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安靜至此?
為何一言不發?
自然是震驚、震撼,既而不知該如何插進話中。
便如同不學無術之人麵對引經據典辯論的大儒,隻能茫然無措一樣。
從未有人用這麽通俗易懂的語言,將曆史上那些盛世君臣的作為,擺在所有人麵前。
為什麽那些曆史上的明君賢臣在麵對一件事時,會選擇那麽做,在這一刻都有了答案。
這便是存在於政治中的一種“理論”!
事物是相互聯係和彼此影響的。
洛蘇從現實的政治事件中所提煉出來的理論,會反過來讓以後的人,按照理論去執政。
這就是洛氏子弟為什麽能用治政書治理天下的道理!
這就是洛氏站在無數先祖前輩肩膀上所能夠省下的力氣!
以諸位學士的智慧,又怎麽會不明白,當洛蘇提出了這條理論,在往後的歲月中,就會有無數的士人,用“執政思想”來分析當朝君臣的政策,進而察覺到風向的改變。
如果天子的政策在思想上相矛盾,這就說明天子的思想是混亂的,甚至會有人上書言明。
從洛蘇提出這個理論開始,朝廷上的一件件事務就不再是孤立的,而是有聯係的,就像是中央和地方的關係。
這些聰明人是越想越吃驚,越想越震撼,故而殿中是越來越安靜。
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魏征、王珪、褚遂良等人,都緊緊皺起了眉頭。
洛玄夜悠哉望著眾人,政務上他一向是不插嘴的,畢竟術業有助攻,但看到這些以智謀而聞名的大才,如今這幅模樣,還是很有趣的。
李世民見到眾人不說話,於是主動問道:“眾愛卿為何一言不發,國師所言,朕頗覺有理,諸卿以為呢?”
“國師之言,振聾發聵,臣敬服!”
“臣等敬服!”
眾人心悅誠服的說道,從周郡王等人的態度上就能看出來,不一般,從天子的態度上,同樣能看出來不是常人,果然不該質疑的,這打臉啪啪的。
李世民聞言很是高興,甚至在長孫氏看起來,有些眉飛色舞的味道,“既然如此,那諸卿以為,我大唐往後應當如何執政,才能讓天下大治呢?”
魏征心中有些想法,但他估計殿中群臣不會同意,他向洛蘇行禮而後問道:“不知國師有何良言,能為我等計。”
洛蘇看了他一眼,卻不曾說話,他是做決定的人之一,負責的是掌控。
魏征見狀訕笑道:“陛下,臣以為這世上不曾有一蹴而就之事。
如今天下有六百萬戶,諸夏底氣尚存,隻是如同饑餓的人,沒有力氣而已。
恢複生產,是第一要務,教化百姓,行以王道,當為首務。
以王道煌煌,正和國師撥亂反正之意。”
魏征率先提出自己的意見,他的話並不中規中矩,因為從漢朝崩毀後,已經有數百年不曾行過王道了。
李世民一聽,有些猶豫,他有些不太認同,他是打天下的人,見到的人太多,經曆了這麽長久的亂世,人心早就亂了,他認為難以教化。
殿中群臣更是嗤笑,一向和魏征關係不好的褚遂良,直接出言嘲諷道:“魏征,王道早就在春秋時被廢棄了,強漢也沒有用王道來治國,而是夾雜著霸道。
教化?
可笑!
這天下人的人心險惡,豈是你一個書生能夠教化的?
抱著你的書本去故紙堆中研究吧,這朝堂之上,不是你這種隻知道務虛之人,所能夠站立的。
陛下,不必采信他的書生之言,如今天下紛亂,當以重典以製,嚴刑苛法,使天下人,以農、以商、以工、以術、以學,方能成就。”
大多數宰執聽到褚遂良尖酸刻薄的諷刺,頓時叫好起來,紛紛對魏征反駁,讚同褚遂良的言論。
洛玄辰則一言不發,他望了李世民一眼,又望了洛蘇一眼,若有所思,默默盤算著什麽。
李世民見到了洛玄辰的異狀,於是出聲問道:“玄辰何以一言不發?”
洛玄辰見到李世民點自己名字,於是拱手道:“臣剛才在思索。
軒轅黃帝平定蚩尤,而後教化;顓頊誅除九黎,教化萬民;商湯放逐夏桀,創造大業;周武誅殺商紂,既而振作;伐無道暴秦,遂有強漢;誅除漢戾,以建漢宣;先漢流離,光武承繼。
隋朝建立,若不是隋煬帝這古往今來第一暴君,縱然有隋文嚴苛的刑罰和苛政,但百姓卻依舊不曾有亂象。
這大亂之後有大治,似乎是注定的。
這大亂後的百姓,似乎並不如何難以教化,臣一家之言,陛下且聽之。”
魏征聞言眼睛頓時亮起,好搭檔啊,我魏征就需要你洛玄辰這樣的政治盟友,其他人,哼,豎子不足與謀!
呃!
洛玄辰的話讓一眾人啞口無言,但他們依舊堅持認為,魏征和洛玄辰所言,不足為信,“我等輔佐陛下開國,所行所為,陛下皆知,我等都經曆諸多,不是魏征等,不曾見過事務所能相比的。”
雙方頓時爭執不下,甚至直接吵起來,魏征真不愧是未來大噴子的指定人選,獨占群臣,不落下風。
把封德彝氣的直接就要挽袖子上前揍他。
李世民本來是讚同封德彝、褚遂良等人的看法,但聽到魏征和洛玄辰所言後,他認為二人很有道理。
從內心深處,他認為打天下和坐天下是不同的,所以打天下時的經驗,不一定對,所以他並不迷信房杜等智囊。
他又望向洛蘇,問道:“不知國師有何看法?若有,煩請說與朕聽。”
來了!
殿中群臣都坐正了身邊,剛才爭吵的眾人,紛紛坐好,現在誰都能看出來,陛下對國師的意見很是重視。
洛蘇對著李世民顯出溫煦的笑容道:“王道還是霸道,要看人,要看君王,要看臣子,要看天下百姓。
所謂霸道,君王憑借玩弄權術來掌握朝廷,用暴力來控製臣下和百姓,用嚴刑峻法來讓天下按照自己的思維行動,講究的是一個以暴力壓服。
所謂王道,用仁義來統治天下,相信道德能夠改變天下,要求君王以身作則,克製自己,如同太陽一樣,照亮帶動周圍人,掃除黑暗,最後遍及天下人。
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見其幸不忍見其殘,用君王自身的道德感化群臣,最終讓天下賓服。
天子你要哪個呢?”
李世民聽罷,毫不猶豫的說道:“王道!”
洛蘇微微笑起來,洛玄夜依舊事不關己的在飲茶,但對李世民的選擇卻毫不意外。
李世民見狀好奇問道:“國師似乎對朕的選擇絲毫不意外?”
洛蘇反問道:“天子今年二十有七,從十六歲正式開始以太原公子行走人間,十一年來,你雖然偶然有霸道之行,但從內心深處,一直都是以王道行事,今日你做出選擇,我為什麽要奇怪?
這就是你內心中想要的東西,數年的煉心難道你還沒有明白自己的心嗎?
你看看這殿中群臣,有多少是你用權術籠絡的?
又有多少是你以誠待人讓他們甘心追隨你的?
你看看他們現在的地位和榮耀。
這難道不是因為你記著他們的功勞和感情,才賜予的嗎?
如果真的讓你行霸道之路,讓你對這些人用權術下手,你真的能下得了手嗎?
你就是天生走王道之路的人,你有卓絕的天賦,能夠走得通王道之路,既然選擇定,就不要猶豫。”
洛蘇這一連串,既是給李世民提點,也是在點殿中群臣,碰到李世民這個君王,是你們的幸事,既然如此,就不要搞事了。
至於會不會有人聽,會,但不會是所有,人心總是不足的,洛蘇提前打預防針,以防止這些人將來傷害李世民的大道。
李世民爽朗一笑道:“朕要和諸卿共富貴,這是朕的承諾,山河也不能磨滅朕的言語,原來這就是王道嗎?
看來朕的確是天生走王道之路的君王啊。
就按照國師所言,朕的大唐,要實行王道仁政,諸卿都以此為條目,向朕呈獻條陳。
國師既然有此盛言,定然對王道之政頗為了解,朕願聞其詳。”
洛蘇本就隻想製定大策,這其中細微之處,並不如何想去理會,但既然李世民問起,他便說起,“輕徭薄賦、簡政寬刑、整飭吏治。
這三條皆是為民之舉,所謂王道,不過四個字‘以民為本’,隻要天子和諸位公卿心中懷著百姓,又如何會不知道該如何去做呢?
