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周六。
池家的一個項目順利簽了約,池楓在漢爵酒店搞了一場慶祝酒會,邀請了不少合作夥伴和名人參加,也給岑正印和白舸發了請柬。
白舸本來沒打算去,因為他對這種社交場合不怎麽感冒。
可是那天離開謝家宴之後,岑正印一直沒回他的微信,今天下午倒是給他留言,叫他一定要來赴宴。
於是,他還是來了。
為了搭配禮服,岑正印今晚穿的是一雙綁帶的高跟鞋,走著走著,帶子有點鬆了。她蹲下身來準備綁鞋帶,不想手機無意中滑落,剛準備去撿,另一隻手伸出幫她撿了起來。
那隻手將手機遞給她,她向上看,看見了扣得嚴嚴實實的袖口,穿得筆挺的西裝, 還有……蹲在她麵前的白舸。
白舸沒有急著起身,而是幫她綁好了鞋帶。酒店外輝煌的燈光投射過來,落在他身上。
光和影都格外青睞他,刻畫他雕塑一般的輪廓,讓他顯得格外優雅高貴。所愛之人在眼中會發光,原來是真的。
酒店內處處金碧輝煌,宴會已經開始。 “好久不見。”一位差不多年紀的男士過來跟白舸打招呼,“前段時間得知白將軍動了手術,不知道現在身體怎麽樣了?” “恢複得很好,目前還在家中靜養。”白舸禮貌地回答。男士的女伴好奇地問道:“白將軍?哪位白將軍?”
男士說:“城中還有幾位白將軍?當然是白朗炎白將軍。”
男士的女伴立刻將眼光鎖定了白舸,眼中的崇拜之情都快溢出來了。
白舸不知不覺成了話題中心,不斷有人加入談話中來。男士是政界的,說起白朗炎的時候,話語裏都是恭敬。其他人知道了白舸的身份,便想盡辦法套近乎獻殷勤,真是熱鬧得不得了。
岑正印隔著些距離,觀察著白舸跟這些人應酬。
男士從服務生的托盤裏拿了兩杯酒欲敬他,他沒接,轉身拿了一杯飲料。男士的眼神中已隱約有些不悅,但維持著笑容。
這時,宴會廳的大門被推開,宴會的主人池楓姍姍來遲,往通向舞台的階梯走去。所有人都好奇他要幹什麽,四周寂靜下來,隻有他的皮鞋踏在舞台上的腳步聲。他走到那架黑色的鋼琴前,整理了一下衣服,坐在了琴凳上。
舞台的燈光安靜地落在他的身上,他按下琴鍵,樂符像精靈一般在燈光下、在他周圍跳躍著,從活躍靈動到溫暖安詳,讓每一個聽到的人都屏息凝神,如癡如醉。
這一刻,之前的歡樂與熱鬧,都不過是為了襯托他而存在的遜色背景罷了。
摁響最後一個琴鍵,音樂還在宴會廳中迂回,池楓已經起身拿起一杯酒,朝著台下舉起杯。
於是台下的人也跟著舉杯,品嚐這浪漫至極的一幕。岑正印拿著一杯雞尾酒,忍不住笑。
他還是一如既往,喜歡做一名主宰者。
主人家的這杯酒喝下去之後,舞會就開始了。
一位年輕的企業家走來,和岑正印聊了兩句,邀請她一起跳舞。
放下酒杯,岑正印回頭覷了一眼白舸,和企業家一起走向了宴會廳的中央。
她精心化了妝,五官更加精致了,眉如遠黛,眼神明亮,柔和的眼妝掩蓋住了眼中的鋒芒,凸顯了溫柔的氣質,隨著樂聲踏著舞步,勝過大廳裏那盆開得正盛的水紅色蝴蝶蘭。
這是一個必須用跳舞來交際的場合,白舸也摟著一位女士的腰,加入了其中。音樂聲轉換,腳下劃過一個半圓,男士們需要交換舞伴。
岑正印的手從企業家的手中鬆脫,被另一個人握住。
她還在想著剛才和企業家說起的話題,腳下出錯,差一點沒跟上節奏。白舸將她往自己的方向一攬,拉回了她的注意力。
距離太近,岑正印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麽,但可能是之前喝得有點多,她犯著暈, 半晌沒說出話來。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白舸先低聲問。問題?什麽問題?
“哦……你問你父親跟我說了什麽。”腦海裏搜刮了一圈,岑正印才想起來,“他給了我一封介紹信,讓我去公安局打聽胡震顯的消息。”
白舸道:“明天一起去。”
岑正印微微抬著下巴:“我說過我要去嗎?”
白舸微微挑眉:“把介紹信給我,你可以不去。” “好啊,明天我叫顧好給你送去。”岑正印冷笑了聲,居然答應了。說完後,她提前結束了這支舞,穿越過衣香鬢影,走出宴會廳。
岑正印出來是為了透口氣,高跟鞋踩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忽然“哢”的一聲輕響,下一秒再抬步時,右腳就抬不起來了——極細的鞋跟卡在了行道磚的夾縫裏。 “需要幫忙嗎?”幾步之外,白舸雙手插兜,悠然地看著她。
被他這麽盯著,岑正印無法淡定,動了動腳,試圖將鞋跟拔出來,可惜鞋跟紋絲不動,絲毫不給她麵子。
白舸抬了抬唇角,走過來,蹲著扶了扶她紮進磚縫的鞋跟:“扶著我把腳拿出來。”
岑正印的手搭著他的肩膀,將腳抽出來。
白舸握著卡在地上的鞋動了動,卻聽見“哢”的一聲,本就脆弱的鞋跟在經曆了兩輪折磨之中,終於斷掉了。
兩人麵麵相覷,都有些尷尬。“噗嗤”一聲,岑正印先笑了。
腳踩一隻高跟鞋沒法走路,她想把另一隻鞋也脫掉了,但是一動,兩條腿就歪歪扭扭,你碰我我碰你。
白舸不著痕跡地伸出手來,一手托住她的手肘,一手托著她的背,等她脫掉了鞋站穩了之後說:“在旁邊等一會兒,我去把車開過來。”
岑正印抓住他的衣袖:“你不急著回家吧?先找個地方坐一會兒唄。”
宴會廳的樂曲和觥籌交錯之聲遠去,酒店今天被池楓包場,所以除了宴會廳,其他地方都沒人。
白舸和岑正印推開酒吧的門,在吧台邊坐下。“今天不高興?”白舸忽然問。
岑正印一愣:“你的觀察力如果再好一點,就該知道我這幾天都不高興。” 白舸不介意順著她的心眼,直白地問:“因為我?”
岑正印抬眸,氣鼓鼓地橫他一眼:“原來你有自知之明。” 白舸被她的模樣逗樂了:“那麽,我該怎麽負荊請罪?” 岑正印一想,眨眨眼道:“做點讓我高興的事。”
白舸從高腳凳上起身,走到了吧台裏麵,熟稔地選擇了幾種酒和果汁,加了冰塊倒進調酒杯裏,半分鍾後將一杯藍色星空一般的雞尾酒放到了岑正印麵前。
岑正印又意外又欣喜地品嚐起來。 “酒精度不低,小心喝醉了。”白舸提醒她。岑正印完全不在意,漸漸酒意微湧,臉頰泛紅。白舸也給自己調了一杯酒,陪著她喝。
酒快要喝完時,岑正印的嘴邊微微勾起一點笑意,轉身麵對著白舸問:“你叫我別喜歡你,可是你有沒有發現,你也在不由自主地朝我靠近?”她說完就一陣頭暈,坐回凳子上,趴在吧台上沒了聲音。
白舸等了她一會兒,意識到她可能睡著了,於是伸手拍了拍她。
岑正印被拍醒,抬頭睜了睜眼睛,無意識地看了看周圍,又一頭栽到吧台上。她這副樣子,讓白舸想起她的那尊“醉貓”。
實在是有點相像……
又過了片刻,等宴會廳裏的人差不多都散了,白舸彎下腰,將岑正印攔腰抱了起來,塞進自己的車後座。
車子漸漸靠近岑家,岑正陽聽到汽車駛進的聲音,跑出來給他們開門,結果一看到姐姐的模樣就笑了。
隻有白舸明白他在笑什麽。 “她像那隻貓。”他悄悄對自己的“同黨”說。
岑正印的酒量不錯,而且平時應酬,一般也會強迫自己保持清醒,很少有喝醉的時候。除非是在很放鬆的環境下,在很信任的人麵前,她才不會刻意緊繃著那根弦。
所以這一晚之後,關於要如何處理她和白舸的關係,她有了選擇。
休息了一個周末,周一,白舸和岑正印在公安局見到了趙局。
關於他們的來意,白朗炎在信中寫得很清楚,所以趙局無須多問。 “我們公安局每年都舉行訓練營,胡震顯曾經是我們的武術顧問,但是三年前他就退休了。”
白舸問:“您沒有他的聯係方式嗎?或者他家人的聯係方式?”
