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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到火車站接李曉音,還坐著一輛草綠色帆布小汽車,李曉音在電影裏見過。大哥說他出門辦事,剛好拐到車站接她。跟二哥穿著一樣毛料軍服的大哥比二哥個子高,且瘦,他跟李曉音長得像母親,大眼睛,頭發微卷,皮膚細膩白淨。
金城比青城大多了,也更繁華,車跑了好一陣,才進了一個又寬又高的大門,門口也有兩個戴著鋼盔的哨兵持槍站著。不同的是,一個哨兵看到軍車過來了,敬了個禮。
哥讓車先開走,說帶李曉音在院子裏轉轉。
院子比二哥單位的院子大了好幾倍, 李曉音終於明白團和軍區的區別了。樓高不說,還有一片片種著花花草草的大院子。能並行三輛車的路上,除了一排排的鑽天楊,還有一叢叢修剪整齊的冬青,在陽光下綠油油的,特別惹人愛。十字路口還立著一麵圓圓的大鏡子,來來往往的車都能照到。粉白色的那棟三層樓是幼兒園, 牆麵畫著男娃娃女娃娃,還有梅花鹿、七星瓢蟲。
“圍牆那邊插著國旗的樓是一所小學, 你的兩個侄子就在那兒上學。那個高台階上麵是禮堂,能容納上千人,以後哥帶你去看電影。軍人服務社就是賣東西的,生活用品應有盡有。那個樓是澡堂,今晚讓你嫂子帶你去洗個熱水澡。”大哥一路給李曉音介紹著。快到家了,大哥指著後門說:“那兒出去不遠,就是黃河。”
“黃河? 就是‘黃河遠上白雲間’的黃河? ”
“對呀,咱們中國第二大河。”
大哥家是平房,門前有個小院子,裏麵種滿了新鮮的蔬菜,辣椒大部分紅了,一串串的,甚是喜人。
書櫃裏、桌上、沙發上,全是書。桌上攤著的書上畫著紅紅黑黑的線,書封角上印著“電大中文專業必備書”。隻要有空,大哥就跟李曉音討論老舍、曹禺的作品,以及李清照為什麽被劃為婉約派而不是花間詞人。她為大哥把她當成談學問的朋友而得意。
他還告訴李曉音,他沒調京前,下班還要做飯,給兩個孩子檢查作業;每天清晨四點就起床複習功課,現在已經通過了中央電視大學中文專業的全部考試;這次回軍區是做調研,跟上班一樣忙。他讓李曉音幫大嫂幹些力所能及的家務活兒,多待些日子。
“哥,我想當兵! ”
“先在城裏玩玩, 還是回去好好上學吧, 現在做什麽都要畢業證。
你一個高中都沒畢業的人,能找到什麽工作?玩玩還是回家吧。”李曉音聽著,雖然很傷心,但也無可奈何。
大哥的性格跟二哥迥然兩樣,大哥喜歡聊天,問村裏、學校發生的事,還帶著李曉音逛公園、做飯、買菜、拖地,檢查孩子們的作業,一刻也不歇著。二哥也逛街,但不像大哥跟大嫂走在一起看著就是一家人,二哥跟二嫂、侄女永遠保持幾十米的距離。大哥呢,會給李曉音照相,會帶著侄子玩,會幫著大嫂參謀衣服的色澤、款式,買東西會跟人講價。當然,二哥也有例外。有一次,李曉音看他就一篇材料跟幹事聊了整整三個小時,幾乎是他一個人說,那個幹事隻能道:“是是是,政委講得太對了。”
大哥家是兩室一廳,中間是客廳,通著廚房,左右各一間屋。兩個侄子上下鋪,李曉音跟侄子們住一間,大哥給她支了一張行軍床,白天收起來,晚上拉開。兩個侄子一個九歲,一個八歲,滿屋子追著跑,互相搶東西,隻要他們在家,不是這個喊“媽,我弟搶我的書”,就是那個喊“媽,我哥打我了”。這是一個熱騰騰的家。
