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回頭看著鶴,再一次低下頭致意。
鶴一直目送著二人到轉彎看不見為止。
香代子走過石階的參道,穿過二王門,停下來環顧四周。
“真是個熱鬧的寺院啊。”
五十一號劄所石手寺的院內,擠滿了身著白衣的巡禮者和遊客。
石手寺的國寶二王門,還有院內的正殿、三重塔、鍾樓等幾乎都被指定為重要文化遺產。
這座寺廟不僅有很多巡禮者,還有很多遊客想來看一眼曆史悠久的建築物。
神場看了看手表,現在是傍晚四點半。關門時間是五點鍾。
沒有時間悠閑觀賞了。如果不趕緊參拜的話,就趕不上納經了。
“走吧。”
神場催促停下腳步看著厚重的二王門的香代子。香代子回過神來,眨著眼睛,小跑著跟在神場後麵。
夏天的光照時間很長。如果是冬天,這個時間周圍應該已經暗下來了,現在四周也還很明亮。但是,大自然的生物似乎能準確地感受到時間,院內夜蟬的鳴叫聲此起彼伏。
神場參拜完正殿,眺望著石手寺的名勝之一三重塔。在漫長的歲月裏,到底有多少人,以怎樣的想法抬頭仰望過三重塔呢?一想到遙遠的時間的積累,不知不覺中就會生出一種莊嚴的心情。
關門時間快到了。
神場喊了一聲“去納經所吧”,本應在旁邊的香代子卻不見了。神場用眼睛四處尋找,發現香代子正往正殿旁邊的大師堂走去。
“喂,納經所不在那邊。”神場對著香代子的背影說。但是,香代子沒有回頭。她快步走向大師堂,消失在岔道上。
“你到底在幹什麽?”神場嘟囔著,急忙追了上去。
拐進香代子消失的岔道,那邊有一個小小的古老的祠堂。剛才從前麵經過的時候沒注意到,可能是被參拜者的影子擋住了。
香代子在祠堂前雙手合十,非常虔誠地拜著。
神場站在她身後,看著祠堂,發現祠堂前麵堆積著很多石頭。石頭上用簽字筆寫著年月日和名字。
香代子鬆開合掌的手,回頭看了看神場。
“這裏供奉著的神是訶梨帝母,能保佑平安分娩和寶寶健康成長。”
石頭上寫著的名字中,包含著祈求自己孩子誕生和健康成長的願望。
神場皺起眉頭。香代子不需要祈求平安分娩,那為什麽要過來祭拜呢?香代子似乎從神場的臉色中看出了他的心思,苦笑著搖了搖頭。
“不是我。是為了幸知。”
聽了香代子的話,神場的臉色大變。
“幸知說過這種事嗎?”
不知不覺中,神場變成了質問的口氣。
與過去不同,在貞操觀念淡薄的今天,婚前有孩子並不稀奇。與神場同期參加工作的同事的女兒也是奉子成婚的。如果是別人的事,可以輕鬆地說,“雙喜臨門,不是很好嗎?”一旦事情到了自己頭上,就行不通了。還是應該好好地按順序做事情,神場的腦海中閃過這樣的想法。
香代子慌忙否認。
“不是的。隻是因為難得能來到這麽遠的地方,所以雖然還是將來的事,但還是想著來參拜一下能帶來好處的神明。你看,也可以把這個帶回去。”
香代子張開了緊握的右手,裏麵有一塊平平無奇的小石頭。
“這是什麽?”
香代子憐愛地盯著小石子。
“聽說把這裏的石頭帶回去,就能有孩子。所以——”
“不需要這種東西!”