趙局搖頭:“胡震顯三年前選擇退休,是因為他的一雙兒女牽涉到一樁刑事案件之中。當時他搬離了住處,和公安局的所有人都斷了聯係。”
“刑事案件?”白舸大感意外。
趙局看他的眼神有點意味深長:“蘇建軍的案子。” 白舸周圍的氣場似乎一下子凝住了。
趙局說:“胡震顯的女兒胡曼珍是蘇建軍的妻子,他的兒子胡永乾是建軍集團的合夥人。”
白舸似乎有點印象:“胡永乾還在坐牢?” “他還有三年半才能出來,你們去胡曼珍家問問看吧。”趙局在紙上寫了下胡曼珍的地址和電話準備交給白舸,想了想覺得不合適,還是給了岑正印。這時,有人在門口敲了敲門。
趙局說了聲“進來”之後,一個留著兩撇小胡子的男人走了進來。 “喲,您忙呢,我待會……”話沒說完,他看見了白舸,“嘿嘿”一笑。白舸也看見了他,站起來對趙局說:“您還有事,我們就先告辭了。”
小胡子的男人往旁邊讓了讓,刻意與他保持著距離,轉頭將文件遞交給趙局,眼光往門口瞟了瞟,故意提高了聲音:“局長,我要求重啟313案件的調查!”
白舸的腳步一頓,沒理會他,還是走了。
岑正印看了看趙局寫下的地址:“我先過去看看吧,有消息再通知你。” 白舸沒有異議。
在警局門口,他們分走不同的方向。
313案件,蘇建軍。
岑正印對這兩個關鍵詞有點印象,但還是上網搜索了一下,結果出來了幾萬條相關內容。
蘇建軍的建軍集團做的是地產行業,但實際上卻是個地下的黑惡勢力團夥。警方花了多年的時間找線索查證據,終於在三年前的3月13日獲得了一條密報,一舉將這個集團搗毀。
但蘇建軍帶著自己的情人逃跑了,警方搜捕了兩周,後來還是市民舉報,才在一個廢棄的服裝廠裏找到了蘇建軍的屍體。
當時有個曲某站在廠房的樓頂,當著一眾警察的麵說是蘇建軍害得自己家破人亡, 承認自己為了複仇殺死了蘇建軍,然後畏罪跳樓。
蘇建軍的情人當時也在樓頂,但是她安全獲救了。
警方調查發現,這個曲某是一位賭博成癮者,欠了蘇建軍巨額的高利貸,在蘇建軍的脅迫下賣了女兒。警方收到的密報,極有可能也是來源於他。
這個案子當年非常轟動,不過在新聞報道裏,除了蘇建軍以外,全部的證人和嫌疑人都用了化名。
當年這個案子的負責人是重案組組長邢森,也就是剛才出現在趙局辦公室的男人。趙局和白舸說起這個案子的時候,言語很隱晦,邢森對白舸的態度又很微妙,難道白舸跟這個案子也有什麽關係?
岑正印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於是發動車子,前往了胡曼珍家。
胡曼珍原本是個貴婦人,現在卻住得非常寒酸,一室一廳的房子,洗手間裏有永遠也衝不幹淨的異味。
她叼著一根煙,蹺著二郎腿坐在岑正印的對麵,原本什麽都不肯說,但岑正印遞了一個紙袋子給她。
胡曼珍打開一看,知道是奢侈品牌最新的皮包,默默地收下:“我不知道胡震顯在哪兒,當年建軍和我哥一起被抓,他覺得我們害他丟人現眼,早就不跟我來往了。”
岑正印問:“除了你們,他還有別的什麽親人或者可能聯係的人嗎?”
胡曼珍拿著皮包看了又看,很是喜愛,“我們胡家出了這麽些事,還有誰肯跟我們來往?我幫你打聽打聽吧,你過幾天再來。”她現在經濟拮據,這些從前常用的東西,現在對她來說真的成了奢侈品。如今有財神上門,她沒理由隻榨一次。
岑正印開口:“你丈夫的案子……”她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你想知道什麽?”胡曼珍十分平靜,“當年那些來采訪的記者什麽都問了,但是什麽都不敢寫。” “你說了什麽他們不敢寫的?”
胡曼珍放下手裏的東西,也放下了蹺著的腿,身體前傾,靠近地看著岑正印說: “殺死蘇建軍和舉報蘇建軍的,都不是什麽曲某,而是那個僥幸活下來的情人。曲某是那人的繼父,欠了蘇建軍的錢還不上,就把那人賣給了他。後來那人把蘇建軍的資產轉移了一大半,再把他給舉報了,讓警察去收拾他。姓曲的也不知道中了什麽邪,做了那人的替罪羊,還被她從樓頂上推了下去。那人原本也是做戲要自殺的,可她的男朋友跑了出來, 在公安局作保把她救了下來。”
岑正印打斷她:“這麽大的案子,不可能隨便什麽人都能作保的。”
胡曼珍冷笑:“當然不是隨便什麽人了,據說是什麽將門白家的後代,有權有勢。”
岑正印的腦中嗡一響,四肢一涼:“蘇建軍的情人叫什麽名字?” “葉筱靜。”
如果不是坐著,岑正印此刻怕是已經腳軟癱倒在了地上。她連自己是怎麽離開的都不知道了。
又過了兩日,徐藹然的眼睛完全康複了。
為了感激大家在她住院前後的照料,方嬸把大家都請來了,一起吃一頓飯。
葉筱夢和池楓還沒到,方嬸在廚房裏忙碌,岑正印剛好有機會跟白舸單獨說話: “我想跟你說件事。”
“稍等一下。”正好白舸有電話進來,他先走去一邊接聽電話。
等到他回來,方嬸又說徐藹然有事找他們談,岑正印的話又沒機會說出口。徐藹然是為了章陶陶和江浩然的事。 “他們想開自己的工坊,為此來找過我,聽說也去找過你了?”她問岑正印。岑正印說:“說實話,我不太相信他們會好好做事。”
徐藹然說:“他們還年輕,沒有定性,換作從前我也不相信他們。但是看過江浩然仿製的‘舉案齊眉’之後,我覺得是該讓他們自己闖一闖。而且總要給年輕人機會,不然等我們這些老一輩都不在了,這些事情誰來做呢?”
岑正印問:“您打算投資他們?”
徐藹然說:“我想讓筱夢也加入他們,一方麵對她的手藝是種鍛煉,一方麵也可以看著他們,但是筱夢的工作忙,有些時候怕是抽不出時間,所以我還得另外找一個人,時時刻刻督促他們。”
岑正印想問她是不是有人選了,可徐藹然的眼神已經給了她答案。“我?”