大嫂上班遠,早早就走了。大哥每次去辦公樓,李曉音都悄悄跟在後邊。大哥手裏提著一個黑色的皮公文包,腰板筆直地穿過軍區大院那寬闊的球場,穿過排排整齊的冬青,走進那座全院最氣派的有哨兵守衛的大樓。進進出出的人不少,特別是幾個長得漂亮的女戰士,吸引得李曉音久久不願離去。她不知道她們做什麽工作,但想一定是做最了不起的事。大哥每天走之前,都要把皮鞋擦得鋥亮,還在穿衣鏡前把軍裝整理一遍,然後再戴上大簷帽。
晚上軍號響時,大哥才回家,一進門,換鞋、洗手、係圍裙、淘米、洗菜。李曉音炒菜不在行,就給他打下手。等孩子們跟大嫂進門時,飯菜已經擺到了桌上。
大哥過日子節儉,掉到桌上的米粒會揀起來,剩菜也舍不得倒,經常給李曉音講,他上中學時一周隻有六個高粱麵饅頭,有時餓到半夜,隻好爬起來喝一大缸子水。李曉音跟著他出去買菜,他轉半天也不買,說要貨比三家,要買價格低質量也好的菜。一次,李曉音打雞蛋時,蛋汁灑到了案板上,大哥心疼半天,說以後打雞蛋時接到鍋上,即使蛋汁灑出來了,也沒浪費。
侄子們上學、大哥大嫂上班後,家裏隻有李曉音一個人時,她就翻書,翻大哥書桌裏所有的抽鬥。
她發現大哥有很多本子,有塑料皮上畫著五角星的,也有白色硬紙殼的,都寫滿了字,扉頁分別寫著“讀書筆記”“剪稿本”“日記本”“地理”
“文學”“曆史”“政治”等字。剪稿本上貼的則是他當兵以來發表的所有文章。大哥的字不像二哥,二哥的字大而飛揚,一張紙上最多七八行,且個個字像武士,張牙舞爪的,有不少她根本不認識;大哥的字,圓潤筋道,字跡工整,非常好認。她打開大哥的記事本,裏麵是一天發生的事情的記錄與對自我的總結,有優點,有不足。她非常喜歡這個記事本,她沒想到大哥能從當兵第一天一直記到現在。中學有一個時期,她也喜歡記日記,記了兩天,就堅持不下去了。她想,以後要像大哥一樣,養成記日記的習慣。說到做到,她看一個紅皮的上麵有五角星的筆記本,裏麵也沒字,就學著大哥的樣子,在扉頁寫上自己的名字,並注明:一九八六年十月啟用。
當時流行瓊瑤的小說,《夢的衣裳》《雁兒在林梢》《窗外》, 她經常看到通宵。大哥問她為什麽喜歡讀這些書,她說因為男主人公帥,女主人公長得漂亮;他們不用做飯,不用上班,可以整天談詩、談戀愛。大哥說文學是現實生活的反映。當時她聽不懂,根本沒在意。
她看大哥高興了,再次提出當兵,大哥說他辦不了。看著軍區院子裏那麽多的女兵, 她不相信已調到北京解放軍總部工作的大哥辦不了這件事。她認為大哥跟二哥不想讓她當兵。如何才能說服大哥?給大哥說了一百遍,但大哥聽不進去。她想起了諸葛亮的能使交戰雙方放下兵戈的千古文章《出師表》,於是決定每天寫一封陳述自己當兵的可能性和堅決性的信,總共寫八封。她認為“八”是她的幸運數字,“八”與軍隊密切相關,“八”與“發”諧音代表吉祥,而且“八”是很多事物變化的極限,比如諸葛亮擺的是八卦陣。她采取的戰略方針是先遊擊後集中,就像金字塔,先打牢地基:先述說學習的難度;再說自己對這個軍區大院的感覺,談軍號,談口令,談綠軍裝,看似閑處著墨,其實大有用意;而後話題一轉,說考大學的艱難和家庭的負擔;最後話題回到軍營,大談活躍於軍事舞台上的偉大人物,周公旦、嬴政、劉邦、曹操、李世民、毛澤東,進一步說明英雄大多進過軍營;結尾亮出自己的性格、興趣,得出隻有當兵才是自己唯一出路的結論。她每寫一封,就用信封裝好,悄悄放進哥上班提的皮包裏。她知道他在家裏沒有時間欣賞她的才華。家裏的事多著呢! 他要檢查侄子們的作業,做飯也要親自動手,大嫂上班遠回來晚,李曉音也不會做他們喜歡吃的米飯。
第一天無動靜。
第二天仍無動靜。
第三天還是沒動靜。
