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沉在這個沉默又曖昧的氛圍中，深深看了李拾月很長時間後，清了清有些幹燥的嗓子，說，“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李拾月回過頭，看著他，收斂了身上的神光。
“當時，你為什麽和我……”
話沒說完，李拾月的手機響起了語音電話的鈴聲。
沈沉喉間一哽，鼓足的勇氣，在鈴聲響起的刹那泄了。
李拾月看著來電人，歪了一下頭，“嬌氣包？她為什麽給我打電話？”
她接起來，疑惑地“喂”了一聲。
“哥哥？”嬌氣包明顯一愣，“你和拾月在一起嗎？”
……接錯電話了。
李拾月頭痛地按了按太陽穴，胡亂答應，“啊，對，我們在醫院呢，怎麽了突然打電話？”
“黎繪姐辭職了，她沒跟我說，剛剛來我們部門找對接人簽字的時候我才知道的，她下午就要走了！”嬌氣包的聲音裏帶著些軟糯的哭腔。
李拾月和沈沉皆一愣，“這麽突然？為什麽啊？”
“我也不知道啊，怎麽辦，我不想讓她離職！她不是幹得好好的嗎！”
黎繪幹的一點兒都不好。
一點兒都不。
這些和她不是一個部門的嬌氣包是並不知道的。
作為鹹魚的她，其實人生規劃中，從來都沒有“上班”這一項，她覺得人生就應該享受無窮的樂趣，看她喜歡的漫畫、玩她喜歡的遊戲，為什麽要因為一份糊口的工作，整天疲於奔命呢？
她不理解，她不理解碌碌無為為了生計奔走的人。
但為了林頔，她試著理解這些，試著跟他進入了同一家公司。
盡管這樣，她還是不喜歡下班時間總要開會的領導、不喜歡明明手頭工作都做完了卻總要在工位上拖半小時或一小時加班的同事、不喜歡內卷。
她歎了一口氣，把工位上屬於自己的小物件，一一收進收納箱裏。
動漫手辦、穀子、筆記本，還有卡通造型的綠植、好看糖紙的收納本、漂亮的水彩筆。
其實她工作做得不錯，但隻做分內的工作，把那個死氣沉沉的公眾號，如今打理得趣味十足，熱點也抓得很準，每次內容發布，都有幾萬的閱讀數據。
可公司不是注重品牌的公司，對於一支隻會花錢無法盈利的部門，向來是不看重的，因此領導也不懂，黎繪把新媒體體係搭建起來的意義。
“她不是總是被主管點名按時下班嗎，終於被開除了？賠了多少啊？”身後兩個喝著奶茶聊閑天的同事，竊竊私語，議論著黎繪。
黎繪聽到了諷刺的笑聲，“什麽啊，聽說是抓到林經理出軌，精神崩潰，主動辭職的。”
“啊？她和林經理是一對兒？”
“你不知道？據說大學的時候就在一起了。”
“不是吧，林經理為什麽看上她啊，長得一般也沒什麽工作能力。”
“嗬嗬，誰知道呢，反正聽說為了留住林經理，她出手可大方了，什麽值錢的都買，遊戲啊手辦啊，林經理那種成功人士，怎麽會喜歡這麽幼稚的東西啊，她還每天很早回去給林經理做飯，但林經理說要減重，現在都隻吃進口超市的沙拉了哈哈哈哈，黎繪出手這麽大方，連件像樣的衣服都不給自己買，老是穿地攤貨，何必呢。”
“她的包好貴吧，幾萬呢！”
“估計是林經理給她買的吧，她自己哪裏買得起，還好林經理把這麽個倒貼女甩了……哎，他現在跟誰在一起啊？”
“老總的女兒，據說下個月就訂婚。”
“哇，我見過那個女生，超級好看！男才女貌啊。”
“可不是，我也覺得他們倆才更般配。”
黎繪不聽都知道她們在議論什麽，這些年，這群人議論的無非就是這麽些內容。
說她配不上林頔的長相，說她倒貼，說她鹹魚不求上進，說她被林頔甩開了十幾條街。
就連那天晚上吵架時，林頔自己都是這麽說的。
“分手吧。”毫無征兆地，剛一進家門，脫了那身黎繪給他買的高定西裝，林頔冷不丁這麽說道。
黎繪還在糾結到底要不要攤牌，她知道了林頔和老總女兒的事，沒想到就這麽被分手了。
她一時間倍感意外，“分、為什麽？為什麽突然分手？”
“我發現你這個人真的挺沒臉沒皮的，你不是看到我和佳佳的聊天記錄了嗎，為什麽還不跟我分手，你就這麽下賤嗎？”林頔臉色很不好地攻擊著黎繪。
黎繪一怔，“那些聊天記錄，是你故意……”