“他們相信你又害怕你,所以你是最好的人選。”
這理由讓岑正印哭笑不得。她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對外樹立了這樣的形象? 徐藹然總結:“我來出資,但明麵上讓你做他們的投資人,這是最合適的。” “您說想讓筱夢也加入工坊,這樣一來豈不是她也要聽我的?” “筱夢容易感情用事,需要一個人為她領路。” “您打算把店鋪開在哪裏?”
“翰林街。”
岑正印苦笑,看來她早就已經考慮好了方方麵麵,自己怕是推脫不掉。方嬸在樓下喊著,說是飯菜已經準備好,叫他們先吃飯再說。
岑正印扶著徐藹然下樓。
徐藹然向來食不言寢不語,所以大家話不多地吃完了這頓飯。
吃完飯後,葉筱夢說晚上還要回醫院值班。
方嬸不樂意了:“你都上了一整天班了,怎麽還要值班啊?你們醫院不讓人休息?”
葉筱夢一邊幫她收拾碗筷,一邊說:“我得過去查個房,晚上如果沒什麽事,我可以在辦公室睡一覺。”
“辦公室怎麽睡得好呀。”徐藹然也放心不下她。葉筱夢笑笑:“最近病人多,過了這陣子就好了。”
方嬸從她手裏接過碗筷:“你快去吧,早點忙完早點休息,這麽大老遠的,你回去都要好幾個小時,早知道不叫你來了。”
“沒關係,我想吃家裏的飯菜了嘛。” “我剛好也要回去,順路送你吧。”從周橋村回市區的確不太方便,池楓體貼地說。
“等等,等等,”方嬸忙不迭跑去廚房,拿了個食盒出來,“我包了餃子,你帶點去吃,夜裏餓了用微波爐熱一下就行。” “謝謝方嬸。”葉筱夢接過,塞進包裏。 “晚上天氣涼,多帶件外套。”徐藹然提醒她。岑正印在一旁看著,不由地想起葉筱靜。
她跟葉筱夢真的是姐妹嗎?為什麽性格、際遇和成長環境截然不同呢?如果不是名字相似讓她產生了懷疑,她都不會去查。
大學四年,葉筱靜從沒跟任何人提過自己有個妹妹。她印象最深的,是她課餘時間總在拚命打工賺錢,從來不回家,就算是逢年過節也一個人待在宿舍裏。天氣最冷的時候,她也就一件單薄的棉襖。她有個嗜賭如命的父親,三天兩頭到學校找她要錢,要不到就追著她打,同學們看見她都避而遠之。
她是怎麽熬過來的呢?又是怎麽成了蘇建軍的情人?白朗炎說的白舸曾經的女朋友真的是她?
池楓和葉筱夢打算走了,問岑正印是不是還要多留一日。 “我也得回去,《有憶》出了初剪片,我得去台裏看看。”她回答道,然後想起今晚綜藝部門要開會,葉筱靜應該也在,於是對白舸說,“你要不要也一起,順便給我們提提意見?”
白舸點頭:“一起走吧。”
兩輛車一起出發,到達市區後,就開往了不同的方向。
池楓把葉筱夢送到仁愛醫院門口,遞給她一塊巧克力。“你的同事又出差回來了?”葉筱夢問他。
池楓笑著點頭。
葉筱夢翻看著巧克力的包裝:“他為什麽每次都買同一種巧克力?”
池楓說:“因為他方向感差,每次都住同一家酒店,酒店的對麵剛好是這個牌子巧克力的專賣店,所以每次買的都一樣。”
葉筱夢不信:“真的假的?” 池楓笑一下:“你說呢?”
真的假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玩笑讓葉筱夢的精神放鬆了下來。 “我聽說周家有一本鋦瓷秘籍?” “秘籍?”這個詞把葉筱夢逗樂了,“就是姑婆外公留下的筆記而已,寫著他關於鋦瓷的一些經驗。”
池楓問她:“你看過嗎?”
葉筱夢說:“看過啊,不過書本上的知識再怎麽精妙,關鍵還是要學生能學以致用。”
“你覺得自己學以致用了幾成?” “不好說,還需要再接再厲。”
“好好努力,以後我有這方麵的需要,還要靠你。”池楓的語氣變得鄭重。 “你是指我鋦瓷方麵的技巧,還是找我修補瓷器?”葉筱夢問他。 “也許都會有。” “要是修補瓷器的話,我姑婆可以幫你啊,她的手藝比我精進多了。至於鋦瓷的技巧……其實我始終不太懂,你為什麽會對鋦瓷還有百工坊這麽感興趣?” “你別忘了,我父親可是古文化學會的會長,大概我從小耳濡目染吧。”池楓似笑非笑。
新聞中心內,等白舸和岑正印到了,導演開始播放樣片。
顧好出去打聽了一通,進門附在岑正印耳邊說:“葉筱靜好像不在。” 岑正印很意外:“開會她都缺席?”
顧好見怪不怪:“她已經缺勤好幾天了,除了你見到她那次,之後她都沒來上班。她是大老板請來的王牌,誰敢約束她的自由?”
岑正印道:“是不是王牌,還要到時候見分曉吧。”
她特意把白舸叫來,是想製造機會讓她和葉筱靜打個照麵的,現在這計劃是泡湯了。
初片看完,團隊的人開了一個簡短的會,都提出了一些意見。
岑正印回到辦公室,低著頭看會議記錄,聽見推門聲,以為是顧好:“去點幾份外賣夜宵吧,今晚又得加班了。” “從在徐藹然家的時候,你就有話要說,現在可以說了?”響起的聲音卻屬於白舸。
岑正印抬頭,心想著他居然還沒走?
白舸走近,在她對麵坐下,等著她開始話題。
岑正印合上會議記錄:“我是覺得你應該有話要對我說。” 她和他對視,沒有半分退讓,是打定了主意等他先交代。
白舸沉默了一下:“趙局說的蘇建軍的案子,你肯定在網上查過了。這個案件其中一名受害者,是我的前女友。”
這事對於岑正印已經不新鮮了,但她還是配合地表現出了一點訝異,雖然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表現”得到位。
白舸接著說:“案件結束之後,我們本來是要結婚的,但我因為工作上的事情出差了一周,回來的時候她就不見了,隻給我留了一封信,說是要解除婚約,從此各走各的路。這些事到現在已經三年了,我都沒有她的消息。”
原來不僅僅是前女友,還是快要結婚的前女友。不過葉筱靜曾是蘇建軍情人的事, 他怎麽不說?
白舸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麽似的:“關於蘇建軍的案子,你在胡曼珍那裏肯定聽說了不少,就不用我說了。”
岑正印緩緩地笑了笑:“之前說你肯定沒有女朋友,是我主觀判斷錯誤。” 她這種微笑看在白舸眼裏,就是成竹在胸的意味。
他琢磨了幾秒,覺得她知道的可能比自己預料中還要多。
果然,岑正印唇邊的笑意微斂,說道:“你的這位前女友我認識,我們是大學四年的同學,而且就在幾天前,我們還見過。她現在在電視台工作,我今天叫你來,本來是打算讓你和她見一麵的。”
可惜沒能見到。
岑正印說著,把葉筱靜的手機號碼寫下來給白舸。
白舸的心情無法形容。一個從他的生活、從他的世界裏消失了三年的人,突然就回來了,他是該高興期待,還是該疑惑迷茫呢?
他撥打了電話,接電話的人卻聲稱自己是警察。“你是葉筱靜什麽人?”對方問他。
葉筱靜沒去電視台,是因為她再次被抓去了公安局。 “警官,哪條法律規定不能在酒店房間喝酒的?你們怎麽總是隨隨便便抓人?”詢問室裏,她歪歪斜斜地坐著,沒等對麵的警員發問,首先向對方發難。
警員拿出在會所包間搜到的東西:“這個是在你們的房間裏找到的,你怎麽解釋?”
