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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了,同學們開始互相給對方寫畢業留言。大嫂打李曉音的傳呼,說:“你大哥和二哥昨天來北京開會了,我聽說你畢業的事,你趕緊把作品複印件送到家裏來,你大哥明天一大早就得返回部隊。你不要怪你大哥,他心裏記著呢。他給我說這次要違反原則,幫你這個忙,你孩子小,不能離開媽媽。他說你現在積累得差不多了,可以去更專業的單位工作。剛才我聽他給你二哥打電話, 說要一起為你的事去找一位老首長。妹子呀,你哥心裏一直有你的,你發表的文章他看了,都保存著,說你進步很大。他的同事們說他有個妹妹是作家,他可高興了。說他這次任人唯賢,不拘一格薦人才。”
李曉音心裏一熱,對大哥的怨氣**然無存。電視、報紙上最近天天報道南方特大洪水的新聞,大哥部隊會不會要去抗洪?李曉音立即打車把自己的作品集送到大哥家。家裏隻有大嫂在,正在給大哥收拾行李。
李曉音返回學校時,雷聲陣陣,天降大雨。
她不知道大哥和二哥找的什麽人,她的作品送去了哪裏。畢業時,解放軍總醫院通知她去報到,沒想到她被分到了老幹辦。
難道這輩子就一直跟老幹部打交道嗎? 她又給大哥打電話。大哥說:“曉音呀,能分到北京就不錯了,先慢慢幹吧。”
“哥,我聽人說,你跟出版社社長關係很好,你給說說,讓我調到出版社吧。”
“曉音! ”大哥喊了一聲,掛了電話。
哼,我就知道他根本不會管我的事,到總醫院還是我自己努力的結果。我要幹出一番名堂讓他瞧瞧。李曉音心裏想。
除了本職工作,宣傳處還讓李曉音集中精力采訪幾位院士,寫專題片腳本。
初到單位,沒有房子,李曉音住集體宿舍,三個女幹部住一間。為了兒子上學,她租了單位附近的一間民房。房主是一個退休工人的老伴兒,老頭兒去世早,女兒嫁人了,老人靠出租門前加蓋的石棉瓦房過日子。房子小得隻能放一張床,一張小桌子,做飯露天,上衛生間得去公廁。
“你沒找你大哥? ”秦小昂問。
“小昂,你若是我的朋友,就不要再提他。”
公公和大姑子看到這樣的房子直搖頭, 讓李曉音住到家裏。李曉音說:“住院裏上班方便, 再說如果一直住家裏, 單位領導就不會想起我,也就永遠分不到房子。”
李曉音沒說出口的話是,兒子住到大姑子家後,她感覺離兒子越來越遠了。她每次去,又怕姐夫心裏不高興,賠著笑臉。沒工作時,住人家裏好說,有工作了再讓兒子住著,自己都說不過去。至於公公家,婆婆嘴上不說,心裏肯定不舒服。
林特特在國防大學上學,不同意租房,但拗不過李曉音,幹脆諸事不管。露天做飯,一會兒雪掉進鍋裏,一會兒沙子落進菜裏,李曉音找老太太想辦法。老太太說加十元找人搭個棚子。李曉音同意了。灶台頂上有了塊油布,勉強遮擋風雨。
林特特不願意去公共廁所倒便盆,李曉音就早早起來,端著痰盂穿過兩條小巷去公廁,再回家給兒子做飯。吃完飯,林特特還得坐公交車回學校。
李曉音給單位營房部門打報告。助理員拿著一大遝住房申請材料說,排隊吧。
“啥時能解決? ”
“我也不知道。”助理員懶洋洋地說。
同事給她支招,讓她找營房處處長。她跟丈夫一合計,買了煙酒到營房處處長家去了幾次,敲了半天門,也沒人開。
無意中得知處長住院了, 她便買了一盒西洋參去看望。處長大個子,左眼蒙著紗布,人看起來挺和藹,問她有什麽事。人家病著,她不好意思說房子的事。處長問:“你是新來的吧,是不是為了房子的事?”李曉音說了帶孩子租住民房的事。
處長說:“一個女同誌,帶個孩子,還努力工作,真不容易,你先回去吧。”把那盒西洋參又遞回她手裏。
第二天,李曉音就拿到了一套兩居室的鑰匙,還帶衛生間、廚房,二十四小時熱水免費使用。孩子上學也近,生活穩定了,她長長地出了口氣。
老幹辦比幹休所清閑多了,基本沒啥事。秦小昂說:“曉音,這工作挺好的,我做夢都想去,你沒到我們出版社,簡直忙死了,最害怕書稿中出現錯誤。你帶著孩子,假日逛遍北京城,多好的生活呀。”
但李曉音不甘心。完成了院士專題片的腳本後, 她有空就給院報投稿,反映老幹部工作的方方麵麵。她的稿子深得院報編輯的喜歡。
到老幹辦半年後,她調到了院報,分管一版和四版。一版是要聞,四版是副刊。每周一她拿著錄音筆參加院領導幹部交班會,半月出一期報紙。雖然隻是一份內部報紙,但主編說,好多首長家裏都有這份報紙,讓她感覺肩上責任重大。編稿子,設計欄目,畫版,大大提高了她的編輯業務能力,為他將來到全軍綜合刊物工作打下了良好的基礎。
2
不久,醫院要出版《名醫傳記》係列叢書,她得以認識了部隊出版社的一位老師, 從老師那裏聽說部隊出版社下屬的雜誌要從全軍各個部隊選調一批有創作經驗的年輕人。時年三十二歲的李曉音拿著自己出版的三本書主動應聘。分管的副總編看了她的作品後, 同意她借調到《軍人生活》編輯部,一年半後,如果勝任,方可正式調入。
到底去不去? 李曉音跟愛人產生了分歧。
林特特不同意,說:“好不容易一切走上了正軌,醫院待遇好,看病方便,房子也不錯,到新單位又要從頭再來。”他過煩了這種不穩定的生活。
“雖然一切要從頭來,但編輯工作是我喜歡的,專業對口。困難是暫時的。”
李曉音向秦小昂征求意見。秦小昂道:“那是全軍的綜合雜誌,到了那個平台,你的視野會更開闊,你會發現你的朋友成倍地增加。”
林詩詩也同意李曉音,說她去給特特做工作。
借調是沒有房子的,李曉音就來回跑。林特特隻能周末回家。李曉音清晨起來,先把孩子送到學校,再去上班。林特特不停地嘮叨,怪李曉音太折騰。
