑道,透過人群的縫隙,她看見黎岸舟像一個光點在移動。

他似乎還分心朝她這邊望了一眼。

他漆黑的眼睛盛著何種複雜的難以言說的情緒,就像起霧的夜晚,但隔得有些遠,她什麽也看不清楚。

頭頂飛過龐大的雁群,撲扇著灰色的翅膀而去,夕陽終於沉入西山。

收回目光,米沉對宋稚子說:“走吧。”

顧嶼低著頭,由她們倆攙扶著,不知是因為氣息一時沒有調整過來,還是因為太疼了,說不出話。

但他不說話,即是默許了米沉的舉動。

“喂,顧嶼,你沒事吧?”

得不到半點兒回應,米沉真恨不得再踢他一腳。

算了,就當自己扛著根木頭。

正在醫務室值班的張醫生和米沉也算是熟人。米沉爸爸是院長,張醫生之前有心結交她,有意無意,對她的態度總要比尋常學生好上幾分。而醫務室有空調、插座、電視,是米沉逃課的首選之地,因此她常來這兒。

一來二去,米沉和學校醫務室的醫生就混熟了。

“張阿姨,上個星期五的時候他腿受了傷,今天又跑了5000米接力賽,你快幫他看看……”米沉簡單地說了顧嶼的情況,見他一言不發,故意粗暴地捶了一下他的肩膀,“張阿姨,你別讓他的腿廢掉就行!”

張醫生打趣她:“你這麽緊張?”

米沉想,誰讓她是全班唯一一個知曉顧嶼腿傷的人,不然她才不會多管閑事。

“稚子,你留在這兒看著怎麽樣?”米沉說,“我一會兒就回。”

宋稚子閉著眼睛都知道她要幹嗎,特別善解人意地點頭,朝她曖昧地眨著眼睛:“去吧,去吧,希望還來得及。”

米沉拔腿就跑。

醫務室離田徑場有一段距離,米沉趕回賽道上的時候,接力賽已經結束了。比賽結果沒有什麽懸念,是9班勝出,一堆人興高采烈地聚在一起討論要怎麽慶祝。4班的同學始終堅持到了最後,跑完了全程,成績也不差,幾個班委和同學們似乎都還比較滿意這個結果,覺得至少沒有丟人。

賽道上相比於之前安靜不少,看熱鬧的人都走光了,但米沉沒有發現黎岸舟的身影。

不知道他怎麽樣了?

米沉走到9班的隊伍邊上,認識她的男生立即跟她打招呼:“你來找岸舟吧?可是比賽一結束他就走了……”

走了?

哦。

米沉立在原地,不禁發起了呆。

過了一會兒,她才想起稚子和顧嶼還留在醫務室,又轉身往回走。

忘記拿校徽的黎岸舟重新返回田徑場時,站在高高的台階上,就看見下麵一個小小的熟悉的身影。熟悉到,他即便閉上眼睛,也能在素描紙上畫出她的輪廓。

很快,她的身影穿過田徑場,穿過風雨橋,穿過兩旁長滿香樟樹的小道,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渺小。

很快,她就要消失不見了。

很快,她就要在他的眼中,消失不見了。

瀝淮一中的師生都知道,米沉發瘋似的喜歡著黎岸舟。每一次,她都當著所有人的麵,高調地對他說:“黎岸舟,我喜歡你。”每一次,他都擺出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懶得回應,或許還要說上幾句傷人的風涼話。

其實,他多想試著回應說:“嗯,知道了,我也喜歡你。”

可這樣的遊戲還能上演多久呢?

等他們之間的交易結束,等她完全拿到那十二份音頻文件,或許她就會遠遠地離開他了。那些說出口的喜歡,就會被踐踏成泥,就會變成一個個荒誕的笑話。

“嘿,岸舟,你怎麽又回來了?”

“校徽落在這邊了。”

“剛剛米沉又來找你了,你在路上有沒有碰見她?”

“沒有。”

“喂,你幹嗎這麽冷漠啊?她一個女孩子很不容易的。你就算不喜歡人家,態度也好點兒呀,這樣很傷人自尊哎!”

