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決了當年直接殺死母後的罪人,君不言的內心此刻卻沒有多少歡愉。

矯健的身影掠過,如同黑夜中捕食的精靈。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他的心髒跳得比往日要快了許多。

君不言緊繃著嘴角,眉頭皺起。

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總覺得心中有些不安,所以才匆匆趕了出來,直奔著將軍府而去。

他與妗妗早已商量好今夜的計劃,不出意外的話,應是順利的。

沈家落馬,君毅和沈隨之兩人狗急跳牆,根本不會再像往日那樣謹慎,極度的慌亂和緊張之下,總是會做出錯誤的決定。

所以妗妗與他早早便設下了埋伏,隻等著兩人動手,便能順利拿下。

“走水了!!快救火啊!!”

“快來人!!”

君不言瞳孔驟縮,看著前方那片已經燃起的火海,紅光映著黑夜,樹影搖曳。

“妗妗!”

心跳驟停了一拍,無盡的恐慌將男人吞噬。君不言全力衝向前方,一聲救火走水喚醒了寂靜安寧的夜晚,附近的百姓們紛紛拿著家裏的水盆木桶,隻可惜火勢太旺,這些水也不過是杯水車薪。

寒風吹起,火苗一下子竄起來,約有一人高。那猙獰的火勢像是張著血盆大口的野獸,滿嘴獠牙,恨不得將一切都焚盡。

嘭!

大門上的房梁轟然倒地,火星四濺,也擋住了君不言前進的道路。

“妗妗!你在哪裏!”

君不言握緊拳頭,青筋繃起,竭力控製住顫抖的身子,嘶啞著聲音喊著。

來來回回全是慌忙救火的人,隨手揪住一個人的衣領,紅著眼睛,低吼道:“人呢!裏麵的人呢!”

被抓住的人正是將軍府門房裏的小廝福貴,此刻全身上下都沾著黑灰,眼睛也是紅腫。他見過很多次,知道眼前的人是他們府上小姐的未來姑爺。

聲音顫抖著,眼淚不斷向下流著,“殿下,小姐夫人她們都沒出來!都沒出來,我沒把小姐救出來......”

君不言聽到他的話,眼前一黑,耳邊全是嗡鳴的聲音,再也聽不到外麵的話。

口中嚐出些鐵鏽的腥味,急火攻心,君不言嘔出口鮮血。

一下子將福貴嚇得不行,想要扶住他,卻被一把甩開。

君不言看著幾乎要被火龍吞噬的府邸,沒有絲毫猶豫,就要朝著火海裏麵走去。

“殿下!不能進啊!外麵火勢這樣旺,夫人小姐她們...她們......”

福貴大聲喊著,男人卻不予理會。

“給孤滾開!”

袖子被人抓住,君不言此刻理智已經盡數消失,若是妗妗出了什麽事,所有人都別想好過!對於這個關頭上來阻攔自己的人,他更是不再控製內力。

此刻阻攔他的人便是敵人,他更不會手軟。

直到那人輕歎了一聲,熟悉的聲音響起,輕柔地呼喚著他,一如往常。

“阿言,你回頭。”

君不言當即停住腳步,猛然轉身,看著麵前氣息有些淩亂,頗為狼狽的女孩。

眼眶中淚水在打轉,大步上前,一把將女孩緊緊摟進懷裏,胳膊用力,恨不得將她揉進血肉裏。

“妗妗,妗妗,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男兒有淚不輕彈,隻是未到傷心處。

君不言的聲音有些沉悶,帶著些哭腔,將女孩環住的手還在不受控製的顫抖。

蘇妗就是害怕男人看到這場景會一時失了理智,做出什麽不可挽回的事情,所以剛剛死裏逃生,便匆匆忙忙趕了出來。

幸好,一切都剛剛好。

“阿言,沒事的,沒事的。”

蘇妗回抱住男人,一下又一下地安撫著。

而在不遠處的巷口,宋知昂停下腳步,看著緊緊相擁的兩人,有些失神。

“哎吆喂!公子啊!您背上還有傷,您跑什麽啊!”