李曉音說,隻有幹自己喜歡幹的工作,才覺得人生有意義。
借調第一天,李曉音六點起床做飯,六點半,母子倆擠上公交車,坐了七站,把兒子送到學校,又走路去上班。
出版社位於市中心, 四層樓。大家還沒上班, 李曉音已到了辦公樓。第四層是她最初發表文學作品的《昆侖文學》雜誌編輯部,樓梯口立著一個藍色牌子,寫著:軍旅文學的殿堂,軍事記者的搖籃。樓道兩邊的牆上掛了著名軍旅作家的照片。她一一看完,覺得大作家真是神氣。
七點五十分,她戀戀不舍地下樓,來到三層的《軍人生活》雜誌編輯部,開門、打水、掃地、擦桌子。大家到時,她已經坐在辦公桌前了。
《軍人生活》是一個麵向全國、全軍發行的綜合性刊物,設一個主編,一個副主編,三個編輯。
編輯部辦公室一進門,靠牆放著一個開放式的大書架,全國各大報刊都有。四張辦公桌,兩張靠窗,窗外有棵高大的銀杏樹,桌前是一老一少兩位男編輯。另兩張桌子靠牆,一新一舊。新桌子前坐著一位女編輯,李曉音跟她麵對麵。
年老的男編輯姓周,四十來歲,為人和善,跟李曉音打過招呼後,問她飯票買了沒,住得遠不遠。年輕的男編輯姓孫,話雖不多,但熱情地把一堆《軍人生活》遞給李曉音,又幫李曉音去辦公室領了稿紙和紅藍圓珠筆,還說:“李老師,打水掃地的事你不用幹,我來。”李曉音笑著說:“沒事,我送孩子上學,來得早。”
女編輯姓徐,一上午跟李曉音隻說過一句話,問李曉音多大。她問的時候,李曉音正拿著《軍人生活》,邊看邊做筆記,聽到問話愣了一下。
第一次見麵,沒有寒暄,第一句話就問年齡,真不禮貌,她對此人有了不好的印象。但畢竟是同事,她禮貌回答:“三十二歲。”徐編輯長相還算精致,但雙眉緊皺,好像心裏懷著憂愁。後來李曉音發現她就長那樣子,笑時好像也發著愁。她本想也問下對方的年齡,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目測對方跟自己差不多大。
徐編輯再無他話,李曉音繼續低頭看雜誌。中午吃飯時,李曉音想了想,還是主動招呼對方一起去。徐編輯說:“你先去。”
編輯部主編跟她談話時,要她團結同誌,好好工作,借調幹得不好退回原單位的,不在少數。可是徐編輯這樣的,她能團結得了嗎?她心裏沒有底。
吃過午飯,兩個男編輯去別的辦公室打牌了,徐編輯躺在她書櫃後麵的單人**。辦公室沒有沙發,李曉音就端了三把椅子並好,躺在上麵休息,湊合到下午上班。
周編輯後來跟她說:“你可以買個簡易沙發床,睡著也舒服。”又讓年輕編輯把李曉音身後的舊報舊刊收走, 騰出了可以放一張小沙發的地方。李曉音感謝地說:“謝謝周老師。”
每天上班前,李曉音去水房打滿兩瓶熱水,打掃完辦公室,繼續研究雜誌的風格,以便盡快熟悉業務。
刊物多次發過她的稿子,用稿特點她熟,她又了解部隊生活,認為自己會很快上手。
事實並非如此。她不知道下一步做什麽。雜誌共十三個欄目,都有相應負責的編輯。她不知道她該約什麽樣的稿子, 盲目跟同學們約了稿,發不出來豈不難堪?
她仔細研究了,周老師和徐編輯分管的欄目最多,周老師的都是專題和專稿,徐編輯的欄目是軍人情感故事、軍人家庭口述實錄、軍校風采,孫編輯編的是基層官兵講故事、連隊俱樂部等欄目。
李曉音吃飯時,愛跟周老師坐在一起,有時幫他拿個水果,打個湯。
周老師很關心她,問她是否適應編輯工作,有什麽困難,可以找他。她便說了自己的難處。
周老師說:“當編輯就要自己想選題,想策劃,主動約稿,須有自己的作者隊伍,要了解哪些作家擅長寫什麽,有了好選題,才能落到實處。”
這時,主編給了她一個三千字的通訊讓她編輯一下,再寫個審稿意見。雖然在醫院當過編輯,但內部發行的報紙不能跟《軍人生活》這樣全軍性的發行好幾萬份的刊物相比。她是借調,第一篇稿子編得如何很關鍵。
她看了第一遍,一個錯別字都沒發現,稿子一看就很成熟。紙樣上沒有痕跡,這肯定不行。
她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發現小標題不新穎,她沒敢輕易動;看第三遍時,發現配圖中軍人的領花戴反了。
第四遍看完,她改了小標題,把配錯的圖一一標出,然後寫審稿意見,既肯定了稿子的長處,又指出不足。這一切做完,她拿著稿子就要去找主編。起身出門時,忽覺不合適,便走到周老師桌前,說:“周老師,我初次編稿,您看看我這樣編行嗎? ”
“好,你先放這裏。”
一個稿子編多長時間,她不清楚。第二天了,周老師又遲遲沒有回音,她怕主編認為她編稿速度慢,對她有看法。
借調可真是如履薄冰,不敢多說一句話,不敢多行一步路。
一直煎熬到下午上班。她給周老師倒水,小聲問稿件的情況。周老師拿出稿子,做出肯定,說:“第一次編到這程度,很不錯了,但裏麵涉密的武器裝備不能寫,我給你一一標出了,還有,要注意規範運用編輯符號,不能在文字上隨意劃線,要讓稿件清楚。”說完,給了她一本《軍事編輯學》。
編輯部開編前會,主編剛表揚完李曉音編稿不錯,徐編輯就撇著嘴說:“後麵有高人幫忙,當然編得好了。”
周老師樂嗬嗬地說:“對於新同誌,就得傳幫帶呀。主編,我建議從我分管的欄目裏分出兩個,讓李曉音負責,給新同誌壓壓擔子,這樣他們才能進步。”
主編同意了,說老同誌覺悟高,新同誌虛心好學,這是編輯部的好傳統。
會後,周老師悄悄對李曉音說:“好好幹,現在的主編和副主編年紀都偏大,小孫來的時間長,但做雜誌腦子不靈光,徐編輯一直以為自己能當後備幹部,我看不一定。她爸爸是總部一位領導,她就不可一世,不在業務上下功夫,來個什麽稿就編什麽,後勁不足。她為啥對你有敵意?