輕徭薄賦不必多言,隋朝的尺是漢朝的一倍半,隋朝的鬥是漢朝的兩倍,這裏麵有多大的空間,你們都是清楚的,改變這種情況,刻不容緩,讓百姓活下來。
簡政寬刑很重要,在先漢時,造反誅殺首惡後,其餘人都流放,但是後來刑罰卻越來越嚴酷,就不必說百姓,殺人者死,無可厚非,但許多刑罰都以死為刑,大可不必,廢除肉刑,刻不容緩,改判流放和勞役,應該是合理的。
整飭吏治不必多言,武德年間受賄成風,不整飭則無以建立,至於其他,便由諸位公卿商議。”
李世民聽洛蘇言罷,臉色便肅然起來,朗聲道:“諸卿聽令!”
殿中群臣嘩啦啦站起來,齊聲道:“謹遵上令!”
李世民手扶在龍首扶手上,滿身威嚴皇者貴氣,朗聲道:“中書製敕。
我大唐自今日起,行王道,以仁政為中心,有司揀選史上故事,刻以畫冊,傳達州縣,務必讓大唐每一個州刺史,都得以知曉朝廷的主旨。
曉諭各州刺史,一切以仁政簡政寬民為要務,以此為功,以此為績!”
群臣肅然,再次齊聲道:“謹遵上命!”
這是中央朝廷有史以來第一次,明確的對各級官府提出了政績要求,明確對官員的要求,這麽強烈的政治信號,這下誰要是還裝作不知道,那可就真的是找死了。
……
洛蘇住在皇城中。
靈天閣。
在大唐貞觀元年第一次政治大會結束後,李世民便來到了這裏,說一些不便被臣子聽到的話,“文公,剛才朕見您似乎還有什麽話不曾說,不知是何言語。”
洛蘇打量了李世民幾眼後,緩緩說道:“我曾經有一個學生,後來成為了周召王,是邦周曆史上著名的聖王。
但讓我覺得很可惜的一點,他的天賦並不算頂級,軍事能力幾乎沒有,在政治方麵,按部就班,缺陷很大,我很疼愛他。
而你不一樣,你的天賦很高,能打天下,已經證明了你在武一方麵的能力。
如果你能證明文一方麵的能力,你就是一個完美的聖王。
而且你的人生到現在,還沒有任何的瑕疵,所以我想做一些事情。
漢朝初期的幾個天子,都很優秀。
劉邦軍事能力不如你,但也很優秀,對待豐沛功臣也算是仁至義盡,而且生性豁達,麵對生死還能笑罵,說出是天命的話。
劉盈有些平庸,但他以誠待人,有一批誓死效忠他的臣子,留下的君臣之義也足以作為後世典範。
劉恒能完美的承接洛新留下的政治格局,還能進一步發展而不僅僅是守成,甚至能在不少地區不收賦稅,在文治上,幾乎是個不可複製的奇跡。劉徹對大一統的徹底塑造發揮了很強的作用,還徹底重建了四夷體係,打垮匈奴,他在對外的戰略上,無愧於武皇帝的諡號。
這四位君王,各有各的優點,每一位都足以垂範後世,但換一個角度來說,又都各有明顯的缺點,如果是以前的話,可能算是挑刺。
但你出現了,你有沒有想過,成為綜合這四人優點的一位聖王呢?
如果可以的話,你將是無人可以超越的第一聖王,你將真正的超宗越祖!”
洛蘇存在於世上,沒有什麽世俗的東西能夠讓他上心,他的心裏隻有家族榮耀和諸夏輝煌,現在他又想要教出一個前所未有的聖王。
李世民聽的隻覺血脈噴張,巧了,李世民對其他的還不算是特別熱衷,但他對成為一個明君有種執念,對於成為聖王,更是完全不能拒絕,他一直都以堯舜這些傳說中的聖王來要求自己。
而又有什麽,比一位真的教出過聖王的古之賢臣的教導更容易達到呢?
又有什麽,比素王的玄孫更有說服力呢?
又有什麽,比一位三代之治時期的古之賢臣,更能讓他靠近那些古之聖王呢?
在洛蘇說話的中途他就想要打斷洛蘇說自己想,但他強行克製住了,等到洛蘇一說完,他立刻就瘋狂點頭道:“文公,朕這一生唯一所心慕的,就是聖王之道,還請文公一定要教朕。”
洛蘇卻笑著說道:“你現在就是聖王。”
?
雖然聽到洛蘇這麽說李世民很高興,但他不是聽人誇自己的,而是真的想要聽建議,洛蘇溫聲道:“你現在不由自主的就在恪守聖王之道,我將你身上的優點給你一一記錄下來,然後告訴你,你再按照這些一直堅持下去,就足夠了。
人生呐,貴在堅持,一時聖明容易,一生聖明卻艱難,多少人晚節不保,這正是人性啊,富貴了就容易驕奢**逸,成就了就容易誌得意滿,壓抑了就容易放鬆,一鬆就萬事皆休。
你身上有一個很難得的優點,那就是和比你弱的人講道理。”
啊?
李世民有些懵,“講道理?”
這算什麽優點?
洛蘇卻頗為感慨的說道:“因為隻有講道理的君王才能夠接受進諫,因為隻有君王講道理,臣子才敢說話,臣子敢說話,才不會閉塞言路。
隻有君王講道理,臣子們才知道什麽事情是可以做的,而不是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突然丟掉了性命。
隻有君王講道理,君臣間才能有清明的政治,漢仁宗皇帝劉盈就非常講道理。
對於一個君王來說,講道理是個稀奇的事情。
你仔細想想,在你這二十七年的人生中,有多少次是因為講道理而人心歸附的。
你身上的優點,簡直生來就是為成為聖王而準備的。”
這下李世民明白了,他在殿中轉著圈踱步,一拳砸在掌心,頗為掌心道:“文公。
這難道就是所謂的,天下之事,逃不出一個理字。
隻要君王一直持身以正,就始終都能夠占據正位,就不需要使用陰謀詭計,而是能夠堂堂正正的做事。
這個道理不僅僅是律法,而是人情,而是人心,隻要我在人心中是正確的,就算是有時候違反律法,也沒有問題。
就像是我殺死我的大哥,我發動了一場政變,這聽起來是不對的,但實際上我遭遇的反對並不大,因為在人心中,我是正確的。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君王就是要成為人心中的正義!”
真是孺子可教也!
和李世民這樣的君王相處,就是舒服,洛蘇又說道:“成為聖王的另外一點,就是要克製欲望。
這一點很難,比起你納諫更難。
民間的土財主一旦富貴尚且要享受極樂,又何況君王呢?
端坐在人間的最高端,幾乎可以滿足所有的欲望,天下幾乎所有的東西都予取予求。
在大多數人看來,這甚至是天經地義的,在這種情況下,想要克製欲望,那可太難了。
但克製欲望是成為聖王最關鍵的一點。”
克製欲望。
李世民輕咳了兩聲,這對他的確是有些難,他回坐在洛蘇對麵問道:“文公,這欲望,愛美人算嗎?”
李世民和長孫氏的確是恩愛,但他後宮人也確實不少,而且葷素不忌,洛蘇聞言頗覺好笑,“愛美人不算,隻要宮中別千萬人,無所事事即可,幾十人美人,這是天子應該有的禮製。”
李世民鬆了一口氣,既然美色不算,他便正色問道:“那文公所說的欲望便是修建宮室等了。
文公放心,隋煬帝前車之鑒,我深深為之膽寒。
我是大唐的君主,沒有國朝就沒有我這個君王,沒有百姓就沒有國朝,古話說君如舟民如水,我深以為然。
用剝削壓迫百姓的方法來供奉君王,就像是隋煬帝修建龍舟,最後亡國,這就像是割下自己的肉來讓自己充饑,等到吃飽了,人卻死去了。
隋文帝修建的糧倉,裏麵的糧食吃五十年都吃不完,這些都是騙取百姓的存糧,但是百姓饑餓的時候他卻不用來賑災,任由百姓自生自滅,等到亡國的之後,這些糧食又有什麽用處呢?
君王的欲望太大,就不得不加重賦稅,加重賦稅百姓就不能生活,百姓活不下去國家就會覆滅,國家覆滅我這個君王就會落到和煬帝一樣的下場。
我經常以隋煬帝作為教訓,絕對不會犯他的那些錯誤,還請文公放心,日後我如果有不正確的,請文公指出。”
從李世民的話中,洛蘇就知道隋煬帝留給他的陰影太重了。
同樣是二代君王。
同樣是嫡次子。
同樣是不正常登基。
他可太怕自己赴隋煬帝的後塵了。
在洛蘇看來,這是一件好事,大多數人都不會從曆史中得到什麽教訓,但李世民這明顯是隋煬帝身上得到深刻教訓了。
“不過……”
李世民突然有些躊躇和猶豫。
洛蘇見狀立刻問道:“你是不是想要問關於太上皇的事?”