第七天一下班, 大哥破例沒生氣:“看來你挺有心計, 文字也不賴。”她順著杆子就往上爬:“當了兵考不上學還可以做新聞報道,聽說報道員提幹的多得很。”
“誰說的? ”
“我從家裏的報紙上看的,還有,你不就是因為會寫東西才提幹的嘛! ”
大哥無話可說。
第八天,還沒到下班時間,大哥回家,說晚上家裏要來一位客人,是他原部隊的老領導,現為某軍政治部副主任,讓李曉音趕緊去買菜。
大嫂真能幹,客人到時,八菜一湯全上桌了。大嫂讓李曉音到客廳去照顧客人。李曉音進去,說:“首長好。”大哥忙給王副主任介紹:“我妹妹。曉音,給王副主任倒茶。”
“小女孩挺懂事的嘛,怎麽沒上學? 來,坐下吃飯。”李曉音不敢坐。
大哥說:“讓你坐你就坐。”李曉音給大哥和王副主任添了酒和茶,坐到大哥旁邊。
“她呀,高中再有半年就畢業了,考大學沒指望,來找我,想當兵,農村又不招女兵,我一個小幹事怎麽可能讓她當兵? 我準備讓她回去,重新上學。”
“再學三年我也考不上大學,當了兵我可以繼續學,我在軍報上看到一個女兵就是通過自學考上軍校的,軍校分數低。”
胖胖的王副主任笑著說:“不錯,愛看報,跟你一樣。”
“您看,那一堆世界名著都是她看的,誌向倒不小。曉音,以後要向王副主任學習,王副主任是M 軍的大才子,在軍區報和《解放軍報》上發表過不少文章呢,今天我又看到一篇。”說著,大哥站起來從公文包裏掏出報紙,李曉音寫給他的一封信掉了出來。大哥把信當成笑話給王副主任講。誰料這位長得慈眉善目的首長對信很感興趣,吃完飯,一口氣讀完八封信,又把李曉音叫到跟前,問她多大了,喜歡讀什麽書。李曉音一一回答。王副主任聽完,說:“這兵我要了。”
大哥愣了一下,馬上說:“曉音,還不快給王副主任敬酒。”大哥站起來,倒酒遞給李曉音,說:“主任,您不但是我的老首長,以後也是我妹妹的首長了,她一定不會辜負您的厚望。”
王副主任走了,李曉音不相信他的一句話就能讓自己當兵,再三問大嫂這是真的嗎? 大嫂笑著說:“妹子, 軍中無戲言, 好好準備去當兵吧。”
多年以後,當聽說這位老首長在秦城醫院住院時,她馬上坐飛機到醫院, 在病床前陪了整整一個月。她說:“沒有您, 就沒有我的今天。”
李曉音問大哥:“調到北京工作是天上掉餡餅的事, 軍區大院裏那麽多人,怎麽獨獨砸中了你? ”
大哥說百萬裁軍不久,他針對全區部隊形勢寫了一篇《如何打開合成訓練的政治工作新局麵》的文章,被總部轉發後,引起了有關首長的關注。不久,總部工作組到金城軍區檢查工作,大哥匯報了兩個小時,給首長留下了深刻印象,經過近一年的考核,調到了總部。
李曉音羨慕地望著大哥,說:“我會遇到這麽好的事嗎? ”大哥笑著說:“傻妹子,你不是已遇到了伯樂王副主任嘛,你得好好幹,大浪淘沙強者生存。隻要你足夠優秀、善良,肯定會有更多的伯樂出現。不信,咱走著瞧。”
大哥要送李曉音去秦城,李曉音說不用了。
大哥說:“也好,你馬上就要參軍了,以後的路就要靠自己走。我送你到火車上。”
大哥買了一袋水果,她拿出一顆金黃色的水果咬了一口,好澀,馬上吐了出來。大哥笑道:“傻妹子,那是皮,得剝掉。”說著,熟練地剝了一層,裏麵露出一瓣瓣帶白絲的黃肉。大哥說:“這叫橘子,是南方產的。”
“我知道了,屈原《橘頌》裏寫,後皇嘉樹,橘徠服兮。受命不遷,生南國兮。”李曉音仔細品嚐著那味道不同於她從小吃的蘋果、梨的水果,想起了幼師班老師帶著她們跳《橘頌》舞。她們穿著畫著曲線的運動衣,在操場上壓腿,練功。她忽然很想念職業中學,想念顧莉華,不知她們搬到縣城沒有。