神場用強硬的口氣打斷了香代子的話。
他剛一說出口,就心想,糟了。怎麽可以說不需要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新生命呢?更何況是在妻子麵前,這句話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說出口的。
香代子抬起看著地上的眼睛,她抬起頭,用強烈的目光盯著神場,眼睛裏夾雜著憤怒和悲傷。
香代子一言未發。
神場心裏想著必須道歉,但是找不到合適的詞,也一言不發。
在這種尷尬的氣氛中,巡禮者和遊客穿過二人身邊,快步走向山門。關門時間快到了。
“走吧。”
神場隻說了這麽一句,就背對著香代子轉身離開了。香代子跟在神場後麵,什麽也沒說。
二人到了石手寺附近的巡禮旅館,匆忙用過晚飯後,就去洗澡了。
客棧是一家木結構的小旅館,客房隻有六間左右。房間裏沒有空調,隻有一台電風扇。
建築物很舊,設備也不齊全。但是,浴室非常好。旅館的公共浴場用的水是從附近的道後溫泉引來的溫泉水。對於疲憊的身體來說,柔和的溫泉水很舒服。
神場沉重的心情稍微緩和了一點,邁著輕快的步伐回到房間。
香代子已經洗完澡,麵朝桌子翻開了巡禮指南。
“溫泉真不錯啊。”
神場隔著桌子坐在香代子對麵,邊用毛巾擦著額頭上的汗邊說道。
“是啊。”香代子回答。
話裏沒有感情,是還執著於神場在訶梨帝母祠堂前說的話嗎?
從結婚到現在,夫妻倆吵過好幾次架。有的夫妻一吵架就會冷戰很久,甚至一周都不交談,但香代子不一樣。
不知道是因為她原本就性格溫和,還是因為她隻要把心裏想的說出口就已經解氣了,香代子吵了架後,過一會兒就會像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跟神場搭話。她會完全不再提吵架的原因,和往常一樣地聊天,把神場送出門去工作。對性格固執、無法坦率地表達歉意的神場來說,香代子的豁達是值得慶幸的。
但是,今天不一樣了。
如果是平時,香代子應該已經心情變好了,但是現在她表情嚴肅,雖然在看指南,卻心不在焉。證據就是她的眼睛沒有追著文字看,而是一直盯著一處不動。
神場再次感受到自己所說的話是如何傷害到了香代子的,他覺得還是應該說點什麽,道個歉。
雖然這麽想,但現在錯過了道歉的時機,不知道該怎麽道歉才好。
隻有電風扇葉片轉動的聲音在房間裏回響。
神場無法忍受這種尷尬的氣氛,正下定決心低頭道歉,香代子一邊看著指南一邊輕聲問道:“你很討厭緒方嗎?”
對於突如其來的問題,神場不由得反駁道:“為什麽會提緒方的名字呢?”
“你也知道幸知和緒方是以結婚為前提在交往吧?”
神場的目光避開香代子。
“我聽說過這件事,但我並沒有認可。”
香代子好像要把一直以來忍耐著的東西全部傾吐出來一樣問道:
“為什麽不認可他們兩個人呢?緒方是個好人,工作也很努力,最重要的是非常珍惜幸知。你在知道幸知和緒方交往之前,不也一直稱讚他是個認真的好青年嗎?”
香代子說得對。神場坦然承認。
“我覺得緒方是個好人的想法,現在也沒有改變。我認為他是一個認真的、優秀的刑警。”
香代子從榻榻米上猛地站起身來,坐到神場的旁邊。從下向上看著神場的臉,神場移開視線。
“這樣的話,就沒什麽問題了。同意他們二人交往吧。”
神場心想,香代子一直是讚成幸知和緒方交往的。就算神場不同意,她也隻是一笑了之。為什麽現在拚命地想讓他認可呢?