見洛蘇看出來了,李世民便點頭歎息道:“封賞之日,太上皇去遊玩,於是我率領群臣在太極殿中,但是那畢竟是太上皇的宮殿。
我認為太上皇久居太極殿,而我作為天子卻居在舊東宮,這不能顯示正位天下。
而且會讓天下人時不時想起玄武門之事。”
這的確是個問題。
洛蘇略一思索後便說道:“天子,我有一言,你且一聽。
我知道在這些年中,太上皇偏向隱太子,想要終結你的政治生命,甚至想要終結你的生命,這導致你們父子親情幾乎破裂,你心中對他多有怨恨。
但我的建議是,你主動的去修複這段關係,你可以讓太上皇搬離太極殿,這件事可以讓平陽和玄夜去做,但是你不要做出什麽讓自己以後悔恨的事情來。”
李世民聞言笑笑,卻並沒有將這番話放在心中,他現在還年輕,還不能體會李淵麵對兩個兒子紛爭的心情。
洛蘇看出來了李世民的心理,暗歎一聲,李世民的愛憎太強烈了。
這固然是他成為聖王的優勢,但同樣也是他的弱點之一。
雖然李世民並不想主動的去和李淵修複關係,但洛蘇說的讓平陽和洛玄夜去勸李淵之事,他還是記在了心中,找到合適的機會,就讓李淵“主動”把太極殿讓出來。
自古以來,南麵而王!
堂堂天子,總是待在東宮中算是怎麽回事,簡直滑稽。
而且李世民還有一重沒說出來,但洛蘇默認的意思,那就是他要徹底開始對武德年間的政策開始清算了。
貞觀是新政,什麽叫做新政?
自然是將以前的政策都改掉,在李世民看來,武德年間的大唐是陰暗的,是完全和隋朝沒有很大區別的,根本就沒有新朝的煌煌氣象。
建立屬於貞觀朝的新氣象,第一件事就是要把武德朝的陰暗以及錯誤都提出來,然後一一改掉。
他要徹底和武德舊政劃清界限,以彰顯屬於自己的英明神武,以彰顯貞觀的恢宏,這自然是在李淵臉上抽巴掌,但李世民必須這麽做。
政治上的清算,是殘酷的,李淵留下的政治遺產幾乎都要被李世民掃進曆史的垃圾堆。
洛蘇默認了這一點,因為他也覺得李淵武德朝的政治遺產乏善可陳,畢竟整個武德年間,前半部分在打天下,內政上主要是配合李世民征戰。
後半部分李淵在維持太子和秦王間的平衡,大唐在不斷的內鬥,這種情況下,怎麽可能有什麽重要的足以影響以後得政策出現呢?
……
李世民離開靈天閣後,就立刻去找洛玄夜前來,他希望能夠盡快讓李淵搬離太極殿,他的貞觀新政,要在太極殿中頒布才最好。
洛玄夜匆匆從郡王府趕往皇宮,李世民一見他來,也不客氣,立刻道:“玄夜,我有一件大事,要交給你來做。”
“讓太上皇搬離太極殿?”
洛玄夜聽罷驚道,然後立刻就反應過來,為什麽李世民要這麽做。
“玄夜,行不行?”
洛玄夜皺皺眉頭,緩緩道:“可以,但有些問題,陛下要解決。”
“你說。”
————
“王道仁政”。
這是貞觀元年大唐君臣對未來天下的第一個期盼,這是神秘的國師洛蘇出現在大唐政壇上的第一個對大唐帝國的規劃,這僅僅是他恢宏藍圖的冰山一角。
……
李世民何以從諸聖王中脫穎而出,“古之聖王皆不及之”,根本原因在於他不認為自己身為君王就擁有無限的權力和威福。
……
“他站在太極宮中,萬民向他叩首,熾熱明亮的光灑在他身上,他並不氣勢淩人,而是低下頭,在他的身前有一條大道,叫做聖王之道,道路的盡頭有一冊畫卷,百姓在其間飲樂,叫做貞觀。”——《唐王朝興衰史》
第883章 洛蘇第二次講道,開明政治!(8400字,有一點重燃了!)
殿中略有些有些逼仄,怪不得李世民一直都想要換到太極殿。
二人說話很是幹脆利落,沒有那麽多彎彎繞繞。
幫著李世民做事,對洛玄夜來說,沒什麽問題,太上皇待在太極殿,也的確是不合理。
那麽大的宮殿群,是處理朝政的,現在隻有李淵和宮女和一些妃子,李淵每日在那裏飲酒享受,要麽就是給李世民生一群弟弟妹妹。
這些弟弟妹妹,之後都要封王、封公主,還要給他們食邑,想想就讓李世民感覺頭疼。
占著這麽重要的地方,不幹正事,給李世民騰地方是應該的。
隻不過,這畢竟是太上皇,洛玄夜也稱呼了他十多年嶽父和父皇。
洛玄夜在李世民麵前倒是不至於冷麵,他緩緩歎息道:“陛下。
太上皇,他畢竟是父皇,就算是讓他離開太極殿,也不至於讓他到西殿中。
那殿中夏天熱還潮濕,冬天又陰冷,他年紀大了,待在那裏實在是受罪。
這樣或許會有人指責陛下,不能盡孝。
臣思索,不如給太上皇修建一座別苑,能見到些山山水水,總好過西殿之地。
太上皇喜歡飲酒作樂,喜歡打獵,而且這樣還是讓陛下和太上皇離得遠些。
雖然太上皇之前犯了錯,但總還是要讓太上皇安度晚年的。”
李淵對洛玄夜還是很不錯的,至於武德年間後期,就連李世民都已經那樣了。
李淵還給了洛玄夜嶺南王的位置讓他體麵離開長安,按照李淵動不動殺人的習慣,這已經算是不錯了。
如果不是李世民必須上位,李淵又太偏心李建成的話,洛玄夜是不會參與當初針對李淵的行動的。
而且,很關鍵的一點是,平陽長公主一直都牽掛著李淵。
洛玄夜已經不少次見到妻子暗自垂淚,但是平陽長公主又不能和李世民說。
隻能現在由洛玄夜來說了。
如果是其他人這麽說,李世民可能會笑笑然後不做聲。
但洛玄夜很少要什麽東西,李世民略一沉吟,心中雖然還有疙瘩,但還是歎口氣道:“就按照青陽你說的,讓父皇避居宮苑中。
但是打獵之事,稍後再議,不能隨便讓什麽人接觸太上皇,以免出現奸邪之人蠱惑。”
現在李世民還沒能徹底把李淵的影響力清空,現在還不能讓李淵有重新接觸舊人的可能。
否則到時候可能會迎來不利之事。
洛玄夜知道這已經頗為不易,聞言便拱手告退,留下李世民一人坐在殿中。
殿堂內的帷幔半垂,殿外的陽光本也不能全部照進來,即便是正午日當空時,那光越過門檻,也不過是堪堪落在李世民的腳前。
明亮的光讓黑暗顯得更黑。
洛玄夜離開之後,這宮室突然顯得有些空,也或許是李世民的心中有些空,李世民身處其中竟然頗有幾分冷清和壓抑。
長孫氏從後殿走出,來到李世民身邊,她一看李世民的狀態,就知道他又有些難過了。
她也不說話,隻是上前將李世民輕輕抱住,就如同在秦王府的那段歲月。
李世民沉默著,然後躺在長孫氏腿上。
他的胸中湧動著一些東西,想要迫不及待的建立一番功業,然後讓李淵看一看,告訴他,當初他的選擇是多麽的錯誤。
……
洛玄夜匆匆回到公主府,一進府中就見到自己的長子洛君成正在舞著馬槊,劈在空中,泛起陣陣鞭辟之聲,端的是虎虎生威,雖然才十歲餘,卻已經有模有樣,看樣子是繼承了洛玄夜的武力優點,他有些好奇問道:“君成,怎麽不去後院校場習武?”