趙掌櫃從後麵追上來,手中還拿了一件披風,著急地看著男人。

宋知昂有些落寞地挪開視線,後背的灼燒感和痛感讓他皺了皺眉頭,嘴唇沒有一絲血色,看著十分虛弱。

趙掌櫃心疼自己家公子,可是感情之事無法強求,更何況他是局外人,如何能理解公子內心的苦楚。

“公子,回吧。”

宋知昂點了點頭,看著滾滾黑煙,火勢衝天的府宅,明白自己該走出來,不要被困住。可是情之一字,實在難以琢磨。

情不知何起,一往情深。

-

待到大火撲滅,已經是兩個時辰以後的事情了。

目光所及之處,斷壁殘垣,紛亂過後的寂靜是可怕的。此時天已經蒙蒙亮,太陽從東邊緩緩升起,金光照耀著這一片荒蕪的廢墟。

勞累了一晚上的人們隨便靠在牆上歇息,偌大莊嚴的將軍府在此刻**然無存,瓦片上的水珠滴滴噠噠地落在地上,水窪處濺起水花。

蘇妗吩咐身邊的人將銀兩分發下去。百姓們忙活了一夜救火,任勞任怨,他們將軍府的人理應感謝。

可是此時她還需要忙著別的事情,所以隻能用銀兩聊表心意。

昨夜殷灼帶人將沈隨之一群人等拿下,原本以為今夜已是無事,可誰知道在交鋒的時候,竟被歹人鑽了空子。

不知是哪個派來的殺手們突然從後院衝進來,殷灼在前院,無暇顧及後麵。

好在閻羅和慈恩堂的人在,勉強形成對峙的局麵。偏偏這時,有人在外麵潑了無數的酒釀,一把火將柴房點起,很快便呈現了包圍之勢。

濃煙滾滾,蘇妗命春杏先帶著雲暮晚和秦舒柔離開,自己一下子陷入了孤立無援的狀態。

也是在這個時候,文遠卓竟然出現在她麵前。

若非他開口,她當真不敢確認現在這個幹瘦陰鬱的男人竟然是當時名動京城的文大公子。文遠卓擺明了就是想讓她死在火中,可惜話太多,讓她僥幸獲得了一絲生機。

宋知昂就是這個時候趕來的,為了救她,身上還受了傷。

如今一切都結束,蘇妗才能拋掉無關的雜念,結合一係列的事件和人,去猜測昨夜突然生變的本來樣貌。

原本她與君不言都認為君毅與沈隨之聯合,會率先利用她去對付君不言。結果一直忽略了一點,就是這些日子十分低調沉寂的金炳善。

自從那次君不言將胡族安排的細作殺死送到金炳善麵前,兩人之間合作的可能性就已經被扼殺。文遠卓更是自從文家下獄以後便逃亡在外,一直沒有訊息。

她與君不言的人都找了許久,最終也沒有消息。

沒想到竟然是被金炳善給保了下來。

蘇妗皺著眉頭,總覺得自己還忘記了什麽,到底漏掉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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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樣了?”

金炳善淺嚐了口新送來的茶水,出聲問道。

此次應是萬無一失,利用沈隨之和君毅作伐,實際上最大的威脅應該是文遠卓啊。

金炳善勾了勾唇角,結果笑到一半,就聽見稟報的人遲疑地說道:“殿下,蘇妗安穩無事,但是文遠卓不見蹤影。”

“什麽!”

茶盞啪的一聲砸在桌子上,金炳善怒喊一聲,直接站了起來。

他是沒想到都已經派出去那麽多人了,還專門找了兩個替死鬼去當前鋒,文遠卓這都能失敗!

“廢物!都是廢物!”

金炳善氣得一腳將稟報的人踹到,胸脯上下起伏。

卻見那人跪在地上,猶豫地說道:“殿下,金王給您傳了信息。”

金炳善壓住胸腔中的怒火,瞥了眼他,深吸兩口氣,低聲喝道:“快說,是什麽。”

“金金王說,幽國的大軍已經壓境,北部的北狄騎兵也在邊境線上徘徊,兩邊戰事一觸即發。問您到底幹了什麽,讓您立馬回國。”

下屬說完話,便一臉死灰地緊叩地麵,不敢抬頭看男人的臉色。

金王的原話可沒有這麽客氣,恨不得立馬斬下十皇子的頭顱獻給睿武帝,表以歉意,以此平息兩國的怒氣。

隻是等了許久,也沒有聲音響起。小廝顫顫巍巍地抬頭,就看見翻著白眼快要昏過去的男人搖搖欲墜。

“殿下!”

-

“咳咳!”

