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沉走上去，從李拾月的手裏抽出手機看了一眼，臉色更陰沉了，“你接了夏南的視頻？”
李拾月心虛地縮了縮脖子，“他剛剛一直在打，我覺得可能有重要的事……”
沈沉輕歎了一聲，拿起手機轉身回臥室。
李拾月壯著膽子一把拽住他，說，“我錄屏了，相冊裏有，我覺得那些話你聽聽吧，是他想對你說的話。”
“還有，之後的聚會……”
“我是不會去的。”沈沉打斷李拾月，“我說過不要接的電話、不要回複的消息，你不要擅自去接去回複，我希望你能照做，不要惹不必要的麻煩。”
說完，沈沉頭也沒回，徑直進了臥室，反鎖上了房門。
他沒有想打開相冊看一眼，但躺在**翻來覆去睡不著，鬼使神差就點開了相冊。
異國視頻信號不好，微微有些卡，但夏南說的每一句話，沈沉都清晰地聽到了。
他看著屏幕上那個戴著泳帽的人，出了好久的神。
這個泳帽是當時沈沉用著的同款，夏南嚷嚷著也非要跟他用一樣的，以前隊裏的人總笑夏南是個跟屁蟲，還說還好他們倆不是同一項目，不然誰贏誰輸都看不出來。
“畢竟夏南泳褲、泳鏡、泳帽全部要和沉隊用一模一樣的，你是不是以為用了一樣的東西，你們的技術就一樣好了啊？哈哈哈哈。”
“誰說誰贏誰輸都看不出來？沉隊萬年第四泳道，咱們小夏決賽能混個邊邊遊都是超常發揮了好吧。”
每當這時候，夏南就喜歡捂著耳朵大聲嚷嚷，“我不聽我不聽！反正我和沉隊用一樣的，四舍五入我就等於沉隊了！”
“那還不如在努力訓練上也多複刻複刻我，”沈沉拉開他捂著耳朵的手腕，嚴肅道，“你天賦不錯，再努力一些不行嗎？”
他看向周圍起哄調侃的同伴，“還有你們，訓練結束了嗎，又聚在這裏打鬧聊天，之後都留下來給我自主訓練！”
“沉隊你簡直比何導還凶。”
“別說了快走快走，趁大魔王還沒有發威。”
“嗷，你們別丟下我，等等我啊！”
沈沉回過神，熄滅了屏幕。
腦海中的這些回憶，久遠到仿佛是上個世紀的事。
他已經和那些同伴，不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APP上預約的賽程提醒，打斷了沈沉的消沉，時鍾提醒他，他預約觀看的泳聯世界杯男子4×100米混合泳接力賽決賽很快就要開始了。
與此同時，李拾月也打開了這場比賽的直播。
比賽即將開始，我國四名選手位於第六泳道，第一棒次的仰泳運動員已經下水。
“比賽開始！我國的第一棒是小將秦江，出發反應是0.55秒。”
沈沉對這名選手的印象不是很深，他性格害羞內向，之前又一直在第二梯隊，二人的交集不算太多。
因為年紀小、大賽經驗不足，加之和世界仰泳冠軍同場，盡管遊得還不錯，但這位小選手並沒有發揮出正常水平，交接棒時處在第五位。
沈沉不免捏了一把汗。
交接的瞬間，蛙泳棒次的夏南入水了。
“夏南交接出發，動作十分漂亮啊，夏南在這次世界杯中參加了男子200米蛙泳和男子400米的蛙泳單項，目前的表現十分不錯，進入到了半決賽。”
“我們看到夏南的速度非常快，開始甩掉身邊兩個泳道的選手，來到了第三名的位置，他今天的狀態非常好，一直在持續加速，要追上第四泳道的美國選手了！”
“蛙泳轉身，夏南的轉身非常漂亮，同時超越了第五泳道的法國選手，他還在努力趕超美國選手！最後二十米！夏南超越了美國選手，來到了第一的位置！”
“最後十米，夏南的速度非但沒有減慢，反而在繼續加速發力！夏南此時已經領先了世界紀錄線在高速衝刺！”