話音未落,便從堂中跑出一個約莫六七歲的小女孩,穿著華美的錦繡宮裝,麵容如皎潔明月,小巧鼻梁挺直秀美,櫻唇飽滿紅潤,笑起來時乳牙細密,宛如珍珠鑲嵌在珊瑚中,肌膚細膩白皙,大眼睛猶如秋水含煙,睫毛扇動宛如蝴蝶振翅,很是靈動,一頭烏黑亮麗的秀發如瀑般落在腰間。
她雙手捧著一杯涼茶,從堂中走出,臉上帶著清稚的笑意,“表哥,喝茶。
咦。
姑父回來了,見過姑父,姑父萬安。”
洛玄夜一見,頓時顯出笑容來,怪不得自己兒子在前院練這些花架子,原來是長樂公主來了,“公主可是自己來的?”
長樂公主李麗質,李世民的嫡長女,因為是皇後長孫氏所生,所以特別受到李世民的寵愛。
早在她剛剛出生沒多久的時候,就將她許給了洛君成,在李世民看來,嫁給洛君成,能夠讓李麗質一生幸福。
李麗質年紀雖小,但有皇後長孫氏教導,卻頗為得體大方,此刻洛玄夜詢問,她一邊將手中涼茶遞給洛玄夜,一邊站在洛君成身側,帶著些許稚氣道:“回姑父,是宮人帶我來的。”
洛玄夜聞言笑道:“日後公主要少出些宮,外麵畢竟不安全,如果想念你姑姑了,就遞信出來,到時候讓你姑姑帶著君成去宮中看你。
你們玩吧,姑父還有些事務。”
洛君成作揖,李麗質福禮,洛玄夜微微笑著,心中則暗道:“再過幾年,該請素王老祖賜下聖婚了,否則還不能成婚。”
李秀寧和李世民是同父同母的姐弟,洛君成和李麗質是親表兄妹,不請聖婚的話,不能成婚。
聖婚賜福是為了祛除近親結婚導致的遺傳病等不良後果。
實際上洛君成和李麗質是不需要聖婚的,因為洛君成是有祖宗保佑的洛氏嫡係。
祖宗保佑中就有祛除遺傳病的效果,還能保護孩子,在祖宗保佑施行的千年中,洛氏從來沒有嬰兒因病夭折,隻有成年後,才會出現生病。
洛君成的孩子不可能出現遺傳病等東西。
祖宗保佑不僅僅是天賦托底機製,真正的效果還有很多,而且都非常重要,那麽多氣運點不是白花的。
當初祖宗保佑撤掉後,洛氏的家主都是醫聖,就是為了盡力防止嬰兒夭折,不過這數百年中,還是有許多嫡係夭折,畢竟凜冬城的確是太冷了。
現在洛玄夜這一脈,因為洛玄夜的地位,已經重新恢複了祖宗保佑,不過外人不知道,所以聖婚這個儀式還是要舉行,這是為了給其他人做出一種示範。
……
洛玄夜走進堂中,將李世民的意思告知李秀寧後,李秀寧沉默了許久,而後緩緩道:“唉,進宮吧。”
李秀寧終究不是心中隻有親情的女人,她也是流著李氏之血的人,麵對現在這種情況,她知道最好的處理手段是什麽。
二人結伴回宮,洛君成和李麗質也被二人帶上一同進宮。
進了太極殿,二人便聽到張婕妤在殿中發脾氣,因為李淵的庇護,她倒是還沒有死,李世民也懶得因為她而和李淵關係更加緊張,但李秀寧立刻就有些不滿,一身宮裝走進,含沙射影道:“什麽人在太極殿喧嘩?這等無禮,以為這裏是市集嗎?以為自己是叫賣的商販嗎?”
張婕妤剛想回嘴,見到是李秀寧和洛玄夜,當即有些訕訕的閉住了嘴,也不見禮,往後殿去尋李淵了。
“平陽長公主、周郡王求見!”
宦官的聲音高高吊起,拖著長長的尾音,“宣!”
伴隨著李淵的聲音,二人抬步走進殿中,太極殿本是皇宮正殿,是議論政事宣讀敕書之地,金碧輝煌,所以李世民一直想要搬到這裏。
但現在李秀寧所見到的場景卻不是如此,模樣或許未曾大變,但因為主人李淵的緣故,這裏似乎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
細微的陽光透過重重殿宇的縫隙,稀疏的灑落在庭院的角落,這裏的供給已經不再複往昔的充裕,所以大部分的殿宇都昏暗著,偌大的宮室,非常寂靜,燭火搖曳之間,映照出空****的大殿和回廊。
二人一眼便見到了須發略有些潦草的李淵,原本那張威嚴莊重的麵容上刻上了歲月的痕跡,或許是權力失落的無奈。
李秀寧上前,叩首在李淵的麵前,泣聲道:“父親,女兒來看您了,您瘦了。”
這頗為類似普通人家的稱呼,讓李淵很是觸動,他上前將李秀寧扶起,然後撫摸著她的頭道:“秀寧啊,你能來看朕,朕很高興,朕很高興,二郎和三郎好久沒有來過了。”
李秀寧安慰道:“三郎在外鎮守,陛下日理萬機,諸事繁多,想必是沒有時間。”
李秀寧和洛玄夜坐在李淵對麵,說著一些閑話,給李淵講一講現在外間的情況,當聽到洛蘇也出山幫助李世民後,李淵本就不再高大的身軀幾乎在一瞬間又佝僂了幾分。
聊了不多時,洛玄夜和李秀寧留在太極殿用晚膳,洛玄夜屏退左右,終於提出了此行的目的,李淵當即又驚又怒道:“朕保不住皇位尚且罷了,難道現在就連一間宮殿都保不住嗎?何以至此?”
洛玄夜沉聲道:“父皇,太極殿不是一間宮殿,如果您想要宮殿,陛下可以為您修建一座比太極殿更壯麗的宮殿,太極殿是帝國的象征,它代表著大唐的正統,代表著陛下的正位,現在您居住在這裏,陛下就不能南麵而王,這難道是父皇您想要看到的嗎?”
李秀寧也規勸道:“父親,人到了您現在這個年齡,所想的難道不就是承歡膝下,現在陛下、三郎和我,就是您僅有的子女。
難道您不想讓二郎取得盛大的功業嗎?
他創造的功業再盛大,這也是大唐,是您所建立的社稷啊。
父母不為子女計,卻要爭鋒,這又是何道理啊?”
洛玄夜又道:“父皇,您一向疼愛平陽,對臣也是仁至義盡,所以一直以來,雖然身處貞觀之世,但我和平陽都念著您,這宮中珍玩和孝敬,有一半都是從我二人的食邑中奉獻。
如果不是於國有利,於天下有益,我們又怎麽會出現在這裏,父皇,還請多多思慮啊。”
一個講道理,一個打感情牌,這就是李世民為什麽找洛玄夜來,李淵聽著洛玄夜所說,又望向李秀寧那張掛著淚珠的俏臉,隻覺悲從中來。
他本來是可以享受天倫之樂的,但現在卻全毀了,好歹現在還有平陽在,就不要讓平陽也跟著傷心了,他歎息一聲道:“唉,你們去回稟二郎,朕同意搬離太極殿,讓二郎好好治理大唐。”
“父親英明睿智。”
洛玄夜和李秀寧對視一眼,而後便陪著李淵吃飯,但席間的氛圍已經有些差,飯後,二人正要聯袂離開,突然身後傳來李淵蒼老的聲音,“秀寧。”
已經走到殿前門檻處的二人聞言頓住腳步,齊齊轉身,李淵那張蒼老的臉,在燭火的映照下,竟然有種蕭瑟孤獨的感覺,李秀寧低聲問道:“父皇?”