香代子收回探向神場的身子,泄氣般地坐在榻榻米上。
“我想在懷裏抱著幸知的孩子。”
在神場的腦海裏,浮現出香代子憐愛地抱著木雕抱抱大師的樣子。
“在巡禮之前,我一直覺得不能說想要孩子這種話。因為我知道,這是一句有可能會刺痛人心的話,因為我就是這樣的。”
香代子說到最後,聲音已經輕得快要消失了。
幸知不是神場夫婦的孩子。
是去世的須田夫婦的女兒。
在夜長瀨的駐村時期,香代子患上了婦科病。當時病情很嚴重,如果不摘除子宮,就會危及生命。
那時,二人還沒有孩子,失去子宮意味著他們一生都不會有孩子了。香代子很苦惱。如果不摘除子宮也能活下去,她渴望留下子宮,生個孩子。
神場反對香代子的想法。如果說不想要自己的孩子,那是假的。但是,比起不能有孩子的痛苦,失去香代子的悲傷更大。
在神場的說服下,香代子哭著同意了。手術後,從麻醉中醒來的香代子什麽話也沒說,隻是凝視著天花板。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映出了香代子心中深深的悲傷。
從那以後,香代子開始參拜沱沱濠立的地藏菩薩。每次神場巡邏回來後,香代子都不在家。神場問她去了哪裏,她隻是回答有點事出去了。
一開始,神場沒怎麽在意,但是有一天,他從住在村落的一位老人那裏聽說,在沱沱濠立的地藏菩薩那裏經常能看到香代子。
“經常看到她在打掃衛生,供奉鮮花,真是虔誠啊。”
這時,神場才知道香代子出門是為了參拜沱沱濠立的地藏菩薩。
沱沱濠立的地藏菩薩是一尊稚子像。村落裏有一種風俗,如果擔心孩子晚上哭得厲害,或者孩子抽搐驚厥等,就去參拜沱沱濠立的地藏菩薩。還有人去祭奠自己流產或者死去的孩子。
神場與老人分別後,騎著自行車去了駐在所。一路上,他熱淚盈眶。
他想起離開駐在所的時候,香代子垂頭喪氣的樣子。香代子一定是想要向那個為了保住自己的生命,而沒能出生到這個世界上的孩子道歉,才去拜地藏菩薩的。
手術後,在二人之間,孩子和病的話題成了禁忌。並不是哪一方提出來的,而是一種默認的約定。
手術後,看著體力一天天恢複的香代子,神場以為她心中的創傷也一點點地愈合了。他從沒見過香代子哭的樣子,但是,那隻是神場不理解香代子的心情而已。香代子是通過參拜地藏菩薩來抒發自己無法表達出來的悲傷的。
無法擁有自己孩子的悲傷,香代子和神場都是一樣的。但是,香代子除了悲傷之外,還有一種對自己患病的自責。失去生育能力的苦惱,對身為男人的神場來說是無法理解的。
聽了老人的話,神場終於注意到這一點。
神場沒有對香代子說起參拜沱沱濠立地藏菩薩的事。他覺得如果說出來的話,會進一步加深悲傷。自己能做的,隻有在身邊支持她。
須田前輩有了孩子,是在神場去管轄分局刑事課赴任一年後的事。
距離香代子接受子宮切除手術,已經過了六年。雖然香代子也會羨慕生孩子的人,但是那時,她已經接受了自己夫婦二人的人生。
須田給自己的孩子取名為幸惠。
香代子格外疼愛不認生、親近自己的幸惠。也許是在內心深處,她將自己無法出生的孩子和幸惠重疊在了一起。
神場也和香代子一樣,把須田的孩子當作自己的孩子一樣疼愛。然後,幸惠真的變成了神場和香代子的女兒。
去世的須田和妻子祥子沒有一個可以依靠的親人。
提出收養無人照顧的幸惠的,是香代子。
“這孩子我來收養。”
麵對趕到殯儀館要領走幸惠的兒童福利院職員,香代子斬釘截鐵地說道。
神場也沒有異議。考慮到香代子的病、祥子和須田的死、幸惠沒有其他人照顧這一現狀,神場甚至覺得幸惠是注定要成為自己的孩子的。
領養的形式沒有選擇在戶籍上將幸知的關係寫作長女的特別領養,而是選擇了普通領養,寫作養女。理由是想讓幸知繼承須田留下的東西。如果是特別領養的話,在戶籍上會被記載為親生孩子。在這種情況下,孩子與親生父母的關係就會消失,也就沒有了須田遺產的繼承權。總有一天,神場會告訴幸惠關於她真正父母的事。到那時,神場打算把一直代為保管的須田的財產交給幸知。所以,他特意選擇了普通領養。