去火車站的路上,大哥忽然一把拉住李曉音,說:“別走! 以後過馬路注意看紅綠燈,綠燈亮了再走。”
“哥,我記住了。”
“到了秦城, 每走一條路, 要留心記著旁邊有什麽標誌性建築物。
住在什麽地方,門牌號要記清,最好寫個紙條,裝到口袋裏,找不到路了好問人。遇事問警察。哥才放心。”
“嗯。”
“到了秦城,去軍第一招待所,它離軍部很近,以後你少不得到軍部辦事。要牢記,軍部到第一招待所之間是一條筆直的馬路,過馬路,要左右看。”
李曉音越聽越緊張, 說:“哥, 我好害怕, 那兒我一個人也不認識呀。”
“曉音,你已經長大了。秦城離咱老家不遠,周圍人說的都是秦語,來來往往都是鄉黨,就跟在家一個樣,怕啥。離家不足一月,還沒當上兵,你已經到過中國人民解放軍團部、軍區,還見過像王副主任那樣的正師職幹部,見到了你二哥那樣的團政委,還有我這個從北京總部來的副師職幹事,可以說已有見識,不再是初進城的農村小姑娘了。部隊招待所很安全,你不要亂跑。新兵走時,會有人通知你。遇到解決不了的問題,找這些人。他們都在軍部工作,但沒有大事,不要麻煩人家。”大哥遞給她一張紙,上麵寫著五個人的名字和電話。
“把它放好,千萬別丟了。”大哥叮囑道。
李曉音上了車,從窗口緊緊拉住大哥的手,手哆嗦著。
“別怕,堅強些,你馬上就是一名解放軍戰士了。記住,你沒有退路,怎麽走,就全靠你自己了。”大哥又掏出一張紙,“遇到問題實在解決不了,再給我打電話。招待所應該有軍線電話,要是沒有,就去軍部。”
大哥給了李曉音十元、十斤全國通用糧票,又叮囑道:“到招待所後盡量不要出去,就近轉轉,天黑前一定回去,不要跟陌生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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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來到省城秦城,李曉音仍然很陌生,也很緊張。上次是三哥送她,三哥一直問路,她一點記憶都沒有。
秦城離李曉音的老家長寧不遠, 也就四五個小時的車程。公路上還有去家鄉的藍底白字標識,這讓李曉音有些想家了。來來往往都是鄉音,比金城更現代,滿大街的麵館讓李曉音感到親切:老王家臊子麵、老李油潑麵、玲玲燴麵,還有數不清的賣漢中米皮、老孫家肉夾饃的小推車。
李曉音到了M 軍第一招待所。招待所有獨立的院子,院中有個小花園,一棟五層樓。李曉音住進去才發現人很少,據服務員說軍裏不久要在這裏開會,所以不再接收客人。
辦了住宿, 李曉音住進一個有兩張床的房間, 晚上聽到門響就緊張,拿桌子把門頂住,心咚咚跳個不停。白天更孤獨,她想起大哥的話:曉音,你不孤獨,你的朋友都在桌上,他們有孫少平、於連、簡·愛,有中國的,有外國的,有古代的,有現在的,他們是你最好的朋友,孤獨了,就跟他們說說話。
陌生的城市,人來人往的招待所,李曉音一個人都不認識,沒人跟她說話。每天,她在房間看一會兒書,一聽到門響,立即跑出去。她盼著有人跟她說句話,盼著有人通知她去領軍裝,盼著有人帶她去向往的軍營,那軍營一定跟大哥二哥他們的院子一樣漂亮氣派。
在招待所住了不到十天, 大哥給的錢隻剩五元了。她很後悔前兩天不該用姐和四哥給的五十元買了一雙裏麵帶毛的棉皮鞋。現在尚在十月底,還不到穿棉皮鞋的時間。新兵出發遲遲不見動靜,這五元花完了怎麽辦?