李淵的聲音並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多來看看我。”
李秀寧的身軀顫抖了一下,泣聲道:“父皇,會的,女兒會常來。”
說罷立刻轉身離開,洛玄夜作揖後,連忙跟出去,二人上了馬車,李秀寧有些失神問道:“夫君,你說父皇……”
洛玄夜握住她有些冰冷的手,溫聲安慰道:“秀寧,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日後多陪陪父皇就可以了,其餘事,不可逾越,日後或許有父子和解的機會。”
是啊。
已經是最好的結局。
二人先去皇後那裏,李世民也在,洛玄夜微微點頭,李世民眼底閃過一絲喜色,長孫氏依舊溫婉,輕笑道:“長樂有些累,先睡了。”
長樂公主還小,自然和體力充沛的洛君成不同。
李世民摸摸洛君成的頭,他是洛君成的舅舅,對自己姐姐的這個獨子,他很是喜愛。
洛君成才十歲,身上就已經掛上了正四品上的武散官,忠武將軍。
李世民準備等他和李麗質成婚後,就調他進入千牛衛,做千牛備身,到了合適的時候,就讓他出外征戰立功。
“皇姐年紀還不算特別大,僅僅隻有一個兒子,還是略有些少,洛氏嫡係凋零,皇姐應當再要一個才是,現在天下歸朕,不必擔心了。”
李世民最後一句話略有些心酸,當初因為爭鬥太過於激烈,生下李承乾、李麗質和李泰後,李世民和長孫氏就沒有再生孩子,現在才又有多生育幾個的計劃。
李秀寧點頭,這也是她的計劃,現在她和洛玄夜隻有一子一女,這絕對不夠,洛蘇擴展嫡係數量,多支主脈並行,讓他們多生,多生才能生出天才來。
洛玄夜二人也沒再留在宮中,帶著洛君成離開。
……
太極殿中,李世民終於坐上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位置,政事堂諸公按照位次左右列坐。
洛蘇本來沒想來。
洛蘇對自己在唐朝的定位很清楚,他隻做大政規劃。現在他定下了初期幾年的大致方向,那除非李世民來問,否則他是不會去參與具體事務的。
他所要做的是,確定大唐下一步的計劃,即在王道仁政取得一定效果後,天下已經有一些恢複後,大唐又該去往何方。
但李世民說此番要討論一番關於三省六部製度之事,涉及到君權和相權之事,洛蘇知道自己決定不能缺席。
李世民知道洛蘇為何而來,他也不浪費時間,直接就說道:“今日諸卿都知道本來要討論政策施行的情況,這等細枝末節,國師本不願意前來。
朕與國師說,今日談論三省事宜,所以國師前來論道,諸卿且聽之。”
言罷,便請洛蘇出言。
洛蘇侃侃而談道:“自古一國能治,蓋由君臣之為,臣之首為相,相佐邦國,賢則國盛,不賢則敗。
一個王朝最重要的政治製度,就是宰相製度,所以今日天子請我來此講宰相之製,我欣然而至。
秦朝之前的邦周,和如今製度相差太多,我便不提,從秦朝開始,一直到後來的漢朝,相國、丞相權力極大,幾乎總攬全國政務,這保證了在天子沒有足夠能力的同時,丞相可以輔佐邦國運轉,但問題在於,如果丞相也出問題,沒有能力呢?
天子曾經和我談論過隋文帝的問題,天子可還記得當初是如何說的嗎?”
李世民當然記得,立刻說道:“隋文帝幾乎所有事都自己決斷,他非常的勞累,但是出現的問題卻越發的多,隋朝的滅亡固然是隋煬帝的過錯,但他在執掌國朝的過程中,也有很多錯誤。”
這就是李世民對隋文帝楊堅的評價,洛蘇很是認可道:“楊堅已經算是資質很高的君主,他的能力很強,但即便是他,也會犯下許多的錯誤,他越是勤政,犯下的錯誤就越多,最終這些錯誤,都有可能會成為葬送帝國的元凶。
天子是我見過最聰慧英明神武的,你們都是跟隨天子一路走來的近臣,天子這些年犯過的錯誤多嗎?”
群臣聞言都不說話,隻有魏征朗聲道:“雖然不曾跟隨陛下征討天下,但武德後期以來,僅僅數月,天子就有三錯,以此觀之,錯漏不少。”
李世民聞言心一梗,魏征,可真有你的啊。
算了,自己選的人。
洛蘇笑了笑,魏征的確是個人才。
他繼續朗聲道:“一個人是不能統觀全局的。
三省製度,將丞相的權力分到眾人身上,所有的政令,經過三省長官的反複商議。
一群最聰明的智者,就是諸位,對每一條政令都以自己的智慧,去提出意見。
一個人會出錯,如果一群人都出錯的話,那就是解決不了的問題了。
隋朝有三省製度,但那個三省製度是空的,楊堅和楊廣都不重視三省,而是乾綱獨斷,不能發揮這個製度的作用。
所以未來大唐所應該具有的製度,無論是叫做三省,還是其他的名字,所要堅持的原則隻有一個。
集合眾人的智慧,而不是一個人的智慧,去治理一個天下。
除非那個人一直對,一直對,從未出過錯。”
洛蘇所言對幾乎所有人與會的宰相來說,都是一種鼓舞,他們從未如此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以及自己身處的位置,對於帝國的不可或缺。
在過去的數百年中,伴隨著靖難諸侯的消失,那種主人翁意識,已經消失了,宰相成為了權力的工具,而現在洛蘇告訴君主以及臣子,宰相和天子在某種程度上是一樣的,隻不過宰相可以換,天子不能換而已。
李世民天賦很高,他一聽完洛蘇所說,立刻就問道:“國師,如果這樣的話,那三省政事堂宰相看待天下的視角,豈不是要一致?”
洛蘇對李世民的敏銳給予肯定,“沒錯,政事堂的宰相可以私人關係不好,但觀念要類似。
君主在拔擢宰相以及黜落宰相時,不應該以私人喜好去做。
譬如現在大唐要行王道仁政,那政事堂中的諸位宰相,就要心往一塊使,而不是將那些會破壞政策的人放進來。”
群臣若有所思,房玄齡問道:“國師,正如您剛才所說,隋文帝楊堅和隋煬帝楊廣,對三省視而不見,我大唐又該如何避免呢?”
洛蘇回道:“自古以來,對於宰相到底有什麽權力,實際上並沒有明確規定。
對於天子應當有什麽權力,也沒有明確規定。
天子理論上應當有無盡的權力,但現實中,卻總是會引起禍患。
天子曾經和我講過此事,讓天子自己來說吧。”
李世民清了清喉嚨,鄭重道:“朕前些時日和國師相談,偶有所得,從今日起,天子詔令不經過中書省和門下省的通過,加蓋中書門下大印,就視作非法,下麵的官吏可以拒絕執行。
朕希望可以用這種方式,來防止亂命的產生,防止朕做出錯誤的決定,造成大的危害。”
這下殿中頓時有**,魏征的眼睛睜的大大的,心中浮現出一句話,建成太子,你輸的不冤啊,一個為了天下,能夠主動規範君主權力的人,你憑什麽和他鬥呢?
李世民所做的,很不一般,他能做出這個決定,說句實話,是洛蘇也為之震撼的,真不愧是他看中的第一聖王之選。
君王如果真的想要做什麽,僅僅憑借這個政治慣例,臣子們自然是攔不住的,沒有任何製度能防得住楊廣這種人。
但這個製度對於中等以及之上的君主,幫助就太大了。
比如現在李世民在氣頭上,下達了一個命令,按照過去的慣例,官吏接到詔令後,是做還是不做呢?
不做就是不尊奉旨意,做了但這明顯是亂命。
而現在,李世民在氣頭上的詔令,在中書門下那裏就過不去,那下級尚書省接到詔令後,就可以說一句,“未經中書門下,何以為詔?”
沒有經過中書省和門下省的,算什麽詔書,這是亂命。
等到李世民氣消了,這件事也就算是過去了,這就是這個製度的可貴之處,這是一種相權對君權的製約。
宰相之間互相製衡,宰相和君主之間互相製衡,一群人互相監督對方,一群人互相補充對方。
穩定而有效。
即便以洛蘇通貫古今的眼光來看,他也找不出一種更好的宰相製度了。
殿中的宰相皆深深拜服在李世民麵前,“陛下英明神武,臣等數遍史書,不曾見之。”
李世民很高興,他一向以誠待人,甚至想要給跟隨自己的諸位將軍,世襲刺史,這相當於當初大行分封。
李世民對於權力看的很清楚,並不是一定要全部把在自己手中,他隻拿自己能掌控住的。
多餘的、管不過來的,就分出去,他認為這樣才能治理好國家。
不得不說,這種想法很是先進,隋文帝那種把所有權力都攬到手中,結果最後幹不過來,頻頻出錯最終禍亂天下百姓的行為,李世民是相當鄙視的。
李世民見到諸位宰相都稍微平靜了一些,便對洛蘇道:“煩請國師繼續為諸卿講述。”
洛蘇點點頭又緩緩說道:“如今大唐以尚書左右仆射、中書令、門下侍中這三省長官,合計六人為宰相,又以知政事、參知政事、同中書門下三品、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為宰相。
為何種類繁多至此,諸位當要知曉其中深意,這是為了不遺漏大才在荒野之中。
古話常說四個字,政治清明,那什麽叫做政治清明呢?
諸位可知曉?
中書令你來說一下。”
洛蘇這突然點名,有點像是當初讀書時突然被夫子點到,杜如晦還抖了一下。
政治清明。
這都不用多想,他直接說道:“所謂政治清明,便是君明臣賢,沒有奸佞小人進獻讒言,這是聖王治世時,皆會出現的場景,三代之後,漢孝文皇帝時,可稱得上政治清明。”
洛蘇聞言不置可否,又問道:“玄辰你覺得呢?”