在辦理領養手續的時候,神場更改了幸惠的名字。在警察內部,也有人知道須田女兒的名字。雖然決定了總有一天要把真相告訴幸知,但在那個時間到來之前,神場盡量不想讓別人知道這個事實,所以選擇了改名。
新的名字是幸知。從須田起的名字中取一個字,包含了希望她能度過一個非常幸福的人生的願望。
幸知出落成了一個很好的姑娘。不帶父母的偏袒,神場客觀地認為。
香代子靠近了沉默的神場。
“我巡禮之後才知道,這麽多人都希望有個孩子。從很久以前,人們就有這樣的願望。所以我現在可以說,我希望幸知能幸福。而且,我想抱抱幸知的——我自己女兒的孩子。”
現在,神場仿佛聽到了香代子當時失去子宮時無法用語言表達的內心的呐喊。
香代子在等待神場的回複。
神場把目光落在榻榻米上,嘟囔著:“我也希望幸知能幸福。”
“要是緒方的話,也一定會讓幸知幸福的。”香代子補充道。
神場搖了搖頭。
“不行。”
香代子盯著不說理由、頑固地拒絕緒方的神場。
神場咬緊牙關,他覺得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如果不說理由的話,香代子是不會接受的。
神場下定決心後,嘟囔著說:“刑警——警察不行。”
香代子吃驚地後退一步。
“反對兩人交往,是因為緒方是警察嗎?”
與案件關係密切的警察這一職業,總是與危險相伴。須田如果不是警察,也不會喪命吧。
幸知和自己沒有血緣關係。但是,神場疼愛幸知的心情,有不輸給任何父母的自信。他希望幸知能幸福。即使沒有那麽大的幸福,也不希望她有很大的痛苦,他衷心希望幸知能抓住普普通通的幸福。
“我對緒方沒有不滿。但是,我不想讓幸知成為刑警的妻子,因為我知道那樣會很辛苦。”
香代子歎氣說道:“我從來沒有後悔過成為你的妻子。不如說,我以是刑警的妻子為驕傲。我想幸知應該也是一樣的。”
——驕傲。
香代子的一句話,刺痛了神場的心。
對於十六年前發生的純子事件的悔恨再次複蘇了。
自己對可能是冤案的事件視而不見,沒有作為刑警的驕傲,有的隻是對那件事是不是冤案的強烈困惑、沒有繼續追究的後悔和對軟弱的自己的自責。
神場的腦海中浮現出緒方的臉。緒方最後一次聯係他是在兩天前。是通知愛裏菜事件調查進展情況的電話,並沒有什麽新的進展。
緒方說,搜查總部越來越焦躁,搜查員們也越發疲憊。
神場問:“你沒事吧?”
緒方的回答強而有力。
“如果我們前線的搜查員說泄氣話,就沒辦法繼續調查了。
為了愛裏菜的遺屬,我們會全力逮捕嫌犯的。”
緒方說著“我會再聯係您的”,掛斷了電話。
神場一邊想起緒方那斬釘截鐵的回答,一邊感到不安。
緒方還年輕。對於刑警這份工作,毫不猶豫地向前邁進著。
但是,總有一天,他也會有和自己同樣的煩惱,也會在個人道德和組織邏輯的夾縫中,出現無法動彈、對自己的生活方式產生懷疑的時候。那個時候,緒方會怎麽辦呢?煩惱,痛苦,在沒有出口的迷宮中一直彷徨?如果那個時候幸知成了緒方的妻子,會怎麽樣呢?緒方的煩惱也成為幸知的煩惱。幸知會和緒方一起痛苦。
——我不想讓幸知背負那樣的痛苦。
“老公。”
好像要說服神場似的,香代子把手放在了神場的膝蓋上。
神場像是要甩開那隻手似的站起身,鑽進了鋪好的被子裏。
“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吧,我累了。明天也要早起,你也早點睡吧。”
麵對這個無所適從的話題,他覺得今天怕是再也說不下去了。
香代子關好燈,鑽進了神場旁邊鋪著的被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