葉筱靜冷笑:“警官,我聚會,請來的都是我的朋友,我總不能一個個地搜他們的身吧?他們要帶什麽東西來我可管不到。我的律師就要來了,你們有什麽要問的就問他吧。”她的話音落地,詢問室的門就被人推開了。
然而進來的卻不是她的律師,而是一位她的老熟人。 “好久不見啊葉小姐,什麽時候回國的?”邢森端著一杯咖啡走進來,對警員擺擺手示意他出去,然後自己坐到了葉筱靜對麵,將筆錄捧在手裏翻了翻,“時間還早,我們可以慢慢說,順便還可以說說三年前你是怎麽殺死蘇建軍的。”
葉筱靜的神色桀驁卻冷靜:“三年前我就說過了,他是被曲偉傑推下樓的。還需要我再重複一遍細節嗎?”
“我相信你已經把這套說辭背得滾瓜爛熟了。”邢森將筆錄扔回桌子上,手臂也放到桌子上,低著眼看她,“可如果我能找到新的證據,你說能不能推翻你的證詞?”
葉筱靜的眼底閃過一絲慌張,但很快被鎮定所覆蓋。邢森滿意地笑了笑。
警員敲了敲門,在門口對他打了個手勢。
邢森再次看向葉筱靜:“有人打電話找你,現在來保釋你了。我相信他比你的律師管用。”
葉筱靜看著門口,等了一會兒,看見了白舸。
她驀然愣在了那裏,雙手越攥越緊,連肩膀都開始顫抖。白舸一言不發,走到了她的麵前。
“筱靜。”他叫她的名字,然而葉筱靜仿佛對這個名字極為陌生,絲毫反應都沒有。
“筱靜?”當白舸喚第二遍的時候,葉筱靜忽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拿起桌上的那杯茶水,猛地往他的臉上潑去:“不要叫我!你不要叫我!”
水珠順著白舸的臉頰往下滴,他卻擦都不擦,根本不在乎,隻是問她:“這些年你去了哪裏?”
葉筱靜不回答,走到方才問她話的警員麵前:“你們搜到的東西是我的!包間裏所有的藥丸都是我提供的!你們抓我啊,快抓我!”
“筱靜。”白舸抓住葉筱靜的手,但葉筱靜掙脫開來,一把將他推開。 “別叫我!你不要叫我!你找我?你根本恨不得我死在外麵,最好永遠不要出現在你麵前!我現在過得很好,想要什麽就有什麽,不需要你假惺惺!”葉筱靜大聲吼著,可每說一句,眼淚就不受控製地往外湧,等到說完,臉上精致的妝都已經被淚水浸花。
“筱靜……”白舸稍微等她的情緒平複,“跟我回家吧。”
他所說的家,是他們一起住過的地方,是他們買下來準備結婚後一起住的房子。
家裏沒什麽人氣,因為主人很久不住了。但家裏還是打掃得很幹淨,就連角落裏都一塵不染。
白舸從鞋櫃裏取出一雙拖鞋,示意葉筱靜穿上。
那是一雙女式的、粉色兔子頭的拖鞋,是她當日離開時忘記帶走的。葉筱靜站在門口沒動:“你竟然還沒把這房子賣掉。”
這房子是她選的,裝修也完全按照她的喜好。他當時太過縱容她,隻要她喜歡的, 他都說好。
白舸隨手將鑰匙放在鞋櫃上:“我出國這兩年把房子交給了鍾點工阿姨,她每三天會來打掃一次。”
葉筱靜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終於穿上拖鞋進了屋子。
穿過客廳,近手的位置就是廚房,然後是書房、主臥、客房,她發現家中的陳設和布置完全沒有改變,每件事物對她來說,都既熟悉又陌生。
“床單和被套都是昨天鍾點工來新換的,你放心睡吧。我最近有些事情要辦,所以暫時住在我外公的房子裏。”白舸站在主臥門口說。
葉筱靜從身上摸出了煙盒,拿出一根煙點燃:“我可沒答應搬來住,而且你這裏還沒我住的酒店套房大。”
白舸說:“你和你的朋友在酒店被帶走了兩次,連累酒店被盤查,你認為他們還會讓你繼續住下去嗎?”
葉筱靜吞雲吐霧,任由煙灰落在地毯上,走近臥室往**一躺:“那麻煩你幫我去酒店把行李取來。”
白舸說了聲“好”,幫她帶上房門:“你好好休息。” 他走到家門口,回望,忽然覺得心裏空****的一片茫然。
岑正印之後又去了胡曼珍那裏一次,從她那兒得知胡永乾有個兒子,叫胡正俠,還在上高中,住在學校附近的一個老舊小區裏。
胡正俠的鄰居是一對上了年紀的老夫妻。
老夫妻的小孫子放暑假了,來爺爺奶奶家住,白天時常在走廊逗貓玩耍。逗貓棒在手,小貓咪被小孫子逗弄得一跳一個高。
“往左邊抬一點。” “行了行了,別再靠裏邊了。”
屋內,老夫妻兩人正在挪動桌子,想換個位置擺,桌角和地麵發出“吱吱吱”的摩擦聲。
一雙保養甚好的黑色皮鞋踩過台階,穿過走廊,走向了胡正俠家。
小孫子撫摸著貓咪,眼尾的餘光瞄到一個陌生的身影,好奇地走去看,走廊另一頭卻是空無一人。
他覺得可能是自己看錯了,收回注意力,繼續逗貓。
黑色皮鞋的主人已經進了胡家,伸出修長幹淨的手關上了房門。
胡家不大,擺設簡潔整齊。客廳靠近露台的地方有一道門,門內是一間小小的儲藏室。
他一隻手擰開門鎖,一隻手按下牆壁上的開關,打開了燈。
他朝裏走,眼睛在每一件物品上停留,最後卻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走廊傳來腳步聲,之後就是鄰居老夫妻問話的聲音:“你找誰?” 岑正印根據地址找來了這裏:“請問胡正俠是住在這兒嗎?”
老婦人警惕地打量她:“你是誰啊?” “我看你有點眼熟。”老爺子翻著眼珠子想,“哦!你是正俠的老師吧?” 岑正印愣了一下,沒有開口解釋,將錯就錯吧,至少老兩口放下了戒備。
“正俠這孩子不容易啊,自己一個人住,明年就要高三了,為了掙學費,這麽熱的天還要每天打三份工,又是去快餐店工作,又是給初中的孩子補習,晚上還要去對麵那個便利店上夜班,真怕他身體吃不消。”老婦人給岑正印搬了椅子,拿了冰鎮西瓜,“你坐著等等吧,他應該差不多回來了。”
岑正印坐在陰涼的地方:“他沒有家人照顧嗎?”
老婦人歎氣:“哎喲,這孩子可憐喲,從小就沒了媽,爸爸聽說坐牢了,這幾年都是自己一個人,沒見什麽人過問他。”
“正俠哥哥回來了!”老兩口的孫子耳朵尖,聽樓梯道的腳步聲,就知道是胡正俠回來了。
老婦人忙站起來:“正俠回來了啊,瞧你這滿頭大汗的,快來吃點西瓜,你老師找你呢。”
胡正俠看一眼岑正印,眉心一蹙:“找我有什麽事嗎?”
他很高很瘦,肩挺背直,竹子似的,渾身生機勃勃,眼神裏無畏無懼。岑正印問他:“你認得我?”
“電視機裏每天都播《七點新聞》。”胡正俠走到走廊盡頭的水池邊,將頭伸進水龍頭下,擰開水一衝。
岑正印說:“我想找你爺爺。”
頭發全濕了,他晃一晃腦袋,坐下來吃西瓜:“我不知道爺爺在哪兒,我爸坐牢之後不久,他就跟我們斷了聯係。”
岑正印說:“我聽說你跟你爺爺的關係很好,你明年就要高三了,難道他不關心你的生活和學習嗎?”