第二天,她沒吃早飯,午飯隻買了一個饅頭,夾了一些鹹菜。給她饅頭的是一個穿著洗得發白軍裝的老兵,還給她端了一小碗菜,說:“不能老吃鹹菜,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這不是個辦法。她想了半天,輕輕敲了敲招待所所長辦公室的門,裏麵傳出一聲:“請進! ”
所長應當是營以下幹部,穿著布軍裝。他個子不高,態度倒和藹,看著李曉音說:“小姑娘,你有什麽事? ”
“所長好,我身上錢不夠了,我可以幫食堂洗碗、打掃衛生,幹什麽都行,隻求所長免了我的住宿費和夥食費。”
“你是不是來當兵的? ”
李曉音想起大哥叮囑不要給別人說當兵的事,便回答:“不是。”
所長笑了,說:“那你為什麽要住部隊的招待所呢? 誰帶你來的? ”
李曉音也不會撒謊,支支吾吾半天,說:“我哥讓我在這裏等人,有人會接走我,但我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
所長沉思了一下:“從農村出來的吧? 不容易, 到食堂去找老班長吧,他會告訴你做什麽。”
我已經出來快一個月了, 所長怎麽還看出我是農村人呢? 李曉音穿著二嫂給她買的白色西裝和藍色牛仔褲,還戴著二嫂給她買的手表,所長為什麽還能認出她是農村人呢?
李曉音站在招待所水房的大鏡子前,端詳了半天,確信不是穿著的緣故。回到房間,躺在**想了半天,忽然醒悟過來,是說話的方式,她說的是家鄉話。
從明天,不,從今天晚上開始,我要學說普通話。“我”不能說成“餓”,“坐”不能說成“措”。她一邊想一邊翻開日記本,開始寫每天必記的日記。從那天看到大哥的日記起,她就堅持每天記日記,一晃,記了二十多頁了。
招待所食堂除了三個年輕戰士,還有一位頭發灰白的人,大家都叫他老班長。他就是給李曉音一碗菜的人,以後他帶著李曉音幹活兒。聽說他是一個退伍兵,退伍轉成了職工。李曉音第一次洗完碗,老班長用手指摸了一下碗,就搖著頭說沒洗幹淨,有油,讓她用開水燙。
李曉音的臉騰地紅了,立即行動起來。
老班長態度和緩了:“你當兵,就要當好兵。從今天起,我要把你當兵來**。”
李曉音趕忙分辯:“班長,我不是來當兵的。”
老班長笑笑, 轉了話題:“幹啥事都要幹好。李曉音, 你看你拖的地,門背後就沒有拖。”說著,自己拖起來。李曉音臉紅心跳,下次再幹活兒時就幹得特別仔細。
她喜歡跟老班長一起蒸饅頭。她愛和麵,因為她會,老班長加好發酵粉後,她就和麵,揉麵,把麵揉得光光的,再揉成圓形。老班長愛唱秦腔戲,給李曉音講相傳秦腔起源於先秦時代,原是軍人的戰歌,李世民的《秦王破陣樂》被稱為秦王腔,簡稱秦腔。老班長最愛唱《三對麵》《血淚仇》《下河東》《斬黃袍》,還會在食堂做秦腔戲動作,甩胡子、瞪眼睛,高興了還會來個騎馬揚鞭的動作,使單調的廚房生活充滿歡樂。
有天午飯後,李曉音在食堂洗過碗,天下起了大雨,她跑著回到招待所,發現房門大開,嚇了一跳,心想自己那一箱書千萬不要讓賊娃子偷走了。她急忙跑進門,看到一個漂亮的女軍官正拿毛巾擦頭發。李曉音驚喜道:“你好,我叫李曉音,住在這個房間,終於有伴兒了。”女軍官打量了她一眼,微笑著說:“你好! ”她脫下濕軍裝,掛在床頭,拿著洗臉盆到水房去了。
李曉音盯著那鑲著黃邊的紅領章軍裝,還有放在**的大簷帽,真喜歡,真想摸摸。
這時女軍官進屋了, 她從包裏取出茶杯, 那是個漂亮的不鏽鋼水杯。李曉音熱情地說:“我剛打的開水。”提起水瓶給她加滿水。女軍官說:“謝謝。”然後拿起桌子上的書,問:“這是你看的書嗎?這可都是世界名著呀,《戰爭與和平》《靜靜的頓河》我最喜歡了。”