我分析,她怕你是她的威脅。曉音,不要理她,咱們業務單位,隻要好好幹,肯定有大發展。”
李曉音分到的欄目是主題策劃。欄目很重要,基本都是頭題,但要自己想一個主題,在編前會上研究確定。經過半月的思考,李曉音終於有了一個清晰的思路,暢談了自己策劃的四個係列專題:會操、家信、射擊、班務會。主編很高興,說不錯,讓她逐一落實。
如何把方案落實到具體稿子上,還得有個過程。
電腦普及了,大多數稿件都是打印的,有些心細的作者還隨打印稿寄了光盤,排版很方便。
一個月後,由她策劃的“班務會”欄目率先登場,得到各級領導好評,軍報還做了轉載。自己的名字終於出現在全軍官兵喜愛的刊物上,她很是激動,雖然前麵掛著實習編輯。
她把散發著油墨香的刊物帶給林詩詩。林詩詩笑著說:“你完成了從李幹事到李編輯的轉換,戰士李曉音、報道員李曉音、學員李曉音、幹事李曉音,現在又多了一個稱呼,編輯李曉音。為了這一個比一個有分量的稱呼,咱們一家人一起吃頓飯。”
她搖著頭說:“姐,你看上麵還有‘實習’二字,等什麽時候我名字前麵的‘實習’去掉了,我請姐吃飯。”
因為不是雜誌社的人,正式編輯供應的雞蛋、食用油,沒她的份。
每在這時,徐編輯就會高聲對負責的幹事說:“我們編輯部隻有五份。”
這還好, 給作者打電話可費了她半天勁, 第一次說自己是李編輯時,心裏發虛。後來打得多了,也就坦然了。
兩個專題完成後,李曉音明白了當編輯不但要自己會寫,有點子,更重要的是手裏要有作者。綜合性刊物的特點是雜,因為雜,就要求編輯自己各方麵知識都要儲備,還要有各類的作者。看報刊找作者,成了她的日常工作。
老作者都有對應的編輯,不能挖牆腳,隻能發展自己的作者隊伍。
她首先向她的新聞係同學約稿,接著又向文學係的同學約稿。同學們既熟悉部隊生活,文字功底又好,基本都在師以上部隊當新聞幹事,或在全軍、軍區各類報刊、廣播電視台工作,不但帶頭給她供稿,還給她介紹了眾多部隊作者。她很快在借調的四人中脫穎而出,隨後又參加了編輯業務考試,排名第一。
一年半後,李曉音如願正式調進了《軍人生活》。雖然她更向往樓上的《昆侖文學》雜誌,但是《軍人生活》麵寬,綜合性強,更能鍛煉人。接到調令,她高興得合不攏嘴。她站在編輯部門前,軍容嚴整地照了一張相,寄給了家裏,又告訴了二哥。二哥自然誇獎了妹妹,又多次囑咐要繼續努力,當好軍事記者。大哥也知道了這個好消息,給李曉音打電話,李曉音沒有接。媽知道後,狠狠地罵了李曉音一頓:“哪有記自己哥的仇?
沒良心。沒有你哥,哪有你的今天?”李曉音反問:“媽,你問問他,把我當親妹妹看嗎? 他不幫忙,我也會生活得很好的。”氣得老太太掛了電話。
妻子調到了雜誌社,林特特嘴上嘟囔又得折騰了,腿也沒閑著,先是到商場給妻子買了一部手機,又到中關村電腦城買了一台電腦,說:“腦子好,裝備也要好,新世紀了嘛,咱們也要與時俱進。”
為了慶賀,林父專門請他們一家到東來順吃火鍋。林特特低著頭,隻管吃飯。林父拿筷子敲著兒子的頭說:“就知道吃,要向曉音學習,當時你還反對呢,現在不就好了?曉音一直在進步,現在都當上記者了。你要操心你畢業的事。”
林特特很不高興地說:“哪個單位也不可能一調去就有房子。”
還真讓林特特說準了。比起工作,住房就不順心了。
雜誌社在二環以內,離北海很近,又正好翻修辦公樓,住房緊張是難免的。起初給李曉音分了宿舍,嚴格意義講,是一張床,同房間還有一個同事。雜誌社離兒子學校不到二百米,但帶兒子住宿舍也不方便。同事是一個年輕的女孩,特善解人意,說:“曉音,你愛人還在上學,你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不如咱把兩張單人床合成一張大床,你把孩子接來,和咱們一起住。周末我回家,你們還可以一家團圓。”李曉音感激得說不出話。
半年後,社裏給她分了房。四戶合住一套師職房,每戶一間臥室,廚房、衛生間公用,可想而知空間有多小。李曉音有孩子,分的房子大點,還帶個小陽台。公公看到心愛的孫子晚上睡在陽台,提出讓孫子跟自己住。李曉音怕公公寵著孩子,沒同意。這樣的房子,她已經很滿意了。
林詩詩裏裏外外轉了一圈,說:“衛生間公用不衛生,廚房公用不安全,你看看,廚房火還開著,人都不在跟前。臥室除了一張床,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可不,對於住一百四十多平方米房子的林詩詩來說,當然無處下腳。
李曉音端了把塑料椅子讓有潔癖的大姑子坐下, 林特特給姐姐倒了杯水,不住地發泄著心中的不快,說:“還不是你同意李曉音調動的?