“……”

“老實說,你到底喜不喜歡米沉?”

“看我心情。”

黎岸舟一挑眉,恢複了平日裏的樣子,一臉猖獗。

05.

桐安區。

傍晚時分突然下了一場暴雨,坑坑窪窪的地麵蓄滿了混濁的積水,黎岸舟騎著自行車在其中繞來繞去,還是不可避免地被濺了一褲腳的泥巴。

四周都是陳舊灰敗的筒子樓,從遠處看,仿佛搖搖欲墜,像一隻隻單腳佇立在垃圾場附近的老鼠,陰暗汙濁,散發著惡心的氣味。

光著膀子的男人聚在樓下賭博,罵罵咧咧地出牌,露著一口大黃牙;打扮媚俗妖冶的女人站在路邊,目光輕佻地審視著從麵前路過的行人,好像在等待時機。

黎岸舟習以為常地從他們中間穿過,無視那些打量的目光,把自行車停在逼仄的樓道裏鎖好。

開門進屋的時候,周式微正把做好的曲奇餅幹從烤箱裏拿出來,頭頂的燈光昏黃,但不昏暗。

“媽……”黎岸舟喊了一聲。

周式微淡淡點了下頭:“過來洗手吃飯吧。”

兩菜一湯,葷素搭配適宜,還有飯後精致的小點心。小點心用顏色素雅幹淨的碗碟盛著,在桌上整齊地擺放。旁邊的梔子花剛被澆過水,花瓣上還有晶瑩的水珠滾動,散發著清淺的芬芳。

即便屋內狹小,容不下第三把椅子,站起來轉個身也得小心翼翼,但黎岸舟卻覺得自己好像坐在黎家往昔敞亮的花園裏用餐。

一門之隔,外麵是嘈雜汙穢的桐安區。可門內,被周式微安排打點得無比溫馨妥當,依然像是一個家。

仿佛所有的變故都還沒有發生。

“媽……”黎岸舟。

“怎麽了?”周式微停住筷子,終於抬頭看他。

他們母子之間並不親近,黎岸舟知道,周式微對他沒有多少感情。他是從小被黎爺爺收養的孤兒,當年黎爺爺快要去世時,囑咐兒子黎申和兒媳周式微照顧他。正巧,黎申和周式微也沒有孩子,這才把黎岸舟接到身邊,一起生活。

或許是因為沒有血緣關係,周式微照顧黎岸舟更像是在完成一種任務,對他始終親近不起來。

而黎岸舟在黎家則更像是一個客人。

黎申出車禍去世之後,最後陪在周式微身邊的,也隻剩下黎岸舟這個養子了。

周式微出身優渥。她曾是北方某個鋼鐵實業家最寵愛的小女兒,是被眾人捧在手心裏長大的孩子,天真爛漫,又矜貴驕縱。直到她邂逅一無所有卻才華橫溢的黎申,她義無反顧,追隨他南下,哪怕家中與她斷絕關係。

就像老話本裏講述的風花雪月,佳人傲骨,一騎紅塵,便永遠也回不了頭。

她沒有了退路,好在黎申也算爭氣,漸漸出人頭地,幹出一番事業,隻是最後夫妻倆還是落得天人永隔的結局。

如今她即便被診斷為癌症晚期,被醫院宣判死刑,她還是高貴的,一如當年的周式微。她停止治療,自行出院,即便住在最廉價的小區裏,也要用剩下的錢過精致的生活。

她花大把的時間烹飪、插花、看書、聽戲。

任憑生命一點點耗盡,疼痛席卷而來時,不反抗,也不絕望,像等待一場必然到來的盛宴,這是她自己選擇的人生。

“怎麽了?”周式微再問了一遍。

她化了淡妝,燈光之下,黎岸舟還是可以輕易窺見她眼底的那抹青灰,臉頰蒼白,毫無血色。

“班上的同學計劃十月一號小長假的時候,組織一次郊遊……”平素在外桀驁不馴得像個痞子的黎岸舟,這會兒規規矩矩地坐著,雙手還放在膝蓋上,如同一個小學生。

“你去吧,我一個人在家沒有問題。”周式微毫不猶豫地說,又問,“自己身上還有零花錢嗎?”