李曉音想了想說:“我也喜歡《靜靜的頓河》,那變幻的雲彩,叫不出名字的小草,還有數不清的浪花,甚至馬嘴唇的顏色,都那麽真實地浮現在我眼前。”
女軍官邊往臉上抹護膚油邊說:“是本好書。”
李曉音問:“姐姐是考上軍校提幹的吧? 好神氣。”
“我是軍醫大學畢業的。小妹妹,來,吃個香蕉。”
“謝謝姐姐。”
女軍官換了一套便裝。這時有人敲門,李曉音跑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帥氣的男軍官,他朝李曉音點點頭,走進來。
女軍官說馬上就好,又照了照鏡子,背上綠色的挎包,給李曉音擺擺手,說她出去一會兒。
“姐姐,給你傘。”
“謝謝。”
那男軍官一定是她男朋友,他們身高相配,穿著一樣的軍裝,眉目間好像還有些像,真是郎才女貌。李曉音跑到窗前,看著他倆並排走出招待所大門,一直看到他們走遠了,才轉身坐到床前。
房間又一次靜了,那身軍官服有股魅力,**著李曉音。她左思右想,終歸把欲念壓在了心底。她拖了一遍地,桌椅全擦了,連桌椅腿都沒放過。她發現女軍官脫下的布鞋上有泥,便刷幹淨,想著女軍官明天說不定要穿,就到老班長那兒用茶爐烤幹。她打了兩瓶熱水,想著漂亮的女軍官回來,一定會洗腳。在家裏沒條件,現在到了城裏,她也養成了每天晚上洗腳的習慣。招待所的浴室每周隻開一次。
她睡覺時,女軍官也沒回來,她想了想,便寫了一張紙條放在女軍官**:軍官姐姐好,鞋子已烤幹,熱水也打好了,你回來後泡下腳。
第二天起床後,她發現女軍官的床空了,自己枕邊留了一顆蘋果和一張紙條:小妹,我要歸隊了,怕吵醒你,就沒打招呼。你心地善良,又愛學習,我很喜歡你,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記著,愛學習的人,命運對他總是眷顧的。祝福你!
愛學習的人, 命運對他總是眷顧的。李曉音把這句話抄在了日記裏。
李曉音好幾天都舍不得吃那個蘋果, 她眼前總浮現著那個女軍官的影子。
3
三天後,忽聽一陣車響,李曉音忙跑到窗口,看到招待所開進一輛綠色的吉普車,就是大哥坐的那種。車一停,車前門打開,跳下一位高個子男兵,他幾乎是小跑到後門,打開車門。一位穿著毛呢軍裝的男軍官下來,此人跟大哥年紀差不多,他雙手背在後麵,那個高個戰士提著兩個包,跟在後麵,他們住在李曉音對麵。
李曉音聽食堂老班長說過兩天軍裏就要在這裏開會了, 這幾個人是來保障會議的。
男兵叫全濤,李曉音發現他不是趴在桌上寫東西,就是拿著一堆文件在看。有天,在水房洗衣服,李曉音發現他沒有洗衣粉,就給他倒了一香皂盒,兩人就算認識了。
他告訴李曉音:“我知道你是來當兵的, 看到你也喜歡看書。當兵後歡迎你給我們《軍星報》投稿,我們最缺的就是女兵來稿了。”
“部隊還能辦報紙? ”
“內部的,官兵都喜歡。”
“一定,寫好向你請教。我雖愛寫作文,但不知道是否適合你們報紙。”
全濤笑著說:“寫東西,不難,熟能生巧。”
會議越來越近,招待所官兵要布置會場,要購物,忙前忙後。李曉音中午也不回宿舍,又是摘菜,又是洗魚,又是洗桌布。全濤有空了,會幫著李曉音打掃衛生。
有時,他會敲李曉音的屋門,把門開得大大的,跟李曉音說會兒話。
看到《紅與黑》,他說於連太聰明,太有才,也太可憐,但是他不該槍殺德·瑞納夫人,這叫忘恩負義。
“是呀,但是他選擇死,讓我開始同情,為他的才華可惜。”