我就想不通,放著安穩日子不過,非要從秦城調到北京,又從總院調到這兒,你看看,就這現狀。”
“特特,有得必有失嘛,再說困難是暫時的。”林詩詩安慰著弟弟。
“就是,姐說得對。”李曉音馬上接口道。
“姑姑,你給我帶什麽好吃的了? ”暉暉從陽台的小**爬起來。
林詩詩遞給暉暉一包零食,摸摸他的頭說:“跟姑姑回家去好不好?
跟哥哥一起上學,一起做作業。”
“好的好的! ”暉暉說著,就要拿書包。
“不麻煩姐了,暉暉上小學了,課也多,跟我們一起住方便。是住得差些,但這所小學是市重點,離家也近。”
不知是因為林詩詩家裏條件好還是其他,兒子喜歡去姑姑家,隻要一聽姑姑要來,就高興地不停問姑姑何時來。家裏有好吃的,肯定先帶給姑姑。老師讓寫作文《我最難忘的人》,兒子寫的是姑姑:我難忘的人是姑姑,她會做特好吃的飯,我一到姑姑家,爺爺就說我長肉肉了。我生病了,姑姑陪著我;我不舒服了,她會告訴媽媽給我吃什麽藥。姑姑還是一個有名的外科醫生, 聽說她給一個跟我一般大的小孩成功摘除了肚子裏拳頭大的瘤子,那可是全國第一例呀。她從不發火,我跟哥哥惹她生氣了,她往沙發上一坐,一句話也不說。我們得說半天好話,她才開口。她這一招特靈,比打罵還讓我們害怕……這篇作文在市小學生作文比賽中得了獎,李曉音既高興,又不舒服。
現在,她認為可以對大姑子說“不”了。林特特說:“孩子交給姐,咱們放心。”李曉音說:“孩子是我的,我要一天天地把他養大。住陽台,讓他體會生活的艱難和不易,他才會成熟。”特別是聽林特特說給李曉音寫信是大姑子的主意後,她心裏更不得勁。
有天,外麵下雨,把陽台上的小床打濕了,李曉音去院外晾,進來時沒注意,胳膊肘撞到正在看電視的林特特。林特特大為惱火:“跟你說不要調,非要調,看看,我們都三十多歲了,還住這麽小的房子。讓兒子住到姐家,你又不願意。死要麵子活受罪。”
“你是不是離了你姐就活不了?你姐也真是,管得太多了吧?一天見誰都吆三喝四的,管了我丈夫,還要管我兒子,我兒子住在哪兒她也要管。兒子都不認我這個親媽了,對她比對我這個親媽還親,一見她又是親又是抱的。我上學時,竟然不跟我說一聲,就把我兒子接到她家。你說說,她這樣做眼裏還有我嗎?林特特,你告訴你姐,家裏的事她以後少插手。老佛爺似的,幹涉別人家的內政,討人嫌! ”李曉音吐出了幾年來積在心中的怨氣。
正說著,林詩詩忽然來了。幾家合住,大門經常大開著,李曉音說的話林詩詩全聽見了, 當即將手裏提著的東西摔到地上, 發火道:“李曉音,你有沒有良心? 你下部隊,孩子肯定是我管。你不感謝我就算了,怎麽還怪我?竟然對我有這麽多意見。難道林暉不是我侄子?當姑姑的忍心讓八九歲的孩子住陽台? 夏天還好說,冬天呢? 你住陽台上試試? 我還沒說你,你看看你咋帶孩子的,去接孩子放學,竟然半天認不出哪個是你兒子。作業不檢查,家長會就去了一次,還睡著了。動不動就讓丈夫孩子吃食堂,大人算了,孩子正在長身體,一塊燒餅就打發了。有你這樣帶孩子的嗎? ”
李曉音因一時氣憤,說出了平時壓在心裏的憤慨,沒想到大姑子突然殺來,一時有些理虧,想說句軟話。沒想到林詩詩衝到陽台,把那張行軍床一腳踢翻,拉著兒子就要出門。隔壁鄰居從自己屋裏伸出頭來,像看西洋景。李曉音麵子上掛不住,無論怎麽說,在單位也是有頭有臉的人,豈能在同事麵前丟人? 這麽一想,便拉住兒子,說:“林詩詩,你聽好了,林暉是我兒子,讓他住哪兒是我當媽的權力,你管不著! ”她又把兒子拽了回來。
林詩詩氣得臉都發青:“我真是出力不討好, 再也不操心你們家的事了。”走了。
“姑姑!我要去姑姑家跟哥哥玩。姑姑!”林暉聲嘶力竭地又哭又叫。
林特特躺在**,雙手支在腦後,望著天花板,一句話也不說。李曉音無奈,隻好一個人在陽台上重新安好床。起初心煩,不覺間睡著了。醒來一看,林特特跟林暉都不見了,桌上隻有一張紙條:我帶兒子去姐家了。李曉音哭都沒眼淚,晚飯也沒做,看起了電視劇《**燃燒的歲月》,石光榮與褚琴跳舞的情節逗得她忍俊不禁。
第二集看到一半時,林特特一個人回來了,提著一袋餃子,往桌前一放,說:“姐給你帶的。”
“姐是不是真的生氣了? ”李曉音扳過丈夫的肩膀,笑著問。
“廢話。”林特特往**一倒,看起球賽來。
李曉音坐到丈夫跟前,說:“我想了想,是我不對。可是,我受不了兒子對我這麽冷淡,讓人知道笑話我。”
“把自己日子過好,管別人閑話幹什麽。”林特特興奮地喊道,“好球!”