洛蘇點了洛玄辰的名字,眾人的目光都投過來,想要聽聽洛氏子有什麽看法,洛蘇自己倒是對洛玄辰不報太大希望。
畢竟洛玄辰的天賦比起房杜這種頂級宰相來說,差的有點遠,洛玄辰的優勢在識人和學術,對數術也比較擅長,性格威嚴謹慎,所以能作為大軍後勤官。
現在做吏部尚書,主持選官,以及科舉進步的吏部考核,就非常合適,真讓他去做首相或者次相,他也沒有那個能力。
洛玄辰出列後就朗聲說道:“政治清明就是不擔心無妄之災而死,就是不因為言語而獲罪,就是不因莫須有而獲罪。
群臣百僚,不惶惶終日,而能專於政務,各有所職,這就是政治清明。”
洛玄辰所說的角度與杜如晦又不同,更具體,更明確,眾人聽罷都讚歎,認為他說的很是有道理。
洛蘇又問了幾個人,基本上大同小異,有了洛玄辰的出言,剩下的幾個人,大致上將自己想象中的政治清明的場景描述了一番。
洛蘇聽罷突然轉過頭問李世民道:“天子認為呢?”
李世民輕撫胡須,他聽到第三個人的時候,就知道洛蘇是故意點這些人的名字,讓他們說給自己聽,於是朗聲笑道:“朕看剛才諸卿說的就非常好,我大唐就是要做到剛才諸卿所說的那些。”
洛蘇先是認可的點點頭,然後問道:“天子可還記得我曾經說你有一個很稀有、很少見的優點嗎?”
李世民聞言迅速翻找著記憶,“國師,您是說,朕很講道理?”
洛蘇頷首道:“沒錯,就是這一條,天子你很講道理,不要忘記這一條,這是聖王之道的根基。
政治清明,剛才諸位宰相說了很多,但歸根結底,其實就是君王講道理。
為什麽政治清明的時代那麽少呢?
為什麽就連那些頗有作為的君主,朝廷上也總有種混亂的感覺呢?
因為那些君主,表麵上擁有一切大權,但昏沉的政治環境,在暗地裏卻讓他的精力被消磨。
君主不講道理,依靠自己的喜好做事,甚至生殺予奪。
臣子有的明哲保身,有的尋找退路,有的生出反心。
但唯一不會做的,就是講理。
不講道理的去做事,那就要依靠個人性格。
這天下就沒有本該做什麽,而變成了,我要什麽,每一個人都如此,那天下會變成什麽樣呢?
君主以身作則的效果是極大的,因為上有所好,下必效之。
天子你怎麽樣對待你的宰相,你的宰相就會怎麽對待僚屬,既而一層層向下。
隋煬帝不在乎天下百姓,那底層的胥吏就敢隨意壓迫。
君主不在乎軍隊中的士卒,那軍官們就敢欺壓士卒。
正如天子你曾經經常慰問士卒,現在還在宮中讓士卒們演武,大唐的官吏都知道你重視軍隊,所以士卒的待遇比武德年間要好。
這就是你作為君王的垂範作用。
政治清明與否,和臣子的關係不大,而在君王,如果你想要一個清明的政治環境,那就要維持現在的境況。
這就叫做開明政治,開明則有聖王出。”
“開明政治!”
李世民呢喃著這個詞,他突然站起身,從眾人的麵前走過,走到殿中央,又向前走了兩步,他的腳站在光中。
他望著腳上反著光的鞋,又向前一大步,這下溫暖熾熱的光全部都照到了他的身上。
李世民轉過身望著諸位宰相,眾人也同時望著站在光中的李世民。
李世民指著那從殿中射進來的光束朗聲道:“國師,這開明政治,就是光。
聖王,就是從光明中走出的人,然否?”
他的聲音如同晨鍾暮鼓,回**在太極殿中,久久未散。
————
唐朝的宰相製度,不,應當說貞觀朝的宰相製度,在君主專製製度下,幾乎達到了理想狀態,直到今日,我們依舊深受這種宰相製度的影響,洛蘇為其賦予了深刻的意義,他所總結的理論,促使李世民以及往後的所有君主,對其懷有崇高的敬意。
……
“獨屬於大唐的光輝,從帝國的最頂層照射下來,李世民和他的宰相們,共同維護著一個堪稱君主專製時代最開明的政治製度,李世民倒下後的政治遺產,宛如一座座橫貫的山川,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唐王朝興衰史》
第884章 科舉這件大事(可惡啊,真的燃盡了,需要一些**)
太極殿中,光線灑落,很是亮堂。
李世民坐在正中,其餘諸位宰相按照位次坐在兩側,洛玄辰坐在右手第三的位置,因為他是吏部尚書,正三品,和中書令、門下侍中級別相同,但因為不是三省長官,所以在政事堂按照官職排位第五。
宰相排次是尚書左仆射、尚書右仆射、中書令、侍中,政事堂中按照官職最低的是魏征,他是中書舍人知政事,這隻是一個正五品上的官職。
洛玄夜身上掛著檢校尚書左仆射的官職,所以他雖然是武將,不參與政事堂事務,但政事堂集體和天子問對時,他也在,而且還是坐在第一的位置。
洛玄辰、洛玄夜、洛玄淩三兄弟中,如果單純論手中的權力,身為吏部尚書,洛玄辰現在是最大的,還要勝過洛玄夜。
這就是和平時期的宰相!
至於曾經跟著竇建德的洛玄雲如今還賦閑在家,是一介白身,洛玄夜在等待一個大唐對外戰爭的機會,再向李世民舉薦,讓他出仕,進而憑借戰功一躍而起。
今日君臣正在奏對,李世民是相當懂得放權的君王,他不僅僅是不獨自手攬大權,他甚至認為君主手攬一切權力,將自己累個半死,是錯誤的。
他治理國家,最常做的就是去靈天閣找洛蘇商議,而後召集諸位宰相商議國家大政,決定之後就放手去做。
他讓宰相封德彝推薦人才,但結果卻讓李世民很不滿意,封德彝對這件事很敷衍,有些搞笑的說沒有人才。
李世民當即怒斥道:“天下沒有有才能的人?那你又是從哪裏拔擢上來的呢?”
封德彝見李世民真的有些生氣,連忙解釋道:“陛下,如今天下能盡善盡美的大才,的確是不曾見到,州縣推薦上來的那些人,實在是不堪入目,臣自然不能將之呈遞到陛下的麵前啊。”
李世民聞言慍色稍減,但還是很生氣道:“身為宰相,竟然連取材取其長的道理都不懂。
這世上哪裏有什麽人能盡善盡美。
你封德彝,從晉陽起兵到現在,從來都不曾當廷抗辯過一次,這難道不是你的缺點嗎?
如果朕因為你的缺點,就不用你這個人,難道就對嗎?
正是因為這世上沒有盡善盡美的人,所以朕才讓諸位一同擔任宰相,互相發揮長處,擅長謀略的出謀劃策,擅長決斷的去決斷,魏征總能切中時弊,所以讓他做諍臣,吏部尚書有威嚴,善看人,所以讓他對官吏考核。
這麽簡單的道理,為什麽還需要朕來說?
看來右仆射是需要休息一下,好好想想以後要如何做事了。”
封德彝萬萬沒想到因為這麽一件事,自己就會被罷相,他正要說話,卻見到李世民威嚴的眼神望過來,他一下頓住,回到席中,“臣謹記陛下之言。”
太極殿中的氣氛一下子就肅然起來,這是貞觀朝第一個被罷免的宰相,充分顯示了天子的威嚴。
李世民罷免封德彝後,又沉聲問眾人道:“都說說,怎麽能把天下的大才,都招攬到朝廷中,沒有人才就不能興盛大唐啊。
玄辰,你執掌吏部,你來說一說。”
自古以來,選官無非就是那幾條道路,推薦、推薦,還是推薦,無論是察舉製還是九品製,都是推薦製度,無非就是推薦的人選範圍,從貴族擴大到平民。
大唐現在是一個貴族門閥的時代,不是單純的因為製度不讓平民當官,而是這些門閥的確是鼎盛,既有錢能培養,又真的有一批一批的人才出現。
李世民因為出身的原因,不僅僅有關隴人,還重用山東人,所以現在朝廷中已經有許多非門閥出身的人,比如秦瓊、尉遲恭這些人。
李世民用人,實際上也是根據推薦來的,基本上都是他身邊的重臣推薦說有人有才,他召入一問,果然有才,然後就授以官職。
洛玄辰離開坐位,來到殿中間略一沉吟,朗聲說道:“陛下,前漢、前隋都有分科選舉士人的製度,漢朝有舉孝廉、舉秀才,有明經義、有做策論,臣以為可以修改一番,作為我朝的選才製度。”
洛玄辰一說,眾人就知道是什麽了。
在隋朝這屬於相當不出彩的製度,房玄齡和杜如晦等人都知道,前隋的這項製度,和漢朝,以及南北朝以來的製度,並沒有什麽區別,需要高官推薦人選參加考試,一共產生的進士也就十幾個。
其實察舉製的時候,推薦上來的官員就是要考核的,不是推薦就直接用的。
“洛尚書,這察舉製是不是還不如九品製,至少九品製的中正官,由朝廷任命。”
“是啊,還請洛尚書說明白一些,這察舉製,在方今而言,有些落後了。”
察舉製的舉薦權力在君主之下的官員手中,九品製選拔官員的權力在朝廷手中,這是明顯的進步。
洛玄辰將眾人的目光都收入眼底,說道:“方才陛下說,取其精華,棄其糟粕,臣自擔任吏部尚書以來,就一直在思考如何能讓國家取天下士人。
臣研究了自古以來的所有製度,最後發現了一個致命的問題!”