“交接棒！夏南整整為隊友追趕了五個名次，爭取了一個轉身的時間！”
“蝶泳棒次，這一棒以往是大家熟知的世界冠軍沈沉發揮的舞台，如今換上了他的師弟王平安。”
“而位於第四泳道的，是中國在蝶泳項目的老對手，美國選手，約翰遜，他也是一名27歲的老將。”
沈沉看著自己的老對手，微微皺起了眉。
他的速度依舊那麽快，很快就超越了王平安，取得了絕對的領先。
王平安的賽會成績並不亮眼，選他參加這次的混合泳接力，完全是因為男子蝶泳的項目，目前成熟的選手，無人可用。
果然他在交接棒時，幾乎已經浪費了夏南追趕出來的優勢，目前處在第三的位置。
剛一觸壁，第四棒的自由泳選手就極快地入水了。
沈沉認識這個選手，他退役那個月，剛剛從省隊選入國家隊的小將，好像那天也正好是他18歲的生日。
當時，從體格上就能看出，這是個十分勤於訓練的孩子。
從解說口中得知，他這段時間的進步突飛猛進。
他遊得極快，有種勢如破竹的王者氣息，雖然比賽經驗還不夠豐富，有些衝刺過猛，但那種勁頭，和很快把對手一一甩到身後的速度，開始讓整個賽場沸騰了。
解說的聲音激動起來，“此刻，薛城和美國選手十分膠著，目前四道五道六道都十分接近，進入到最後的衝刺階段，還有十米，薛城和美國選手還在緊緊糾纏在一起，美國選手仍然領先。”
“來到終點！薛城和美國選手幾乎同時觸壁！讓我們看看最終的結果是……是薛城！薛城領先美國選手零點二五秒，率先到達終點！美國隊第二個到邊！”
“讓我們恭喜小夥子們！恭喜男子遊泳隊！將一枚世界杯金牌收入囊中！這次接力賽中，夏南的表現真的是十分精彩，要不是他在第二棒時奮力衝刺，用遠超世界紀錄的時間為隊友們爭取了時間，我覺得這塊金牌花落誰家還是個未知數，感謝夏南的精彩表現，感謝小夥子們給我們帶來了這麽精彩的一場比賽！”
鏡頭裏的四人緊緊相擁，夏南被他們圍在中間，他的泳帽被隊友摘掉了，拋上了空中，此時他雙眼通紅，激動地呐喊著。
緊接著更多的隊友衝了上來，在跳台周圍就將夏南抬了起來，奮力在空中拋了幾下。
“看得出小夥子們也十分激動啊，我相信對於他們來說，今晚將是一個不眠之夜……”
“我們是第一！我們！是第一！”
落地後的夏南，精準地捕捉到了正在拍攝自己的鏡頭，他大聲叫著，手臂抬起，衝天空比出“1”的手勢，身後另外三名隊員，伸出胳膊，勾住了夏南的脖子。
四人笑容燦爛英俊，好看極了。
畫麵定格，屏幕上緩緩打出了華麗鮮豔的花體字，“泳聯世界杯男子4×100米混合泳接力賽，秦江、夏南、王平安、薛城，金牌！”
應該恭喜的，沈沉知道，他應該恭喜他們的。
尤其是夏南，他被網友稱作萬年老二、“永遠都熬不出頭的男人”，沈沉知道這枚金牌對他來說，分量是多麽重。
他一定進行了比之前努力的訓練；他一定知道，沈沉的退役，對男子泳隊來說意味著什麽；他更知道，那群血氣方剛的小夥子們，需要一個有絕對實力的人、而不是隻有年齡和熬出的資曆的人，去領導他們。
他肯定把自己逼迫得遍體鱗傷了，肯定還偷偷哭過了。
這枚金牌，他實至名歸。
可是，看著定格畫麵裏夏南和隊友們燦爛奪目的笑容，沈沉卻覺得，那些笑容，怎麽那麽刺眼。
他根本開心不起來。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隻有沈沉一個人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