眼睛睜得像銅鈴,雙手拍著大腿。
“我是說,姐沒真的生我氣吧? 我就是順嘴一說,我怎麽能不知道這麽多年姐對咱們的好? ”
“唉,氣死我了,怎麽又沒進? ”
“跟你說話呢。”李曉音推了他一把。
“嗯,好,好! ”
“好個屁! ”李曉音狠狠地朝丈夫背上打了一拳,隻能自己想辦法跟大姑子林詩詩和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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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期雜誌即將付印,李曉音正把膠片和紙質清樣比對著檢查,電話響了。自從做了編輯後,越來越多的朋友找她,多數是向她投稿。比如一直很少跟她來往的新聞係同學劉蕾, 還有在南方某部隊醫院當政治部副主任的田心怡,時不時還隨著稿子給她寄些水果。她心裏生出縷縷得意,因而,接電話就有些煩了,語調裏有了老編輯的那種沉穩,或者說冷淡,不像剛到編輯部時,因為還沒有作者隊伍,隻要一接到電話,就熱情地介紹刊物情況,並要對方的聯係方式,還請人家多賜稿。
她做夢也沒有想到,這個電話竟然是多年沒有聯係的全濤打來的。
大家雖然同居一城,自從分手後,就再也沒有聯係。雖無聯係,對方的情況她還是一清二楚的,畢竟都在一個圈子。全濤提幹後,一直在進步,先調到集團軍,後調到軍區,最後調到北京一家部隊報社。他的這一主動聯係行為,讓李曉音五味雜陳,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敘了一會兒舊,全濤像無意中說,最近煩心事不少,他弟弟生病要住院,他這個做哥哥的想給錢,家裏的錢家屬管著,不願意給。
“要多少? 我借給你。”李曉音說。
“三萬。”
“好的。今晚請你吃飯,我順便帶給你。”處於興奮之中的李曉音答應後,有些後悔,但想起他們曾經的戀情,覺得應當幫他。
約在老故事餐吧,地點是李曉音選的。這兒離家近,環境與她的心境很吻合。
餐吧門前有兩棵大海棠樹。外間是陽光房和茶室, 可以在大落地窗前喝茶,外麵的草坪、海棠樹一覽無餘。裏間用餐,牆上貼著老電影劇照。她預定了大廳正中的位置,比地麵高出二十厘米,抬頭是電影《青春萬歲》的劇照。
她計劃的是,他們先在陽光房賞花、飲茶,然後到裏間就餐。她要給他背那首他寫給她的詩,回憶他送她回家,一起去釣魚台……這一樁樁往事成為她無數個日子裏最美好的回憶。他們就像一對老朋友,對酒話桑麻。飯後,再到附近的海棠花溪散步。他們從認識到相愛,都在秋天和冬天相會。在花開的春天走一走,也算是對以往歲月的一種補償。
想到這裏,她笑了。
太陽落山時,全濤從海棠花影中一步步走來。她的心跳得好快,好像在做夢,本想出去迎一下,又覺得好像沒身價,便坐著沒動,假裝看書。等人都站到她麵前了,她才站起來,還是慌亂,袖子差點帶翻茶杯。
他說的第一句話卻是:“你胖了。”
怎麽是這樣的開場白? 難道不知道女人的心思密如繡花, 變如雲彩? 稍微一點風吹雲動,都可能影響一天的情緒。一絲不悅掠過,她忍住。到裏間用餐的計劃瞬間取消,她叫來服務員,就在外間用餐。
她給他遞菜單,他搖搖頭,說:“你隨便點,我不吃動物內髒。”
還不吃蔥花,不吃香菜。這是他當年說的,她全記著。心裏的不悅再次浮上心來。她仍做微笑狀,把菜單推過去:“你點吧,我沒有忌口。”
黑乎乎的螞蟻上樹、沒有味道的清炒豆苗, 還有三條烤焦了的小魚。她一點胃口都沒了。
“你那個大學同學,叫田心怡吧,這女人了不得。我在報社見過她來送稿子。你說說,一個女人在男人堆裏能當單位的政治部主任,靠的什麽,地球人都明白。我說的沒錯吧?”他哈哈笑著,端著茶杯,手指有一個是灰指甲。我真的了解這個人嗎? 李曉音再次恍惚起來。
她看著桌上花瓶裏的一枝紅玫瑰,一字一頓地說:“據我了解,大學時, 田心怡每門課都在八九十分以上, 在全國核心期刊發表了兩篇論文,在中央級報刊發表新聞稿件十多篇,兩篇獲了全國好新聞獎。畢業後,田心怡從新聞幹事幹起,一步步從股長、科長到政治部主任,一步步踏踏實實。”
“哈哈,我隻是聽說的,難免有不實之處。不過,蒼蠅不叮無縫之蛋。我雖隻見過她一麵,但印象頗深,她徐娘半老,但對老男人來說,風韻猶存。江南女子嘛,底子當是不錯的。”
李曉音沒再說話, 隻管低頭喝茶。海棠斑駁的花影落在了豆紫色的桌布上,沒了剛才的好看。
“海軍出版社的那個秦小昂也是你同學吧,我當年在招待所見過一麵。前不久,一次開會,我發現她一直看我,但我沒過去打招呼。部隊大院子女嘛,總以為自己了不起,其實呢,隻不過是個花瓶。年輕時靠老子,後來靠丈夫。聽說她丈夫做房地產生意的,很有錢,是吧? ”
李曉音實在坐不住了,說:“對不起,我去下洗手間。”洗手間在餐廳裏麵,她沒進去,看了會兒牆上的照片,她原先預定的高出地麵二十厘米的餐桌前,坐著一對少男少女,女的含笑托腮,男孩滔滔不絕。牆上的《青春萬歲》劇照配在這張桌前,太協調了。幸虧她跟全濤沒有坐在那兒,那純粹是一種浪費。這麽一想,她暗自神傷,長長地出了口氣,讓自己心緒平靜,才回去。