洛玄辰的聲音高起來,他的情緒帶上了一絲激動,殿中眾人都明顯的感受到了,李世民燃起了極大的興趣,他忍不住扶著扶手,向前傾著身體,好奇問道:“玄辰,什麽問題?快說出來。”
洛玄辰朗聲道:“以前的所有選拔人才的製度,都是由朝廷征召或者推薦,是朝廷由上而下的,從來都沒有人允許天下人自告奮勇的來參加考核!
如果。
臣是說如果!
現在天下有一百多個州,上千個縣,如果朝廷在每一個縣裏都設置一個類似於祭酒之類的官吏。
每隔一年,三年,五年,將縣中的讀書人以及有才能的人,都召集起來,由吏部籌備一些經義等考試,我們讓他們自己來報名,這樣就不會有任何的遺漏。
其中的佼佼者,再讓他們參加所在州的考試。
等到州的考試結束後,或者是參加道的考試,或者是直接來到長安參加吏部考核。
最後從這些人中選拔人才做官,這難道不是勝過以前的選拔方式萬分嗎?”
洛玄辰的話說完,殿中一片寂靜。
其實洛玄辰後麵的話都很好理解,但關鍵就在於,讓平民可以自己報名參加考試,這就直接跳過了必須舉薦,不是說舉薦不好,但是很多有才能的人,因為找不到舉薦的渠道,而隻能鬱鬱不得誌。
這是一種將會顛覆現在所有模式的製度!
房玄齡反應過來,幾乎立刻就拜伏說道:“陛下,洛尚書所言有理,但不宜直接推行啊!”
眾人都回過神來,從極度的震驚中,恢複了神智,李世民直接將前傾的身體直接砸回了坐位的軟墊中,“玄齡,你說說為什麽反對。”
眾人都將目光落在房玄齡身上,房玄齡卻望著杜如晦等人,有些支支吾吾的說不出話來。
李世民見狀直接指著房玄齡道:“你說,這關係著國朝大事,朕認為吏部尚書說的很有道理,你一向足智多謀,現在反對,一定有原因,你不說,你就停職回府中閉門思過去。”
房玄齡歎息一聲道:“洛尚書所說自然是頗有道理。
但如果真的通行此法,所謂考核,無非就是儒道經義,律令算術,策論時政,這天下能讀的起書,能了解到這些的,都是那些門閥豪貴之家。
臣出身不算是平民,家父是前隋官吏,但供給臣讀書已經頗為不易,如果現在要臣去寫那些儒家經義,臣是遠遠不如政事堂中諸公的。
此法一開,那山東諸高門大閥,那江南諸閥,別的本事沒有,但大致上都讀過幾本書,族中沒有什麽大才,而識字斷經義之人,腐儒學究之士,如同過江之鯽。
這種考試,定然會被這些豪貴之家所把持,那些心中有韜略,卻受到這些經義、算術、律令等基本限製的平民,可就真的沒有出頭之日了。”
房玄齡說罷就伏在殿中,靜靜等待著李世民的反應。
這下眾人知道為什麽剛才房玄齡不想說了,這殿中,洛玄夜、洛玄辰、杜如晦、蕭瑀、封德彝、長孫無忌這些人,都是門閥貴族出身,李世民麾下門閥出身的實在是太多了,也就魏征出身低,這話說出來,真是得罪人。
房玄齡說罷,李世民若有所思,欲言又止,最後說道:“今日政事堂會議先到此為止,朕有些乏了,諸卿且先退下吧。”
眾人都知道天子這是要思索一下了,而且很可能要去問問國師意見,便紛紛告退。
眾人散去後,房玄齡走到洛玄夜和洛玄辰身邊,苦笑道:“郡王,洛尚書,今日之事,實不是出自我本意。”
洛玄辰並不在意,反而笑著說道:“房相忠心為國,又有什麽錯呢?
不過這件事的確是房相錯了,製度的確立有前瞻性,而且這天下的平民沒有房相想的那麽不堪,房相所預料的情況不會一直出現。”
房玄齡歎息道:“希望如此吧,陛下應當是去找國師了,不知道國師會如何說。”
洛玄辰聞言微微笑著,房玄齡立刻反應過來,有些不敢置信,瞠目結舌,正要問,洛玄辰卻轉身走了。
洛玄夜也離開皇宮。
……
從太極殿離開之後,李世民連飯都沒吃,就直接馬不停蹄的趕往靈天閣,去找洛蘇。
洛玄辰和房玄齡這件事,讓他根本就沒有別的心思,他有一種預感,這將是影響大唐極其深遠的大事之一。
進了靈天閣後,李世民便見到洛蘇悠哉悠哉的在自己和自己下棋。
“天子。”
“文公。”
李世民一屁股坐在洛蘇對麵,洛蘇倒上一杯茶給他推過去,然後一邊下棋,一邊問道:“天子來此,可是有什麽事?”
李世民絲毫不廢話,立刻就將剛才在太極殿發生的事情告知洛蘇,洛蘇聽罷輕聲笑著問道:“那天子你是怎麽想的?”
李世民皺皺眉頭道:“雖然房玄齡說的比較嚴重,但我覺得洛玄辰說的更有一些道理,直覺告訴我,這是一件好事。”
洛蘇輕笑道:“本就是一件好事,房玄齡說的有些嚴重,洛玄辰說的有些理想化,所以才會產生爭端。
在一千多年前,用竹簡來製作書,那個時候肯定是不能用這種方法來選拔官吏的,現在有了紙,就有了可能。
尤其是紙的價格比原來低了很多,如果再能把書籍的成本降下來,讓書籍泛濫起來,那分科舉士,姑且稱之為科舉,科舉製度就能大發展。
所以你看,有些製度是天生的缺陷,但有些製度是因為缺少一些東西,科舉製度的關鍵,不在於門閥和平民,而在於書籍。
平民能不能讀到書,就算是平民因為學習時間比門閥少,而有數不精,但千百倍的數量差距,足以抹平這些差距。
當然房玄齡說的問題肯定是存在的,前期的時候大概是門閥多一些,但隨著時間推移,平民一定會多起來,最終對門閥產生數量上的碾壓。
就如同當初士這個階層對卿大夫的碾壓,就如同當初經學士子對舊貴族的碾壓,數量一多起來,很多事情都是注定的。”
洛蘇的講解清晰而明確,讓李世民恍然大悟,他追問道:“那怎麽能夠讓書籍的成本降低呢?”洛蘇按下一枚黑子笑道:“巧了,還真有。
現在紙的成本已經漸漸降低,如果天子你想要做的話,可以發動朝廷的力量,修建一些大的工坊。
至於工人,可以讓女子去做這些費時間但體力相對低的工作,這天下有一半的女人,要充分的發動起來這些人才是。
書籍的成本高,主要在於抄寫書籍的成本很高,現在有一種雕版印刷術,能夠大批量的印刷書籍,我讓洛氏去改進了幾版,現在效果比手抄出來的書籍好了很多,字字清晰,省去了手寫的功夫。
那些常用的書籍,比如那些經典,可以成百上千的印刷,書籍的成本降低到了極點。”
天意!
李世民覺得這一定是素王垂青,因為他在同時得到了科舉製度和印刷術,這不是上天垂青,這是什麽?