太和殿的內室裏煙霧繚繞,爐灰飛揚在空中,十分嗆鼻。蕭衡咳嗽著,斜倚在床榻上,麵上卻十分享受,閉著眼睛,似乎到了那傳說中的極樂世界。

道長滿意地笑著,手中拿著的長杆來回**,燃燒的煙氣在男人的鼻間**漾。

吸上一口,好像離開了人間,成為了神仙。

這是道長新給他尋得的好東西,隻要每天聞上兩下,便覺得通體舒暢,身體輕盈,世間再無煩惱。

蕭衡這兩日流連於此,甚至早朝都不再露麵,惹得許多言官上奏,彈劾的折子堆了有小山一樣。

“陛下!陛下!蘇將軍府上著了火,燒了整整兩個時辰啊!”

正沉溺在罌粟之中的蕭衡此刻哪能聽到了這個,根本不甚在意。直到一刻鍾後,道長提醒時間到了,才緩緩睜開眼睛。

滿是渴望與渾濁,曾經萬人之上,專製獨尊的皇帝此刻竟然有幾分搖尾討好的渴求,盯著道長手上的長杆,舔了舔幹澀的嘴唇。

“國師,今日不能再多一會兒嗎,朕覺得沒有它實在如同萬蟻噬心,難受啊!”

道長此刻臉上已經是不加掩飾的鄙夷,居高臨下地看著討好的蕭衡,冷漠地說:“陛下應當節製。”

說完,便帶著東西離開,推開門,看著守在門口的元福,十分冷傲地微微頷首,便徑直離開。

元福朝著他的背影啐了一聲。

“禍亂君王的小人!”

“元福!”

殿內傳來男人虛弱的聲音,元福連忙走了進去,低聲咳嗽兩聲,強忍著不適,走到龍榻前。

“陛下有何吩咐?”

蕭衡伸出手,元福連忙上前扶著,男人這才堪堪站起來。

如今的模樣實在讓人唏噓不已,兩頰凹陷,眼球突出,渾濁不堪的眼睛,哪裏像是二十多歲正值壯年的帝王!

不過短短幾日便被摧殘成如此模樣,便是貼身伺候的元福都感到心驚。

可是勸阻男人,付出的代價便是亂杖打死,太和殿伺候的奴才如今都像是啞巴一樣,誰也不敢多說話。

即便是元福,也不敢說些什麽。

“你方才說將軍府走水了?”

“是,現在還沒有人員傷亡的情況,不知道具體為何。”

元福回稟著,卻聽到頭頂的男人冷哼一聲,沒有絲毫意外地說:“蘇家本就該死,如今觸犯天怒,降下災禍,自作自受。”

若說之前蕭衡還會掩飾自己的意圖,至少表麵功夫做得不錯。可是如今竟然直接這樣說出來,絲毫沒有顧忌。若是被有心人聽見,定會引來災禍啊!

元福心中歎息,但是為了保住小命,如何敢勸誡。

心中隻能再次罵上兩句國師,一個招搖撞騙的虛偽之人,不知弄了什麽丹藥給陛下,活生生將人變成了現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對了,去平叛地怎麽樣了?可有捷報傳來?”

元福搖了搖頭。

“大軍已經有幾日未傳來消息了,送給孫校尉的密報也沒有回信,不知是不是路上耽擱了。”

蕭衡眯著眼睛,外麵刺眼的陽光晃過。他頓時沉下了臉,吼道:“今日是誰沒有關上窗!朕說了太和殿不允許露進來一絲光,你們都是怎麽做事的!”

殿內的奴才們頓時惶恐地跪在地上,不敢說話,甚至連求饒聲都不敢喊。

這些日子的教訓讓他們明白,若是驚擾了聖駕,死的人隻會更多更痛苦。

蕭衡看著眾人默不作聲的樣子,頓時覺得自己被掃了麵子,怒吼道:“把他們都給朕帶下去杖殺!”

悄無聲息的影子突然出現,沉默地執行著男人的命令。

這恐怕是偌大的皇宮中最後一個無條件聽從蕭衡命令的人,隻可惜如同一個提線木偶,眼中甚至不曾有絲毫的波動。

人身上出現的情緒他一概沒有,就如同他的名字,跟在每個人後麵沉默的影子。

金炳善進宮的時候,看見的便是行刑場上大片的鮮血和屍體,沉寂的氛圍如同一塊巨石壓在心上。就算是臨死前,這群人甚至都不敢大聲。那種被馴化,刻在骨子裏的恐懼讓他們至死都不能解脫。

“十皇子,您來了。”

元福上前接待男人,貼心地關上太和殿的大門後。看著不遠處冒出嫩綠色新芽的桃花樹,總覺得惴惴不安,似乎有大事即將發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