全濤朝她笑笑,說:“你喝茶。”他給她添了熱茶。那灰指甲極其醒目,她盡力不讓自己注意,便又望向了窗外的海棠。天漸漸黑了,燈光下的海棠花沒了白天的清雅,多了幾分妖嬈,幾分虛幻。
她望著海棠說:“都說海棠無香,可我怎麽聞著好香呀。”
“是嗎? ”全濤歎息了一聲,說,“我弟弟病挺重的,你知道,我是家中唯一從農村走出來的,又是老大,不能不管。你是家裏的老小,老小好呀,背靠大樹好乘涼。曉音,說實話,你要沒有你兩個哥哥,怕也沒有今天。”
李曉音包裏裝著銀行卡,她原計劃吃過飯到自動取款機取錢借他,聽到這話,決定不借了。
正不知如何接話,全濤手機響了,他站起來,來回踱著步,說了足有四十分鍾,全是做生意的事,都是好幾百萬甚至上千萬的生意。陽光房裏還有一對男女,他們好像在討論一部電影的劇本,女的皺著眉頭看著全濤,嫌惡的表情讓李曉音都難為情。
他這麽有錢,卻向我借三萬元? 他是啥意思,唱的又是哪一出? 李曉音忍著煩,叫來服務員買了單,朝全濤示意她要走了。
出門,他又問她家是什麽車,住多大的房子,說他住四室兩廳,現在這輛帕薩特舊了,準備換寶馬,最新型的。
李曉音冷冷地說:“我租房, 騎自行車, 要拿一萬元還得跟愛人商量。我跟愛人說了你家有急事,愛人沒同意借錢。對不起呀老戰友,你是做大生意的, 要明白我們這些靠工資吃飯的工薪層, 沒有一分錢的外快,就是死工資。”她說完,有些後悔,看了眼對方。昏暗的路燈下,全濤仍然微笑著:“沒關係呀,咱們隻是老朋友敘敘舊,錢小事一樁。咱們是老朋友嘛。”
“真不好意思呀,我再做做他的工作。”李曉音倒是心裏話,對方的大度讓她一時心軟,差點改變了主意。
第二天,她把此事一五一十地給秦小昂說了。秦小昂沒聽完就說:“騙子,肯定是騙子,男女關係一旦涉及錢,那就俗透了。他說上次我沒理他,我為什麽要理他?我是因為你以前老提他,就想看看他是什麽人。
你不知道,在會場上,他對領導點頭哈腰的,一點文人的風骨都沒有。我勸你別再聯係他了。曉音,你最近看電視劇《青衣》了嗎? 女主人公特像你。”
“英雄所見略同呀,演員演得真棒。”
又過了一陣,全濤打電話請李曉音喝茶。她不想去,可對方的一句話又讓她決定去。他說:“我昨天看到你發表在軍報上的文章了,不知怎麽,就想跟你聊聊天。那天實在不好意思,生意上的朋友不能不應酬。咱們是多年的老朋友,想必你不會介意的。我也煩透了這種交往,但沒辦法,要生存呀。”
沒有借錢給全濤,李曉音有些愧疚,又聽到他這麽體諒,決定再見一麵。
這次喝茶,同樣沒滋沒味。全濤仍然虛張聲勢地炫耀自己,貶低李曉音和她的同學們。李曉音決定再也不見他了,連一般朋友都不想跟他做了。
第二天一上班,又接到全濤的電話,說他在商場買東西,差三百元,讓她盡快打給他,他就在商場等著。李曉音信以為真,把錢打了過去。事後,越想越不對頭,卻不願意把對方往壞處想。
秦小昂知道後,長歎了一聲:“李曉音,你腦子是不是迷糊了? 那是垃圾,我老早就告訴你,遠離垃圾! 你怎麽還這麽執迷不悟呢? ”
“也許他真的缺幾百元。”話一出口,李曉音自己底氣都不足。
“哎呀,你腦子轉轉好不好。他認為你不值得他為你花那次請你喝茶的三百元,所以變相要走了。難道你還不明白? ”
“秦小昂,你怎麽這麽說話? ”李曉音也生氣了,掛了電話。她覺得秦小昂老把人往壞處想。
全濤再也沒有提及還錢的事。李曉音終於說服自己秦小昂分析得對,又給秦小昂說好話,兩個朋友和好如初。至此,全濤成為她生命裏再也不願意提及的人。
讓她牽腸掛肚的初戀故事,經過多年的思念、自責,終於壽終正寢。
她心想,這份初戀,如果沒見麵,不聯係,許它能成為心目中的玫瑰。
4
與《昆侖文學》雜誌社樓上樓下,李曉音投稿更方便了。許主編總是鼓勵她多寫。
不久,《昆侖文學》組織“著名作家高原行”采風活動,邀請李曉音參加。巧的是,去的是二哥的部隊。
去的都是著名作家,她隻能算小蘿卜頭,既緊張又興奮。林特特老想去高原,李曉音給二哥說了多次,二哥總說高原沒啥玩的,要去就去九寨溝、杭州、蘇州。
哼,肯定跟大哥一樣,怕影響不好。這次去,我不告訴他。李曉音暗自思忖。
他們一行人先到兵城指揮部,接待他們的就是二哥,這時他已是師政委了。第一次以作家的身份到哥哥的部隊,李曉音又激動,又緊張。是怕自己不優秀,在哥和他的戰友們麵前沒麵子? 還是怕二哥不優秀,在眾同行麵前失了麵子? 她說不清,她想不出如何跟二哥說話。遠遠地從車窗看到二哥了,她還不知道怎麽辦,又是整理著裝,又是照鏡子,一片慌亂。
同行的作家裏,她年齡最小,坐在後座,最後一個下車。她一下車,二哥跟對別的作家一樣,握著她的手,說了句讓她當時就想笑的話:“歡迎到我部指導工作。”
她更有意思,也公事公辦地敬了個禮,說:“謝謝首長。”
餐桌上,二哥跟其他作家又說又笑,都不看她。她坐一旁,冷眼觀看。