“對，是我故意讓你看見的，”林頔打斷黎繪，說道，“我本以為你看見了，肯定要提分手，畢竟你喜歡的那些腦殘漫畫，哪個不是男主忠貞不二，你肯定忍受不了我喜歡別人了。”
“腦殘漫畫？”黎繪不可思議地看著林頔。
什麽是腦殘漫畫？
那些漫畫不是我們一起喜歡的嗎？不是我們一起在看的嗎？不是我們在一起的紐帶嗎？什麽時候，它們在你眼裏，要用“腦殘”這個形容詞了？
黎繪雙眼通紅地看著林頔，一時間不知說什麽好。
林頔對她的眼淚毫無感覺，繼續說，“我之前就和佳佳說，我跟你分手了，不然她也不願意跟我在一起，我說是因為你沒地方住，暫時還和我住在一起，我答應她你這個月一定會搬出去。”
“為什麽……”黎繪喃喃問道。
林頔像聽到了什麽很好笑的笑話，短促一笑，“你說為什麽？我不喜歡你了，我很早就不喜歡你了，你實在是沒有上進心，什麽年紀做什麽樣的事不行嗎？你都多大了，還在看漫畫，看動漫，花錢買手辦，買遊戲機，有這些錢，你就不能做些理財投資嗎？或者給我幫你炒股，不行嗎？我下個月要和佳佳定……”
“為什麽說它們是‘腦殘’？！”黎繪打斷林頔，撲了上去，拽住了他的衣領，“你為什麽，說你曾經那麽摯愛過的東西，是‘腦殘’？！就算現在不愛了，以前愛過啊，為什麽要對曾經鍾情的東西，這麽惡語相向！”
林頔一時沒明白過來黎繪在說什麽，他愣了一下，旋即反應了過來，用一種難以理解的目光看著黎繪，“所以啊，這就是我們的不同。”
“你能不能現實一點兒啊，你拿著每個月幾千塊錢的工資，不加班不主動找活幹，中午按時吃飯，下班到點就走，這麽擺爛過著生活，我還要怎麽繼續和你在一起？”
黎繪抬高了聲調，語氣裏染上了哭腔，“你和我在一起的這些年，我讓你缺過錢花嗎？我什麽都給你最好的，最貴的，你想要的手辦遊戲機，隻要有新款，我每次都給你買……”
“我已經不想要這些了！我想要更大的成功，我想要更多的錢，我再也不是隨便什麽小恩小惠就能開心好久的那個不諳世事的我了！”林頔吼道，“我想要一個和我並肩而立的妻子，我想要一個賢內助，你看看你現在，你穿的都是什麽，你就不能收拾收拾自己，打扮打扮，努努力工作，就不能配得上我嗎？”
“所以到今天，你突然醒悟我配不上你了？我不是一個和你並肩而立的人了？你成為了部門經理，我還是個專員，你覺得我不匹配高高在上的你了？我錯了嗎？我工作做得不好嗎？我把一個隻有幾百閱讀的賬號，做到了幾萬閱讀數據，每周還有兩三次可以飆到十萬加，我做得不好嗎？按時下班，是錯嗎？還有，林頔，你是不是忘了，我身上穿的，是你買給我的衣服。”
從我們在一起的那年開始，是你對我說的，黎繪，從今以後你的衣服鞋子，我全都包了。
所以，哪怕被人嘲是地攤貨，哪怕被喜歡你的那些女同事揶揄，隻要你買來送我，我都開開心心地收下。
我不知道這是便宜地攤貨嗎？我不知道材質差得好幾次我都過敏了嗎？
我都知道，你為我做的一切，我都知道。
我不在乎錢，我隻在乎你，我隻在乎你在乎我的樣子。
可是，此時此刻，我才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你已經不在乎我了。
“小繪，你應該多經曆些事情，多看多聽多感受，不要總把自己困在一方天地裏，隻能看得到那一方天地。”
黎繪的淚流了下來，驀地想起了從很小時，爸爸就對她說的話。
事到如今，她突然像開竅了一樣，她想，這或許是最後一次為林頔哭了吧。
“你還記得我的夢想嗎？”黎繪流著淚，聲音有些抖，她問林頔。
林頔一臉“你瘋了吧現在跟我聊夢想”的表情，不可理喻地看著黎繪。
黎繪哭著笑起來，“忘了嗎？我對你說，我想過一種世外桃源與世無爭的生活。”
林頔嗤笑。
“我終於可以去過那種生活了，”黎繪不理他，繼續說，“林頔，記住今晚，總有一天，你會後悔的，你會像現在的我這樣，哭著來求我愛你的。”
“我看你真是瘋了吧。”林頔氣極反笑。
黎繪也笑，溫柔地說，“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