胡正俠把西瓜皮扔進旁邊的盆裏:“誰跟你說的?我姑姑嗎?” 岑正印承認:“嗯,我先去找過她了。”
胡正俠問:“她過得好嗎?” 岑正印說:“不怎麽好。”
胡正俠眉頭鬱結:“都是被蘇建軍害的,我們一家人都被他害慘了。” 鄰居家的小孩拿著小勺子挖另一半的西瓜,好奇地聽著他們說的話。“你找我爺爺做什麽?”
“你既然每天都看《七點新聞》,應該知道我們電視台最近在錄製一檔節目。” “你想讓爺爺上《有憶》?我們家從前也參加了百工坊?” “是的。”岑正印發現這孩子什麽都知道,而且很聰明,和他說話不用費勁。
胡正俠擦了擦手,緩緩地吸了一口氣,對岑正印說:“我懷疑爺爺出事了。雖然他走了,也不告訴我去了哪裏,但他每個月都往我的銀行卡裏打錢,也會每周定時給我打電話。可是從三個月前開始,我就沒接到他的電話了,銀行賬戶在最後那個月收到了一筆大額的轉賬,幾乎可以供我接下來四五年的生活。”
岑正印問他:“你爺爺失聯之前,有在電話裏跟你說過什麽奇怪的話嗎?” 胡正俠回想:“你跟我來。”
他從書包裏掏出鑰匙,領著岑正印進家門,打開儲藏室:“你既然來找我爺爺,有沒有興趣看看我們家的獅頭?”
儲藏室狹長,岑正印將包放在客廳的桌上,跟在胡正俠身後走進去。窗簾被拉開,光進來,將儲藏室照亮。
岑正印被眼前所見震撼了。
整個儲藏室的一麵牆,由上而下整整齊齊地放著二十多隻形態各異栩栩如生的獅頭。每一隻獅子都雙目圓睜,須發皆揚,栩栩如生,威武之氣凝在眉目之中。
胡正俠說:“這些是我們家在曆屆獅王大賽上拿下冠軍的獅頭,爺爺說這是我們胡家人的魂。”
岑正印記得“克伊洛斯”殿前有一對子母獅子,可儲藏室裏並沒有任何成雙的獅頭。
“爺爺最後一個月給我打錢的時候,轉賬備注裏給我留了一句話。他叫我趕緊換個地方住,這些獅頭統統不要管。”
既然這些獅頭對於胡家意義重大,胡震顯為何如此叮囑胡正俠呢? “你為什麽沒聽你爺爺的話?”岑正印問他。
胡正俠緩慢地拉起了窗簾:“因為我覺得爺爺的失聯跟這些獅頭有關係。這三個月裏,已經有三個不同的人找到我的學校,或者說是爺爺從前的朋友,或者說是認識我爸, 最終的目的都是打聽我們家的獅頭。”
“什麽樣的獅頭?是不是一對子母獅?”岑正印迫不及待地追問。 “嗯。”胡正俠淡淡地回答了一聲,看她的眼神卻和剛才明顯不同了,多了戒備和冷淡。
岑正印還沒反應過來,窗簾就全部被拉上,儲藏室裏陡然黑下來。
等到她的眼睛適應了黑暗,原本在自己身前站著的胡正俠已經不見了,她身後的門也陡然關了起來。
她跑過去,怎麽也擰不開門。 “別白費力氣了,好好在裏麵待著吧。”胡正俠在門口說。
岑正印拍著門:“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沒誤會,你也是為了子母獅頭來的。”原本他還以為她跟先前來找他的那些人不一樣。
白舸回國之後一直為百工坊奔波,原本在籌備的建築公司就放慢了節奏。過幾天他在法國的合夥人要來W城,他必須盡快把之前落下的工作補上。
駕車行在路上,他在腦海裏複盤著建築公司的各項事宜,放在支架上的手機震動。是顧好發微信,問他是不是跟岑正印在一起。
趁著等紅綠燈的時間,他回複了顧好:今天沒見過岑正印。手機安靜下來,經過一個路口,他轉了彎,往家中開去, 葉筱靜還沒回來,所以家裏黑漆漆一片。
雖然有鑰匙,但白舸沒自己開門。
他站在門口,想著等她一會兒,卻聽見她的聲音從電梯口傳來:“我到了,謝謝你送我回來。”
一個陌生男人和她一起站在電梯裏,她沒等男人說話,幫他按了一樓的按鈕,在轎廂的門合上之前出了電梯,電梯下降,葉筱靜轉身進屋,看見了白舸。“我順路來看看你。”白舸說。
“這是你家,你不是有鑰匙嗎?”葉筱靜開了門,在玄關換了拖鞋,然後走去打開冰箱,拿出兩罐飲料,“喝嗎?”她的身上略帶酒氣,需要冰鎮飲料來醒醒腦。
白舸接了過去,看了看外包裝:“你還喜歡喝這個?” 葉筱靜嘬著檸檬茶:“喝習慣了,戒不掉。”
白舸喝了一口,笑了笑道:“我記得從前學校的小賣部賣兩塊五。”
葉筱靜咬著吸管說:“那時候我要每天不吃早飯,才能省下錢買兩罐,等周五放學之後去籃球場請你喝。”
白舸靠在旁邊的桌上,渾身放鬆下來,聲音也帶著笑意:“算是我每天騎車帶你回家的車費?”
“你這車坐得可太貴了。”葉筱靜也倚靠著桌子,微閉了雙目,靜靜地吸著檸檬茶。
兩個人都陷入沉默,像是都在等著對方先說點什麽。 “我媽那時候就跟我說,我跟你的家庭和成長環境完全不同,別走得太近。那時候我怎麽都不信,就想要跟你親近一點。等到後來真的跟你在一起了,我才明白我媽說得對。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勉強在一起也不會長久。”
冰鎮檸檬茶今天格外涼,白舸拿在手裏緩了緩:“如果你沒有走,我們現在肯定還在一起。”
葉筱靜沉默許久:“還在一起有什麽用,說不定我們會每天吵架。”她沒有再說下去,自嘲地笑了笑。是她過不了自己這關,拿不起也放不下的滋味太難受了。
“我累了,先去睡了。”吸管發出咕嚕聲,她將空罐子扔進垃圾桶,走到房間門口的時候回了一下頭,“明天我想去拜祭我媽。”
白舸恍惚了一瞬:“我陪你去。”
喝完檸檬茶,他自覺地離去。
顧好又發了微信過來,他正要查看,手機就因為沒電而關機了。車上找不到數據線,他開車回到外公的別墅,才將手機充上電。走到窗口遠眺,岑家的燈是亮著的。
他進浴室洗澡,腦海裏想著公司接下來的幾個項目,不知不覺就把顧好的微信忘記了。
等到手機充好電,他已經疲倦地在客廳沙發上睡著了,殊不知顧好一整天都聯絡不上岑正印,這會兒知道她從昨天就沒回家,正和岑正陽在家裏急得團團轉。
胡正俠家的儲藏室整個是密閉的,處於客廳和臥室之間,唯一一扇窗還是連通臥室的,隻要從臥室裏關上,儲藏室裏的人根本打不開。
盛夏炎熱,儲藏室裏又不透風,岑正印的衣服被汗水濕透,感覺自己快要中暑了。胡正俠在客廳裏溫習功課,頭頂一台電扇呼呼地吹,根本無法驅散燥熱,連桌子都被氣溫烤得滾燙。
岑正印的冷靜出乎他的意料。她隻在最開始拍了幾次門,確定他不會輕易放她出去之後就放棄了,又跟他解釋自己沒有惡意,解釋完就沒了聲音。
胡正俠起身,打開冰箱灌了兩杯冰水下去。時間差不多了,他該出門去便利店打工了。
鄰居老婦人見他出門,隨口問:“又去打工了啊,剛才來找你的那人呢?” “已經走了。”胡正俠匆匆下樓,到馬路對麵的便利店接晚班,在店裏買一桶泡麵解決晚餐的問題。