在座的作家都對二哥很尊重。他不像一些領導, 動不動就勸客人酒,有時還猛灌,以示熱情;要麽與漂亮的女性打情罵俏,失了領導風度。二哥實實在在地說著話,安安靜靜地給作家們夾菜,條理清晰地介紹部隊情況。
一位女作家忽然站起來,甩了甩披肩發,端著酒杯,走到二哥跟前說:“政委好帥呀,你要是唱武戲,準扮武生,周瑜、趙雲、薑維。你不太像政委,你像軍事幹部。我最崇拜軍人了,能不能跟你喝個交杯酒? ”
二哥的部下、來采訪的作家, 都齊齊瞅著二哥。李曉音心裏埋怨著,又為二哥擔心,緊張地盯著,暗想:可要挺住喲,別讓別人笑話。
二哥端起酒杯,環顧全桌後,說:“謝謝,我代表我們全體官兵感謝你,感謝總部安排的作家們到我們部隊采風。咱倆喝酒太冷清了,我提議,咱們全桌人共飲此杯,預祝這次采風圓滿成功。為了表達我對諸位作家的謝意,這杯我全喝了。”說完,一飲而盡,既給了女作家麵子,又維護了自己的形象。這符合李曉音心目中的政工幹部的形象,她心裏為二哥打了滿分。
誰知女作家仍端著酒杯,說:“政委,你不跟我喝這杯酒,我好沒麵子,沒法坐下呀。”
李曉音差點罵出聲了。她緊張地看著二哥,不停地給他使眼色。
二哥端起杯子笑著說:“這樣好不好,你喝一杯,我喝三杯如何? ”
這時,帶隊的一位老作家把女作家拉回座位上。二哥趁機放下酒杯,指著桌上的菜,說:“我給大家介紹一下,別看是普通的家常菜,在海拔四千多米的高原,蔬菜很難種活,這是咱們官兵在大棚裏種的,是我們的寶貝,平常我們都舍不得吃。”
直到吃完飯,回了招待所,二哥都沒跟李曉音有過一句哥哥跟妹妹那樣的話,哪怕一句問候。連同行的一位女作家都問:“大家都說李政委是你哥,我怎麽沒看出呢? 是親哥嗎? ”
李曉音不知該怎麽回答,她不能確定二哥是不是擔心影響不好,便笑笑說:“這重要嗎? ”
第二天,要去高原部隊時,領隊的幹事說,首長專門強調要到師醫院查體,合格了才能去。
李曉音說:“我身體好,沒問題。”
二哥拿著大衣從辦公室走下來,當時臉就黑了,小聲說:“上高原可不是鬧著玩的。”然後又對大家說:“作家朋友們,紅景天都喝了吧?預防高原反應。王幹事,給每位作家配上軍大衣,每車裝三四個氧氣袋,司機派劉班長,開三菱越野吧。”
“報告政委,一切準備妥了。”
“拿幾箱方便麵、牛肉幹和午餐肉,水準備充足。”
女作家說:“我知道了,李政委是你親哥。”李曉音笑笑,沒說話。女作家又說:“我們沾了你的光。”
李曉音搖搖頭,說:“他平常真的沒話。”
二哥這麽再三地叮囑, 讓她對青藏線多了幾分畏懼。同行的一位常去青藏線的老作家說,他每次上線都要給家裏留一份遺書。另一位作家說,她的兒子知道她要進青藏線後,隆重地請她到飯店吃了一頓飯。
讓她沒想到的是,出發時,二哥也在車上,說:“大家都穿上大衣,我送作家老師們到昆侖山口吧。”
“現在才八月呀。”
“八月線上經常下雪呢。”
車過雪水河,天空湛藍明澈,白雲朵朵,牛羊遍野,確是一片好風景。車還沒到昆侖山口,大家穿著毛衣,冷得渾身發抖。二哥說:“誰要是感冒了,就回去。”李曉音趕緊吃了藥,沒想到一會兒開始頭痛、胸悶,護士讓她吸氧氣。二哥坐在副駕駛座位上,回頭看著她,說:“要不跟我回去吧? ”她想著前麵有美景,搖了搖頭。
有一位作家說:“這搓衣板路實在受不了,我心髒都要飛出體外了,不能走了。”一位士兵帶著這位作家返回了。
二哥說他們在高原不能感冒,否則有生命危險。
“政委,你們官兵真是太不容易了。”
“習慣了。”二哥淡然地說。
二哥不時回頭看李曉音,說:“不行就回去,以後通了火車再來。”
李曉音還是搖頭。
到昆侖山口了,司機停了車。二哥說:“繼續走,到五道梁吧。”
五道梁位於昆侖山與唐古拉山之間的風口, 平均海拔四千七百米以上,四季皆冬。海拔和地勢較高,土壤含汞量較高,植被較少,空氣中含氧量很低,還缺水,戰士們經常要背著二十公斤的冰到哨所。他們走的這段路是青藏線最危險的一段路,很容易發生高原反應。初次走青藏線的人,可能會頭痛、頭暈、乏力、嘔吐、食欲不振。
二哥說:“請大家放心,我們全程保障好大家的安全。”
到五道梁後,車停了。五道梁是個高原小鎮,青藏公路穿鎮而過。
作家們在五道梁沒有太大反應, 不舒服時就吸氧。二哥走到李曉音跟前,笑笑說:“不要亂跑,前麵路好多了。”與眾作家道別後,二哥上車返回了。
一路疾行,山泛黃色,積雪密布,銀裝素裹,美麗極了。陪同的主任說已進入西藏之北,這裏的天格外藍,在朵朵白雲襯托下,格外妍麗。一會兒下起雨來,先是小雨,還挺舒服。車還沒走出五公裏,就下起了冰雹,砸得車窗玻璃出現了一道裂紋。李曉音和同行的三位作家抱起氧氣袋,好像生命就在那裏麵裝著。一位女作家難受,要返回,司機說到了安多,就像進了鬼門關,必須衝過去,到了當雄就好了。不凍層的山路使他們坐在車上像跳迪斯科。李曉音真擔心再也回不去了,兒子沒了娘怎麽辦? 二哥這麽多年真不容易。
進入藏北高原後,天空一片晴朗。遼闊的羌塘草原上跑著野驢,野花遍地,還有不時擋著行人去路的犛牛,偶爾有一兩隻藏羚羊和黃羊從胡楊林跑過。一兩隻鷹高高飛過,如夢境。一個作家大聲喊道:“我要留在這裏! ”