少年心頭生出一絲窘迫,他連忙點頭道:“有,我周末的時候去做兼職了。”

匯報完畢,又陷入了無話可說的局麵。

周式微生病之後,胃口極其不好,她勉強喝了一小碗魚湯,又咽下幾塊烘烤的小甜餅,就起身回房間休息。

黎岸舟自覺起身,如同恭送領導:“媽,你去躺會兒,我待會兒會收拾桌子的。”

“嗯。”

周式微走得很慢,黎岸舟很想去扶著她的肩膀,給她一點兒支撐,但看著她仿佛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單薄背影,他腳下的步子,卻怎麽也邁不開。

黎岸舟回到房間,強烈的歉疚和負罪感讓他坐立難安。他打開電腦上的加密文件,越發覺得痛苦和煎熬。

他這裏,有米原國貪汙的證據。

可是他,沒有選擇把這份錄音公布於眾。

黎申出車禍去世那晚,周式微也陷入昏迷,黎家在一夜之間倒下。黎岸舟手足無措,他慌了神,不知道該怎麽辦,外麵的驚雷和暴雨第一次讓他覺得驚恐。他一個人失魂落魄地從醫院出來,穿過街道和天橋,走了幾個鍾頭,終於走到了米家的小洋樓前。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慌張和無措,腦海一片空白,那個時候,他隻能來找米沉。受到外界傷害時,尋求安全的庇護,這就像是動物的一種本能。

即便,他和米沉昨天還差點兒因為一塊西瓜打一架。

無論他們之間的關係如何惡劣,如何互相嫌棄著,但他每次覺得冷、覺得難過,就會想要來找她。就算不碰麵,遠遠看著她也好,看著她笑,麵前的烏雲仿佛就會散開一點兒。

他躲在葡萄架下,從米家廚房邊的側門輕車熟路地溜進去,卻聽到米原國和人說話的聲音。

震驚之餘,黎岸舟按下了手機的錄音鍵。他從倉皇中回過神來,出奇的鎮靜,他在黑暗中潛伏,蜷縮在門簾後麵,錄下了所有的對話。

原來,米原國涉嫌貪汙。

米原國和各方勾結,在和黎申競爭院長一職時,使用了不正當手段。如果不是米原國,或許黎申會得到他應得的,他就不會落選、不會酒駕、不會出車禍,周式微也不會倒下,黎家不會垮……

黎岸舟想要馬上把手機裏的錄音交到警察局,一舉揭發米原國,他那樣迫不及待。可黑暗中傳來了熟悉的聲音——米沉出現了。

她走下樓梯,揉著眼睛:“爸,這麽晚了,你還有客人哪?”

米原國顯然也沒有想到大半夜還會有家人下樓來,一時疏忽大意,才沒有去書房,這時隻好趕緊打發米沉:“喝完水快去睡覺,爸爸還有點兒事,等下就去睡了。”

米沉點點頭,笑著說:“爸爸晚安。”

“都多大的人了,上樓的步子輕點兒,別再把你媽吵醒了。”

“知道啦……”

平常溫馨的對話,聽在黎岸舟耳朵裏,卻像外麵轟隆的雷聲。原本堅定地想要舉報米原國的想法,就在這時動搖起來。

如果他真的這樣做了,那他喜歡的女孩兒該怎麽辦呢?

旦夕之間,她會和他一樣失去父親、失去圓滿的家庭,從此,她的世界天崩地裂,再沒有回旋的餘地。

如果他真的這樣做了,他就會毀掉米沉的人生。

晚上,黎岸舟做了一個夢,時光在夢境中倒流,回到了他剛來養父母身邊的那天。

那時候,他剛失去全身心依賴的爺爺,初到陌生的環境,看著麵前的小洋樓不敢進去。黎申粗心大意,不會顧及一個孩子敏感的心情。

小岸舟看著黎申已經走進屋裏,他獨自站在一排綠意盎然的籬笆柵欄前,攥著拳頭差點兒哭出來。

麵前突然湊過來一張包子臉,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見了,軟糯的童聲輕快地問他:“你打哪兒來呀?”