夏天便利店的生意格外好,尤其冷飲最暢銷。
他從換上工作服之後就沒停下收銀的活兒,那桶泡麵到冷了才有時間吃。
九點鍾之後,顧客才稍微少一些,他坐在收銀台後麵,拿出課本來溫習。便利店裏有空調,單憑這一點,學習環境就比家裏好不少。
門口“歡迎光臨”的聲音響起,兩個背著書包的學生進店裏挑選冰激淩,其中一個吐槽:“今天好熱啊,晚上教室沒開空調,我都快中暑了。”
另一個附和:“我覺得老師簡直是想悶死我們。”
想起家中儲藏室裏的岑正印,胡正俠心中開始惴惴不安。
夜色漸深,街道安靜下來,小區、樓房裏的燈火也逐漸熄滅。
胡正俠趴在收銀台睡著了。他每天幾乎都隻睡三到四個小時,其中兩三個小時是在便利店打盹。
他做了個噩夢,驀然驚醒,看了一下時鍾:淩晨兩點半。岑正印已經被他關在儲藏室十多個小時了。
他打開冰櫃,抱了三瓶冰礦泉水出來,鎖了便利店的門跑回家。家裏的溫度可以蒸桑拿了,他把門窗都打開,再把電扇打開。
儲藏室裏的岑正印已經暈了過去,他將人挪出儲藏室,挪到沙發上,將三瓶礦泉水塞進她懷裏,讓她抱著,再從冰箱裏取出冰塊給她降溫。
半天不見人醒來,他猶豫著是不是該打急救電話。
岑正印被凍醒了,“啪啪”兩聲,懷裏的礦泉水掉了兩瓶在地上。
她坐起來,擰開懷裏那瓶的瓶蓋,咕嚕咕嚕喝下去。胡正俠撿起地上的兩瓶,又遞了一瓶給她。
她整個人像是從河裏撈起來的一樣,頭發都被汗濕透了。“家裏太熱了,要不你跟我去便利店吧。”胡正俠說。“你不是覺得我是壞人嗎?”岑正印有氣無力道。
胡正俠往外走:“你不去就算了。”
客廳裏熱得像蒸籠,岑正印可不想再待下去。
來到便利店裏,胡正俠又拿了兩瓶冰礦泉水給岑正印。
岑正印在冰櫃前看了看,拿了兩盒冰激淩:“我請你吃。”
她說完,卻想起自己的包還在胡正俠的桌上,身上沒錢也沒手機。胡正俠算好五瓶礦泉水加上冰激淩的錢,掃碼支付。 “我聽鄰居說你馬上高三了,功課這麽緊張,你還每天打工?”
“趁著放暑假多打幾份工啊,下學期時間肯定不夠用,吃飯和買教輔都需要不少錢。”
“你爺爺給你的錢應該足夠了吧?” “那都是爺爺養老的錢,我不能要。”
有顧客進來,胡正俠把冰激淩吃完,去收銀台幫他結賬。 “鈴鈴鈴”的聲音響起,他看一眼手機提醒,暗道一聲“糟了”。這兩天他忙得天昏地暗,把一件重要的事情給忘了!
岑正印吃了點東西休息了一下,恢複了一些體力,準備回家去洗個澡,再好好睡一覺。
“你要回去了嗎?”胡正俠問她,“我能不能請你幫個忙?” 岑正印一挑眉:“隻要你別再把我關起來。”
“我想去一趟T市,明天上午九點之前必須到。”天亮之後去買票乘車肯定來不及,他隻能請岑正印開車載他去,因為該市的一家畫廊給他打電話,說他爺爺放在那裏寄賣的一幅畫已經三個月無人問津了,如果不在規定時間內取回去,畫廊將收取高額的保管費。
龍山墓園是大部分W市民身後的棲息所,坐落在城郊。
白舸將車子泊好,拎著點心和水果往墓園裏走,葉筱靜抱著花跟在後麵。她今天沒有化妝,穿著米白色的裙子,隻是眾多來憑吊的人中普通的一個。
葉筱靜的母親叫馬慧娟,馬慧娟生前和第二任丈夫曲偉傑一起在白家做事。馬慧娟負責做飯和打掃,而曲偉傑則是白家的司機。
葉筱靜和葉筱夢是馬慧娟和第一個丈夫所生,後來父母因為性格不合而離了婚,葉筱夢跟了父親,而葉筱靜則跟母親相依為命。在葉筱靜五歲那年,馬慧娟和曲偉傑相識並且結婚。
走到馬慧娟的墓前,葉筱靜發現已經有一束鮮花放在那裏了。不用問也知道是葉筱夢來過。
她蹲下,把自己帶來的花放好,然後從白舸手裏接過袋子,放上點心和水果。點心是來的路上,白舸特意開車繞路去買的。
“馬阿姨愛吃,多買點吧。”如果不是白舸說起,葉筱靜都快要忘了。
葉筱靜將手掌貼在墓碑上:“媽,今天是你生日,我來看你了。”她的聲音哽咽, 之後便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這樣的安靜維持了十幾分鍾,白舸彎腰,將她扶了起來。
葉筱靜抹了抹臉,擦去淚水,怔怔地看著墓碑上的照片:“我媽這一輩子過得太可憐了,連我都覺得她可憐,可是我也特別恨她。你說如果當年我跟了爸爸,如果知道曲偉傑是個禽獸的時候,她敢憤怒敢反抗,是不是我身上的不幸就不會發生?”
馬慧娟和曲偉傑靠在白家幹活為生,每個月的收入並不高,可養活一家人不成問題。問題出在曲偉傑好賭,到後來幹脆正經事情不幹了,成天找馬慧娟要錢賭博。家裏一點微薄的積蓄被他輸了個精光,要債的人便到家裏找馬慧娟的麻煩。
當時葉筱靜才十幾歲,每天一旦家門口傳來吵鬧的動靜,她就渾身緊張,害怕是要債的找上了門。
後來曲偉傑被放高利貸的人打斷了腿,馬慧娟除了在白家工作,晚上還到大排檔去洗碗做幫工,終於還清了賭債。
因為腿腳不方便,曲偉傑終於不出去賭了,但他開始動起了葉筱靜的心思。
葉筱靜好幾次換衣服或者洗澡的時候,都察覺到有一雙眼睛在門縫裏偷窺自己。她戰戰兢兢地長大,直到上了高中,她讀了一所寄宿學校,隻有周末偶爾回一次家。
她不得不回家,因為需要錢交學費和住宿費,也需要錢吃飯。
高中三年,葉筱靜過得戰戰兢兢,到了大學,她開始到處打工,自己賺錢養活自己。
葉筱靜原本以為,自己獨立了以後,生活雖然艱苦,但日子會越來越好。可是沒有。
大一上學期,她的母親因為重病而進了醫院。
沒有錢,馬慧娟連醫院都住不起,隻能回家捱,挨了不到半年就過世了。悲痛之後,葉筱靜也慶幸自己終於自由了。
但曲偉傑不放過她,隔三岔五就跑到學校來找她要錢。有了錢,曲偉傑又出去賭,於是惡性循環又開始了。
這一次,曲偉傑變本加厲,欠下了更多的賭債,是葉筱靜就算不吃不喝拚命工作二十年也還不起的。
放高利貸的蘇建軍意外地發現曲偉傑有個貌美如花的女兒,於是要他賣女兒還債。那段時間白舸在國外,等他回來,才知道葉筱靜出了事,可是又聯絡不上她。
之後警察調查建軍集團,蘇建軍跑了,警察開始四處追查他的蹤跡。
兩周以後,根據居民報警,警方在一個廢棄的服裝廠裏找到了蘇建軍的屍體。
曲偉傑站在廠房的頂層,當著一眾警察的麵承認自己殺害了蘇建軍,然後畏罪跳樓了。
當時葉筱靜也在樓頂。因為她企圖輕生,警察聯絡了白舸。 “我成了這個樣子你才來……我哭喊著求救的時候你在哪裏?”她就站在曲偉傑跳樓的位置,雙腳隻要再往前挪動一步,結局就和曲偉傑一樣,“我不想見到你,你不要過來!”