一到兵站,他們就急著安排第二天的采訪事宜。二哥打來電話,劈頭就訓李曉音:“怎麽也不打個電話回來? 都晚上了。”
“這不剛到嘛。哥,這三十年來,你是怎麽過來的? ”說著,她眼淚出來了。
“哭啥呢,習慣了。洗個澡好好睡一覺。別告訴媽。”
李曉音還想說,電話已經掛了。
從拉薩返回北京時,他們直接坐飛機,沒有一個人選擇坐汽車,雖然大家再三說沿途的風景可美了,名字更美,讓人聯想不已:昆侖山、不凍泉、五道梁、風火山、沱沱河、雁石坪、唐古拉山、念青唐古拉山、楚瑪爾河、通天河、安多、那曲、當雄、羊八井、拉薩……李曉音從機場直奔林詩詩家,她特別想兒子。到了樓下,想起還跟林詩詩鬧著別扭,就不願上去,給兒子打電話,讓他下來。兒子說他想跟哥哥玩會兒,明天再回去行不行。她說:“快收拾東西,回家。”
“我明天回家,媽。”
“快下樓! ”
“我不回去,你做的飯難吃。”
“我隻等你五分鍾,趕緊下樓。”
李曉音醉氧了,差不多有十天都迷迷糊糊的,十分鍾能打三十多個哈欠,老想睡覺。想起那些因缺氧而掉頭發、掉眉毛,被種種高原病折磨著的戰友,眼淚就止不住地流了下來。她終於明白,二哥隻比大哥小兩歲,卻為什麽顯得那麽蒼老,明白了青藏高原為啥叫世界屋脊,明白了二哥為什麽一直不同意她上線。
她把眾作家的散文以同題形式編入《軍人生活》“高原邊防行”欄目。不少讀者說,這個欄目告訴他們什麽是真實的高原官兵生活。
5
兒子在姑姑家胖了,家裏也收拾得幹幹淨淨。李曉音說:“特特,你可以呀,我不在,你終於會收拾家了。”
“是姐收拾的,她知道你今天回來,就走了。”
李曉音沉默了。自那次跟林詩詩吵架後, 李曉音沒有再與她說過話,林詩詩也沒再打電話。
以前,林詩詩每天至少打一次電話,一會兒說她看的什麽書,一會兒說人藝最近有什麽演出,有說不完的話。忽然兩人不說話了,李曉音覺著生活中好像少了什麽。秦小昂雖然是她的好朋友,但是特別忙。秦小昂要找她時,一找一個準;她心裏煩悶要找秦小昂時,十次有八次找不著人,不是在健身就是在護膚。
夜深人靜,李曉音想到大姑子的好,幾次拿起手機,最後還是放下了。
林詩詩是全院有名的外科一把刀,又是大外科主任,父親、弟弟又很依賴她,養成了說一不二的性格。在李曉音為林特特即將畢業如何留京發愁時,林詩詩已經為弟弟奔忙了。
朋友找林詩詩給一個患者做手術,其實那台手術不需要她親自上,但聽說患者是一個海軍單位的領導,便同意了。手術很完美。患者請她吃飯時,她說了弟弟找工作的事。不久,林特特順利分配到離家隻有一站路的海軍某部研究所。李曉音知道後,想請大姑子一家吃飯,還是有一個這樣的大姑子好。
自從妻子跟姐姐吵架後, 林特特就跟妻子不冷不熱的。李曉音跟他承認了幾次錯誤,他才不生氣了,現在聽妻子要請姐姐吃飯,沒好氣地說:“誰得罪人了,誰去請。”
李曉音隻好硬著頭皮給林詩詩打電話,打了四五次,林詩詩就是不接。
李曉音又找公公。公公聽了,很幹脆地說:“曉音,你安排好,我叫你姐夫和你姐去,我們都去。”
李曉音知道林詩詩好浪漫,專門在劇場訂了一桌飯,可以邊聽昆曲邊吃飯。前陣子,林詩詩在李曉音的熏陶下迷上了昆曲。
林詩詩跟丈夫是最後到的,林父很不高興:“局長和夫人駕到,老夫有失遠迎,見諒,見諒! ”
林詩詩走到林父跟前, 摟著他的脖子說:“對不起, 讓林教授久等了。貴君單位有些事,剛處理完。”說著,坐到爸爸旁邊,邊玩手機邊跟林父聊天,也不搭理李曉音。
“姐,你來點菜。”林特特邊說邊給李曉音使眼色。
“姐,你見過大世麵,你來點菜。我剛收到稿費,別為我省錢。”李曉音主動走到林詩詩跟前,雙手遞菜單。
林詩詩好像沒聽見。李曉音看了林特特一眼,林特特隻低頭喝茶。
“姐,對不起,上次是我錯了,怪我。”李曉音又說。
“哈哈,好,今天我要把受的氣全部吃掉。服務員,點菜! ”林詩詩也不接菜單,大聲說,“清蒸螃蟹、紅燒鮑魚、海參蘑菇湯,每人來個木瓜燉雪蛤。再來一瓶酒,要有年份的。”
“行了,詩詩,你有完沒? ”林父裝作生氣地說著,拿著菜單點起來,“京醬肉絲、烤鴨半隻、紅燒鯉魚、青炒蒜苗,來兩瓶小二。”
姑嫂終於和好了。
回到家,林特特埋怨妻子:“你這人也真是,咱條件艱苦,暉暉在姐家,又不是別人家。姐為了咱這個家,又是求人,又是請吃飯,人都瘦了,你也不體諒,真沒良心。”
“好了,好了,你們都住姐家吧,我一個人待著好了,還清靜。”
“那不行,我還得跟我老婆住,等咱分了大房子,再把暉暉接回來。
我同意暉暉住姐家還有一個原因,姐心細,能管住暉暉。暉暉在咱家,隻想打遊戲,你整天忙著寫作,心又軟,他一哭,要殺人你都給遞刀子。姐吼一聲,兩個孩子乖得像貓一樣。你說你麵子上過不去,那是別人家嗎?
姑跟媽還不是一樣的。再說,無論暉暉在哪裏,你都是他媽,對不對? ”
一席話讓李曉音又起火了:“行了,行了,關燈! ”
“好好好,聽夫人的。”林特特笑著,關了燈,又說,“氣也消了,咱得快樂快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