米沉那陣子沉迷於《西遊記》,活學活用,張口就順了一句台詞,小師父,你打哪兒來呀?

她想看看人家會不會回答:“貧僧自東土大唐來,往西天取經去。”

結果等了半天,小岸舟沒理人,通紅通紅的眼眶裏含著一泡眼淚,要掉不掉的。他緊張地望著穿牛仔背帶褲、剪了頭小碎發,還缺了顆門牙的她。

她看起來同他一樣高,年紀一般大,隻是他分不出她是男是女,是良民還是惡霸。

小岸舟審視著米沉,到底是初來乍到,憋著聲音不敢貿然說話。

米沉的腦袋瓜轉了轉,想起昨天還聽她爸爸開玩笑說黎家撿了個便宜兒子,她不明白大人們話裏隱晦又帶著點兒諷刺的意思,看小岸舟站在黎家小樓前不動,猜到了一些,於是天真地問:“我知道了,你是不是黎叔叔在馬路邊撿的兒子?”

那時年紀小,米沉不知道自己自作聰明的一句話多傷人。

童言無忌,米沉未曾放在心上,日後記憶模糊,她大致記得的,隻是兩人初次見麵時黎岸舟終於滴出來的眼淚和那一雙漆黑透亮的仿佛藏著太多哀傷的眼睛。

緣分由那一刻開始結下,而黎岸舟已經決定討厭她。

入住黎家以後,上學時,黎岸舟經常會碰見米沉,他想要視而不見,卻往往被吸引。米沉天生就是孩子王,她淘氣,翻牆上樹,同人打架,看不見底的荷花池,一躍而下,好像從來不知道什麽叫害怕。

黎岸舟每一次提醒自己要記得討厭她,可每一次對她的在意就加深一些。

他和她是青梅竹馬,再長大一點兒,一起上初中、上高中,順其自然,這種在意衍變成了青澀的喜歡。

可他不能讓米沉知道。

當初那段在孤兒院裏度過的時光始終停駐在他腦海裏,後來被黎爺爺收養,又到了黎申夫婦身邊,他衣食無憂、生活優裕,在同齡的孩子看來像個高貴的小王子,卻有種與生俱來的自卑感。

他心裏住著的一個幽靈在說話:“她不會喜歡你。”

帶著沉重的倦意醒來時,他打開燈,隻覺燈光刺眼。

黎岸舟打量房間裏的擺設,才恍恍惚惚記起來自己已經和周式微搬離小洋樓,在桐安區安了家。

他和米沉隻有在學校才會遇到,他的態度變得十分惡劣,以前他也喜歡捉弄米沉,是孩子之間那種透著親昵的玩鬧,但現在變成了鋒利的冷漠,連看她的眼神中都透著厭惡。

十幾歲的年紀,怎麽會那樣喜歡一個人,又那樣恨一個人?

他把那份音頻拷貝出來,剪輯成了十二份,變為籌碼,一次次用來威脅米沉。

黎岸舟一直覺得,米沉應該是不太喜歡自己的,所以就讓這份不喜歡來得更加徹底。至少,能在她心底留下最深的印記。

這樣一來,他們對彼此而言,多特殊。

米沉知曉他的出身,知道他隻是個無依無靠被收養的棄兒,而他手握她父親受賄的證據,知道她父親是個罪人。

兩人都掌握著彼此最難言的秘密。

不知不覺,他和米沉就走到了如今這樣無可挽回的地步。

黎岸舟想起今天的5000米接力賽,米沉扶著的那個男生是誰呢?以前好像從來沒有見過,她新認識的朋友嗎?

以她散漫又隨心所欲的性子,做人做事全憑自己高興,其實不容易交到朋友,這些年除了一個宋稚子,很少有人能接近她。

雖然她跟班上的男生關係一貫不錯,但遠沒有到那樣親密的地步。她以前總說男生身上有股汗臭味,一臉嫌棄的表情,今天卻親自架著那個男生走路。

黎岸舟幾乎自虐地猜測著各種可能,任憑心裏醋意泛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