“咱們趕上了好時代。在軍營,隻要努力,會有更多的機會的。我的下一步目標是提幹,考學沒指望了,我就是要靠寫東西直接提幹。”全濤甩了一下濃密的頭發說。
李曉音不無擔心地說:“聽說直接提幹名額很少。”
全濤翻著書說:“所以,你要足夠優秀。對了,以後洗碗時,別用涼水。”
李曉音一聽這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頭一低,拿著《人生》,說:“我借去看看。”出去時,輕輕地帶上了門。
一天,她把一鍋米飯剛端進食堂,忽聽有人叫“小李,小李! ”她想在這兒誰也不認識她,肯定叫別人呢,就沒理,把鍋放好。
這時,一個軍官跑到她跟前:“小李,你是李曉音吧,就是總部李幹事的……”
李曉音很緊張,望了眼四周,壓低聲音問:“你是誰? ”
“我是朱幹事,軍宣傳處的,我跟你哥認識,知道你在這兒,你怎麽做這個? ”
李曉音把他拉到沒人處說了詳情。
“走,跟我去找所長,新兵很快就要走了,你好好準備一下。遇到這事,你怎麽不找我呢? 李幹事要是知道,會批評我的。”
所長聽完,哈哈大笑,說:“我就知道你是個能吃苦的好姑娘,小李同誌,祝你早日成為一名優秀的中國人民解放軍戰士。以後你吃飯、住宿費用全免了,也不用到食堂幹活兒了,我讓管理員把收你的錢退掉。”
李曉音說:“新兵走之前,我也沒多少事,我可以繼續去食堂,我喜歡跟老班長他們在一起,能學到好多東西。謝謝所長。”
李曉音喜歡悄悄打量全濤。她聽老班長說,全濤立過功,在報紙上發表過不少文章。就因他筆頭好,這次專門從下麵部隊抽調上來,做會議保障。
招待所的女孩子增多,食堂裏老兵都議論,新兵再過一周要走了,可是李曉音仍沒有軍裝。她問一個剛住進來的叫梁豔玲的女孩。梁豔玲說:“原來你也要當兵。為什麽沒有給你發軍裝呢? 我的早發了。”她想起朱幹事的話,後悔沒有要他的電話,又去找所長,所長肯定知道朱幹事的聯係方式。不巧,所長休假了。
她從枕頭底下取出綠色塑料皮日記本,拿出大哥給她寫的紙條,大哥說,遇到大事再找他們。沒有軍裝,肯定是大事。大哥讓她從頭開始打,名單越到後,職位越高。她先從“幹事”打起,打了三遍,不通,又打“處長”。剛撥完號碼,電話就通了。對麵是一個很好聽的聲音,說:“小李,不要急,馬上有人來找你。”不一會兒,朱幹事就來了,帶著她到軍部去領軍裝。
來到軍部,她學著朱幹事的樣子,從小門進時,昂首挺胸。哨兵想攔她,一看到朱幹事向他擺手,馬上給朱幹事敬了個禮,還朝李曉音笑了一下。
軍需庫房好大,門前放著一張桌子,一個戰士查了查桌上放著的一張表格,說沒有李曉音呀。
李曉音嚇得出了一身冷汗,緊張地望著朱幹事。
“不會,你再仔細找找。”
“真的沒有呀,朱幹事。”
戰士把表格推給朱幹事。朱幹事從頭到尾找了一遍,沒有,說:“曉音,你等我一下。我去請示一下處長。”
“先別急,我再看看,不可能沒有我。”李曉音說著,哆嗦著拿起表格,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往下瞧。“朱幹事,有,有我的名字呢。”李曉音的名字寫在了表的背麵,可能是因為紙不夠了。
庫房裏放著一排排鐵架子, 上麵堆滿了裝在塑料袋裏的軍裝、帽子。每拿一包,那個戰士就邊在表格上打勾邊念道:“被子、褥子、床單、單帽、棉帽、襪子、襯衣、冬服、挎包、毛巾,都齊了;絨衣、絨褲、棉褲,有了。哎,棉衣怎麽沒有呢? ”朱幹事要進去找,戰士堅決不讓,自己進去找了半天,還是沒有找到女式棉襖。戰士說:“女兵嘛,是稀有動物,哪能有這麽多女式棉襖。”