李世民聽罷洛蘇的話,站起身來,走到靈天閣的門口,望著外麵的陽光灑落,他感覺暖洋洋的,正如他現在這顆激**的心所用力迸發出的熱血一樣。
“國師,朕好像又要做成一件影響後世的大事了。”
李世民站在門前,光照在他的臉上,他低聲說著。
洛蘇感慨道:“是啊,處在這個數百年大亂世的路口,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會影響後世。
是好還是壞,是成為日後所有君王的典範,還是成為一個如同隋煬帝楊廣那樣的反麵教材,都在於你。
這是你的際遇。
這是你的幸運。
這也是你的壓力。
諸夏這片土地,每當在這種關鍵的時刻,總是會有一位聖王出現,現在這個時代就是你。”
洛蘇和李世民幾乎每一次的見麵,都會聽到聖王兩個字,他無時無刻不在以這兩個字來要求自己。
“等到天子你將書籍之事一講,政事堂就不會再有反對的聲音。
不過這科舉製度,不是那麽簡單的,天子如果想再開政事堂會議商議這件事的話,不妨問他們一些問題。
這些問題都是我暫時想到的。”
李世民走了,洛蘇靜靜地坐在棋盤前,盯著上麵的黑子和白子,“又是一件大事,會給家族帶來一些底蘊吧。
不過這個科舉製度,問題有些大啊,和我的大政有些衝突。
下一件大事該是府兵製度了,征討四夷,府兵製度,不太合適,但進攻突厥,鎮守中原,還是非常有用的。”
……
洛玄辰被洛蘇叫進了靈天閣中。
他猜到是因為科舉製度的事,便靜靜等待著老祖宗出言,洛蘇望著洛玄辰,“曆史上有名的宰相都有自己拿的出手的一條政績,你提出改良的科舉製度,這將會讓你名留青史。
以你的天賦,能走到這一步,的確是頗為不易,說一說你的想法吧。”
洛玄辰就知道這條政策,一定能得到洛蘇的認可,他有些興奮的說道:“老祖宗,我是在讀書的時候,一直都在思考一件事,那就是從古到今,權力是一點點向下移動的,但大多數的權力轉移,都是被動的進行。
所以我就在思考,能不能由朝廷主導去讓權力下移,於是經過我翻閱無數的典籍,以及查閱各種製度的缺陷,終於找到了這個能夠保證權力下移到最基層的製度。
我不僅僅有現在這個製度,我還有進階版本,以及最終版本的科舉製度,但這第一步就已經屬於開創,所以後麵的就不用實行了,不合適。”
洛蘇讚賞的望著他,又帶著些許憐憫的望著他,這目光看的洛玄辰有些莫名其妙,他忍不住問道:“老祖宗,您這麽看著我,可是有什麽事,不好告訴我?”
洛蘇聞言摸摸他的腦袋,感慨的說道:“你的政策,是開天辟地的。
按理說,天下可能就要漸漸從門閥貴族政治走進平民政治了,這個過程或許會持續一百年,兩百年,但未來是可預見的。
但可惜啊,我將要做的事,會讓你的努力,遭受到重大的打擊。”
啊?
洛玄辰有些驚詫的問道:“老祖宗,是我做的和您的大計有衝突嗎?”
洛蘇摸著他的頭,溫聲道:“你沒有做錯什麽,你做的很對,是我在逆曆史潮流而動,但這是必須做的,你隻是恰好撞上來了。
現在還不知道大唐能走到哪一步,冬突厥會是一個好的檢驗對象,檢驗一下大唐的軍隊。”
洛玄辰聽不懂,洛蘇也不曾對他說清楚,因為一切還隻是一個構思,洛蘇從不會在時機不成熟的時候就亂說話,他一向順勢而為,就如同雕版印刷術出來,能夠解決書籍的問題,他才會和李世民明確的說,科舉製度是可行的。
……
依舊是太極殿,依舊是李世民和一眾宰執,今日的氣氛卻有些不同,眾人都知道天子將自己這些人召集過來是為什麽。
果然,李世民第一句就是給會議定調,“經過朕的思索,吏部尚書的建議很正確,有了這個囊括全天下的科舉製度,朕才能得到全天下的人才。
至於中書令的擔憂,朕認為,唯有不拘一格降人才,才是對國家有利的,隻要有才,無論世家豪族,還是平民百姓,朕都能用之。
而且朕亦不是僅僅從這科舉出身的官員中選官,如果朕發現民間有人才,依舊會拔擢他們,如果諸卿有人才舉薦給朕,朕同樣會重用。
中書令的擔憂,有些杞人憂天了。”
天子已經這麽說,這件事就算是徹底定下來,其實這件事對他們這些人影響不算是特別大,正如李世民所說的那樣,他們是不用這種方法入仕的。
他們都是走任子路子的,所謂任子,就譬如洛玄夜的兒子,因為洛玄夜的緣故,現在就有正四品的散官,這代表了他們和皇室的親近關係,以及功勞的大小。
“伏惟陛下英明神武!”
眾人齊聲道。
待眾人道罷,李世民又說道:“不過關於這件事,朕有些問題,需要諸卿一同商議一番,想出一些辦法來。
第一條,也是最關鍵的一條,那就是如何保證考試的公平,如果官員可以在其中上下其手,讓自己人勝出的話,那這考試就成了一紙笑談。
朕記得有司中,沒有關於這方麵的律令,諸卿,要盡快在貞觀律中添加,朕以為,這件事事關國家大計,如果有作弊者,應該處於極刑,但具體到底如何去判,還要諸卿商議。”
李世民不說,眾人還真的想不到,如果官吏能夠在這其中上下其手的話,那簡直就太可怕了,吏部就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或許皇帝還能夠管得到,但那州縣中呢?
在座的這些人都是人精,誰不知道,那些州縣大部分的事情,朝廷根本就不知道。
隻能一輪輪派出各道巡察使去巡查,但州一級別或許還能管一點,但縣想要管住可太難了。
見到眾人不說話,這不是一時半會就能想出完整章程的,畢竟這是涉及天下的大事。
李世民又問道:“還有一個相當關鍵的問題,考什麽,科舉科舉,怎麽分科,按照隋朝的名字,明經和進士,還是按照漢朝的秀才和孝廉。”
洛玄夜聞言沉吟一下說道:“陛下,不如換個名字。
這世上的人,總是看重開創,有的人,僅僅起了個名字,卻將一件大功績之事,獨占其功。
如果用這些已經有過的名字,恐怕不能體現出我大唐新政。
讓後世一些不學無術的人看來,還以為這科舉製度古已有之,而不是我大唐獨創。
尤其是進士和明經,這都是隋朝用的名字,如果大唐再用,某些人看來,恐怕還以為這是隋朝的功勞。
臣以為對陛下是不公平的。”
李世民聞言灑然笑道:“無所謂,朕今年二十有八,朕還有無數的時間去創造功績,分給他們一些又何妨呢?
那些閑人的閑語不必在意,真的假不了,暴隋和我大唐,誰高誰低,自有公論,至於那些愚蠢的人,又有誰會在乎呢?”
李世民的心態非常好。
對於這個問題,洛玄辰當然是思考過的,他當即說道:“陛下,臣以為應當多開設一些科目,既然最終的目的是篩選官員,將那些大才引入官場中,那自然就要考這些做官的內容。
便以尚書省六部為例,戶部需要算術,工部需要天文地理,刑部需要律令,禮部需要經典,兵部不談,吏部亦不談,再加上文采、策論等,最難的進士科,可以全部考,也可以如同明經科,隻考經典,以及明算科,明律科等。
這是臣之前就做好的條陳,請陛下一觀。”
李世民接過來,上麵密密麻麻的寫著不少字,他隻不過粗粗讀過一遍,就知道洛玄辰這是廢了很大心思的。
李世民微微笑著,“看來愛卿果然是有備而來,朕覺得非常好,就按照愛卿的方法去施行。
這是貞觀元年,朕以及諸卿,給天下士子準備的大禮,在下個月之前,頒布下去。”
“謹遵諭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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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素王上皇恩典、天啟賜福者、全諸夏萬民的天子、大唐帝國皇帝詔曰:
夫選賢任能,國家之樞機;瀚海取士,社稷之磐石。
朕觀天下英才盈野,亟待開渠引水,以潤廟堂,故茲革新,啟發大朝,立科舉之典章,興文教於大世。
詔書下日,大唐域中,貴賤之屬,夏夷之人,但有才德光華,學識淵博者,盡可投名於縣府,擲筆於州中,光顯盛才,不至明珠蒙塵,賢遺荒野,良驥馳騁,文道育民,使群英薈萃,各展大能,共襄大朝偉業,永固江山社稷。
詔移州縣,鹹使聞之。——《告天下萬民開科舉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