“筱靜!”白舸打斷了她的話,朝她伸出一隻手,“我們結婚吧。”
女孩墜入了地獄般的人生,在那一刻出現了新的希望。蘇建軍死了,曲偉傑也死了,一切似乎都結束了。
可是邢森——當時的重案組組長,卻認為案件還有很多疑點。
曲偉傑為什麽殺死蘇建軍?葉筱靜和他們在一起的時候,發生過什麽事?葉筱靜的口供幾乎天衣無縫,她對事情細節的描述都清清楚楚,完全不像是一個受了驚嚇的女孩子能做到的。
警方還無意中發現葉筱靜賬戶上有一筆來曆不明的存款,不多不少,正和蘇建軍案子裏警方追查不到的一筆贓款對得上。
可葉筱靜關於這筆錢的解釋也很完美:曲偉傑答應把她嫁給蘇建軍,蘇建軍喜出望外,不但免除了曲偉傑欠的高利貸,還給了他們一大筆錢。這筆錢按照葉筱靜的要求,打在了她的銀行賬戶上。
案子拖了兩個多月,最後因為沒有進一步的線索而終結。
雖然白朗炎極力反對兒子和葉筱靜的婚事,但因為拗不過,最後還是給他們籌備起了婚禮。
不過相處的時間增多之後,白舸和葉筱靜之間的矛盾不斷出現,再加上葉筱夢想要修複姐妹關係,頻繁地接觸白舸,葉筱靜將她當成了假想敵,和白舸爭吵的頻率越來越高。
後來,白舸出差了兩周,再回來的時候,葉筱靜已經離開了家,並且給他留下了信件,要求解除婚約。
……
知道葉筱靜或許有很多話要單獨對母親說,白舸沿著台階往下走,一邊走一邊摸了一根煙出來。
同樣在這個墓園裏躺著的,還有他的母親。他望著她所在的方向,鼻子有些發酸。
他有些羨慕這些躺在墓碑下麵的人,前塵往事都已經無法再紛擾他們。兩根煙抽完,葉筱靜朝他走了過來。 “你什麽時候開始抽煙的?我記得你從前不抽的。”她問他。
當年她抽煙被他發現的時候,兩人還鬧了不愉快。 “你走了以後。”白舸淡淡地回答,然後轉身往停車場的方向走,“回去吧。” 葉筱靜跟在他身後,或許是情緒還沒有平複,眼睛有些紅紅的。
被白舸放在駕駛座上的手機上,顯示有六通未接電話。
他沒急著上車,回撥電話過去,“嘟嘟嘟”的聲音中斷之後,岑正陽焦急慌張的聲音便傳了過來:“白舸哥哥,我姐姐兩天都沒回家了。她在哪兒?”
白舸想起顧好昨晚的微信:“怎麽回事?你慢慢說。”
岑正陽支支吾吾說不清楚,顧好適時地接過了電話,說了這兩天的情況。 “老板去見了胡曼珍,後來又去了她說的一個地址找人。最近老板讓我留在電視台跟進節目的事,沒讓我跟著。當天晚上本來要開會的,可是我打她的手機就已經打不通了。這兩天我都聯係不上她,她既沒回有方齋,也沒回家,會不會出什麽事了?”
葉筱靜坐上了車,白舸才開口:“你們先別著急,我去胡曼珍那裏看看。”
顧好立刻說:“我跟你一起去!”
白舸說:“你在家照顧好正陽,有消息我通知你。”
他坐上車,葉筱靜問他:“你是不是有事情要忙?我可以自己打車回去。” “你坐好。”白舸製止她,“我先送你一段,等到好打車的地方你再下車。”
車子行駛了一段,葉筱靜指著前方不遠:“我要回電視台,你在前麵讓我下車就行了。”
白舸看著她上了出租車,才開車去往胡曼珍住處。
胡曼珍邀了幾個姐妹在家裏打牌,個個吞雲吐霧,搞得家裏烏煙瘴氣。洗牌的聲音覆蓋了敲門聲,白舸不得不連著敲了好幾下。
“誰啊?”離門口近的女人開了門,好奇又警惕地打量白舸,“你找誰啊?” “我找胡曼珍。”
“曼珍,有人找。”女人進屋,坐到牌桌前繼續打牌。 “什麽事啊?房租不是剛交了嗎?”胡曼珍打一張牌出去,眼睛的餘光瞄了白舸一眼,片刻之後愣了一下,認出了他來。
坐在她下手的人和了牌,她將牌一推:“不打了不打了,今天手氣太差了,瘟神降臨了。”
其他人似乎還沒盡興,但是她開始下逐客令:“走吧走吧,都走了,不打了。” 其他人收拾了牌桌上的錢,陸續離開。
胡曼珍坐在沙發上,吸一口煙,斜著眼看白舸:“你找我什麽事?” 白舸問:“是不是有一位中森衛視的主播來找過你?”
胡曼珍裝糊塗:“中森衛視的主播?你說誰啊?” “岑正印。”
胡曼珍冷笑:“怎麽不是葉筱靜呢?”
白舸說:“岑正印昨天來找過你,至今都失聯。” “怎麽?難道你懷疑我把她綁架了?”胡曼珍輕笑,“她去正俠那裏打聽我爸了,出門的時候鄰居看見了,失聯跟我有什麽關係?” “把胡正俠的地址給我。”
胡曼珍醞釀了一會兒:“我聽說葉筱靜回來了,你想知道也行,帶她來見我。”
白舸要走,她又說:“我明天要和姐妹出遊,今晚之前我都在家,之後就不一定了。”
白舸離去,走到單元樓下,到底掏出手機聯絡了葉筱靜。
葉筱靜接到電話的時候,車子正停在白家大院門口。崗哨看見陌生車牌,阻攔了車子進入。
葉筱靜下了車:“一位袁夫人請我到這裏來的。” “請您稍等。”崗哨給別院打電話。
葉筱靜口中的袁夫人,自然是白朗炎的現任妻子袁燕。
她和袁燕見過幾麵,對她的印象不深。今早她忽然打來電話,請她到大院來一趟。崗哨跟大院裏確認過,才給葉筱靜放行。
車子駛近,袁燕迎接出來:“這地方不好找吧?快進來快進來。” 她非常和氣,毫無架子。
可葉筱靜還是比來之前更加緊張,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夫人,您找我有什麽事嗎?”
袁燕領著她往屋裏走:“小舸的父親想見見你。”
葉筱靜每走一步都覺得腳下有針,她的母親和繼父曾是這個家裏的用人,她和他們曾經住在後麵的那棟工人房裏。小時候,她的活動範圍僅限於工人房、花園和草地,偶爾有機會進別院幾次,她也是戰戰兢兢,甚至害怕多走兩步會弄髒了腳下的地板。
白家和白朗炎的積威甚重,所以即便現在身份變了,葉筱靜還是害怕。袁燕將人領到書房,去叫了白朗炎。
院子裏,又有一輛車駛來。
袁燕看了看,欣喜地跑出去:“小舸?你回來怎麽不事先打個招呼?哎呀,我得趕緊出去買點菜!”
白舸打斷她:“筱靜是不是來這了?”
袁燕指了指樓上:“你爸爸說有點事要跟她談,正在書房呢。小舸你今天留下來吃飯吧,有什麽想吃的菜嗎?我記得你以前最喜歡吃藕盒了,對了還有糖醋魚……唉,這孩子……”
她的話還沒說完,白舸已經衝去了二樓。葉筱靜在白朗炎麵前如坐針氈。 “我聽說你跟小舸已經見過了?” “是的。” “你們還住在以前的房子裏?”