朱幹事對李曉音說:“要不你過兩天再來? 我找軍需助理幫你調換下。”李曉音忙說:“不用不用,就拿這件男式的。”她怕再也找不到他們,錯過了新兵出發。
朱幹事要送她,她說:“不用了,你忙吧,太麻煩你了。”
此時是十一月中旬,街上樹葉黃了,落了一地。她背著被褥,抱著棉衣,穿著新軍裝,小心翼翼走在大街上,像踩在冰麵上,生怕哪個喝醉酒的司機開車撞到自己身上,再也當不成女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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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兵走的前一天,招待所來了一個女孩。幾個老兵紛紛說,肯定是來當兵的,長得像電影明星。女孩叫秦小昂,跟李曉音住同屋,皮膚白淨,個子高挑,五官精致,走起路來渾身充滿了力量。
“哇,你是從被人稱為天堂的蘇州來的? ”李曉音熱情地接過包詢問道。
秦小昂傲慢地嗯了一聲,往**一躺,剛躺下,又皺著眉頭坐起來說:“這被褥是新換的嗎? 怎麽聞著有一股異味? ”
“服務員換時我在場的。”
秦小昂又聞了聞,皮鞋也不脫,重新躺在**,對李曉音說:“你從桌上那個大塑料袋裏,拿兩個杧果出來。”
一看就是幹部家庭出身的嬌小姐。李曉音頓時失去了熱情, 很不情願地遞給她。
“你拿一個吃吧。對了,你是從鄉下來的吧? 肯定不知道咋吃。”她說著,哈哈大笑。
“我不吃,謝謝。”李曉音把杧果扔到桌上,坐到桌前低頭看起書來。其實她一個字也看不進去。雖然對方的話不中聽,可想想也對,她就是不知道杧果咋吃,難道像橘子那樣也得剝皮?她悄悄用餘光觀察秦小昂。這一看,她又長學問了,杧果竟然跟蘋果一樣,得削皮。秦小昂削皮的水平真高,那層皮薄而未斷。李曉音合上書,在日記本上寫道:杧果,削皮。
正寫著,感覺脖頸一熱,她馬上合上本子。
“寫啥呢,還這麽神秘? ”秦小昂說著,遞給她一個黃黃的嫩嫩的削得平如鏡子的杧果,“來,嚐一個,這是海南島產的,很貴的,也很好吃。”
“不用,謝謝。”李曉音低頭繼續看書。其實她很想嚐嚐杧果是什麽味,書怎麽也看不進去。馬上要吃午飯了,如果秦小昂發現她在食堂打掃衛生,會不會瞧不起她? 在食堂幹活兒雖然有些累,可是她學會了炒菜。老家水少,她沒見過魚,而老班長特會做魚,她跟著學會了做紅燒魚、清蒸魚。
“你不是也要當兵嘛, 為什麽還要在食堂打掃衛生? 他們給你錢嗎? ”中午收拾完食堂,李曉音一進宿舍門,秦小昂就問。
“不給,閑著也是閑著。”李曉音笑著說。
秦小昂往**一倒,說:“真是莫名其妙。”
晚上,在水房刷牙的李曉音發現秦小昂一直看她,她也不理。回到房間,發現秦小昂在一張紙上畫畫,畫的是一顆牙齒。她以為秦小昂要嘲笑她,便不理睬,拿起《包法利夫人》看起來。
“曉音,我給你講,牙分上下,還分裏外,你明白不? ”
李曉音看著畫,沒有說話。
“裏裏外外都要刷,至少要刷三分鍾。”
李曉音臉紅了,她有些喜歡上了這個城市女孩,嘴上卻說:“我當然知道。”回到水房,她把手表放到水房的台子上,外牙、裏牙各一分鍾,仔細地刷。秦小昂說:“李曉音,你是一個知錯就改的人,也許咱們會成為一生的好朋友。”
李曉音笑著,伸出了手,說:“歌裏唱道,見了麵,握握手,你就是我的好朋友了。”
秦小昂握住李曉音的手,說:“好朋友,一生一世。”
李曉音重複道:“對,一生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