“我隻是暫時借住,白舸並不跟我住在一起。” 白朗炎半天沒言語:“你們是打算……”
敲門聲響起,打斷了他的話。
他說了一聲“進來”之後,白舸推門而入,將葉筱靜從沙發上拉起來:“抱歉,我們有急事,先告辭了。”
“站住。”白朗炎的語氣平緩,卻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勢。白舸站住了,叫葉筱靜去樓下等他。
“到現在你還不避嫌!當年你非要保她,把自己前途搭進去,還把白家的臉麵搭進去了!”
“我跟你不一樣,不像你為了前途,可以娶媽媽,也可以舍棄媽媽!” “你說什麽?!”
袁燕和葉筱靜站在樓下,聽到樓上傳來的爭吵。白舸不願意多停留一刻,拉開門轉身就走。
下了樓梯,他被袁燕攔住:“小舸,你和你爸爸很久沒見了,今天就留下來吃了飯再走吧。”
葉筱靜等得不耐煩了,“嗤”地笑了一聲:“是啊,你就留下來陪你爸媽吃飯吧。”
她當著袁燕的麵說起了“媽”這個字眼,白舸心中的怒火再次冒出來,冷冷地問:“你說什麽呢!” “我說你們白家看不起我們這些下人,可是自己也沒有多高貴!娶了個高門大戶的夫人不聞不問,等她死了,轉眼就可以娶警衛員的女兒!”
她口中高門大戶的夫人,指的是白舸的母親,而警衛員的女兒,說的則是袁燕。此言一出,白舸和袁燕的臉上都掛不住。
葉筱靜覺得在白朗炎那裏受到了欺辱,這會兒報複回去,心中舒坦多了。白舸咬牙抓著她往外走,耐著性子把人塞進車裏:“跟我去個地方。” 葉筱靜沒好氣:“我得回電視台,沒空陪你!”
白舸不由分說地發動了車子:“去見胡曼珍。”
葉筱靜渾身繃直了:“你瘋了?我為什麽要去見她!” 白舸說:“見到她你不需要說話,陪我去一趟就行。” 葉筱靜猛地拽起手刹。
疾駛中的車子驟然減速,晃了好幾下之後,歪歪扭扭地停在了人行道上。白舸驚出一身冷汗,轉頭對葉筱靜喝道:“你幹什麽?”
葉筱靜的聲音比他更大:“應該我問你幹什麽?!”
白舸解釋:“我有位朋友失聯兩天了,胡曼珍是最後見到她的人。” 葉筱靜一點也不含糊地追問起來:“朋友?什麽朋友?女的嗎?”
白舸忍耐著:“普通朋友,工作上的關係。”他握著方向盤,準備再次發動車子。“我就知道是個女的!”葉筱靜二話不說,立刻撒起野來,抬腳踹方向盤。
白舸放棄開車,冷眼看著她發作,葉筱靜又狠狠踹了幾腳才漸漸平靜下來,別開眼看向窗外,拒絕溝通。
車內陷入沉默,白舸掏出煙盒,抽出一根煙點燃。葉筱靜毫不客氣地奪過煙盒,也抽了一根。
煙霧漸漸彌漫,白舸打開窗,一方麵散煙味,一方麵自己透透氣。兩個人陷入某種僵持。
“你的什麽朋友會和胡曼珍有關聯?”葉筱靜一麵吐出煙圈,一麵問。 “工作夥伴。”白舸重複之前的答案。 “如果她出了意外,我需要負上責任。”既然她的態度緩和,他就多解釋一句。葉筱靜默默地將手上的煙抽完才開口:“開車吧。”
此刻的T市,岑正印和胡正俠已經在畫廊工作人員的帶領下辦理好了手續,去陳列室取畫。
那是一幅山水圖,工作人員說是後人的臨摹之作,畫技偏稚嫩,收藏價值不高,所以才一直無人問津。
“當時胡先生送來的時候,我們已經看出是贗品,並且明確告訴了他,但他還是堅持把畫放在我們這裏寄賣,並且一次性支付了三個月的服務費。現在期限到了,如果要繼續放在這裏,我們是要加收費用的,所以我們就撥打了胡先生留下的聯絡電話。”他留下的是胡正俠的手機號碼。
胡正俠小心翼翼地將畫裝進畫筒,跟工作人員道了謝之後,離開了畫廊。岑正印好奇地問他:“你家的收藏品除了獅頭之外,還有字畫?”
胡正俠搖頭:“沒有啊,爺爺沒收藏字畫的愛好,我以前也沒見過這幅畫。”
兩人拿了字畫後,岑正印發動車子,準備開回W市。今天一天,她都得做胡正俠的司機了。
“你幫我看一下手機。”她怕電視台有事找她,於是對胡正俠說。
胡正俠從後座拿過她的包包,找到手機,半天沒摁亮屏幕:“沒電了。”昨天下午他把她鎖在儲藏室的時候,還聽見震動聲,後來晚上就消停了,估計那時候就已經沒電了吧。
“你帶了充電線沒,借我用一下。”岑正印說。 “品牌不同,沒辦法通用。”胡正俠把自己的手機拿出來,“你要是有事的話,我的手機借你打唄。”
岑正印報出岑正陽的號碼,胡正俠幫她撥出。
第一次沒人接,第二次電話快要掛斷的時候,岑正陽接聽了:“你好。” “正陽。”岑正印覺得弟弟的聲音有點低落。 “姐姐!”岑正陽聽出了她的聲音,立刻雙手抱住了電話,生怕一不小心掛斷了,“姐姐你在哪裏?你為什麽不回家?我和顧好到處找你!”
岑正印說:“我遇上了一點意外,但我現在沒事,大概下午就能到家。”
岑正陽提著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裏:“姐姐你以前不會這樣,你最近怎麽了?對了,白舸哥哥知道你失聯,也在到處找你。”
說起白舸,岑正印便心事重重:“我知道了,我會聯絡他。” 但是手機無法開機,她不記得他的號碼。
算了,等回到W市再說吧。
胡家,葉筱靜和胡曼珍麵對麵站著,兩人都有點認不出對方來了。時間從來不公平。
三年前的胡曼珍是個高傲的闊太太,如今卻變成了一個庸俗的中年婦女。
三年前的葉筱靜隻是個姿色出眾的孤苦女孩,如今依然讓人一眼難忘,卻已經高不可攀。
唯一不變的是,胡曼珍看見葉筱靜就油然而生的鄙夷和憤怒。她舉起手就想掄葉筱靜一巴掌,但被白舸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手腕。
“我要找的人在哪?”白舸問他。
胡曼珍看葉筱靜的眼神接近歹毒,她陰森森地微笑,一句話也不說。
白舸扭住她的手銬在身後,將她的臉壓在了牆上,壓低了聲音問:“岑正印在哪?”
胡曼珍吃痛,但還是不肯說,死死盯著葉筱靜:“想讓我告訴你也行,讓她給我跪下。”
葉筱靜走到胡曼珍跟前,彎下腰拍了拍她的臉,低聲說:“你做夢去吧!”說完狠狠地踹她一腳,跑了出去。
“筱靜!”白舸正欲追出去,手機響了起來。
電話來自顧好:“找到老板了,原來她去了T市,現在正在回來的路上。” 白舸鬆了一口去,出去找葉筱靜,但她已經不見了蹤影。
之後他一直打她的電話,直到晚上才打通了。
接電話的並不是她本人,背景裏有吵鬧的音樂聲和說笑聲:“喂?誰啊?什麽事?”接電話的女孩高聲問,聽上去醉得不輕。
“管他誰呢,走走走,繼續玩!”一個男聲傳來。 “放開!”半醉的葉筱靜甩開了那個男人的手。 “怎麽了這是,不是玩得好好的嗎?”男人得寸進尺地摟住了她的腰,將人往包間裏帶。
葉筱靜整個人搖搖晃晃的:“你放開我!”
她掙脫男人的束縛後覺得一陣反胃,跑去洗手間,反鎖上門吐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