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剛說出口,原本就不斷掙紮的幾個男人一下子就怒了,叫喚著大喊:“你算個什麽東西?敢管老子的事!”

出言不遜,蘇妗身邊的暗衛走上前,不知點了哪個穴位,男人頓時慘叫,整條胳膊以一種扭曲的姿勢別到身後。

原本還滿臉不服的幾人看到最魁梧的大哥成了這樣,一下子閉上了嘴巴。

看著不遠處那個瘦小的男人,明明一拳頭就可以打死的人卻被這群蠢貨擁護著。在現在,明明是誰拳頭大便聽誰的,他想要發善心跟他們有什麽關係。

蘇妗原本還想著教化一下幾人,畢竟身體素質擺在那裏,當了兵會是個好苗子。

但是目前來看,這心就是黑的。就算武功再高,底子再強,也絕對不能要。

一時間,看向幾人的眼神就變得冷漠起來,冷聲道:“原本以為你們還能有點兒良心,結果還真是沒心沒肺的。東方,把他們都給我趕出去,不允許再踏入慈恩堂半步!”

上前的那名暗衛名為東方,是個看起來極為可愛的小正太,實際上手段十分老道。

“是。”

東方將人提溜起來,扔到門口,一腳踹到了門外,掀起了一地的塵土。

沒了頭領,剩下的幾人看向蘇妗的眼中多了些忌憚和不屑。

有一人從其中站出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求饒道:“這位公子您大人有大量,求您別趕我出去!如今外麵的官差見到流民乞丐就抓,說什麽為了大夏的臉麵,誰都知道進了那大牢,根本沒有命活著回來啊!”

之後又有幾人跪在地上,哀求著蘇妗不要將他們趕出去。

蘇妗看著他們,止住了繼續往外扔人的東方。

“你們該求的不是我,是他們。”

蘇妗彎下腰,看著方才還趾高氣揚,如今卻跪地求饒的男人,指向了旁邊縮在一起的婦女孩子們。

嘴角的笑容讓幾人看得心尖一顫。

連忙轉過身子,朝著還沒腰高的小豆丁們求饒。

眾人看見他們這副模樣,一下子為難起來。雖說平日裏欺辱了他們,但是大家都是逃難來的,也都不容易。

蘇妗看著眾人臉上逐漸統一的表情,心中有些失望。

直到一個半大的小子跳了出來,指著地上的男人,說道:“慈恩堂是金公子善心,留給我們的地方。我們吃穿也是公子提供,這些人不懂得感恩,甚至倒打一耙。該如何,什麽樣的下場,自然應該有金公子決定!”

此話說出,蘇妗將目光放在他身上。

一個有些瘦削的男孩,臉頰上幾乎沒有什麽肉,灰撲撲的臉上看不出原本的模樣,隻是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視線中帶了些許讚賞,這是個懂得知恩的人。

她不是救世主,盡力去收留這些人已經算是善心,如果沒有什麽用處,她也不會白養著。

這次事件,算是她第一次露麵,也是一次立威洗腦的好時機。

這個小男孩既然能明白她的意思,自然不是個傻的。若是養養,興許回頭能成個將才。

原本快要被地上的人動搖的百姓頓時清醒過來,齊齊看向站在門框處的蘇妗。

連忙跪在地上,叩首高聲喊道:“多謝公子救命之恩,還請公子為我們做主!”

蘇妗笑了笑,朗聲道:“既然你們這樣說,那我今日便在此放下話來。慈恩堂是個善心鋪子,但也不是隨吃隨喝的神仙地方。我可以給你們開始的銀錢,讓你們謀個求生的地方,但是你們必須為慈恩堂貢獻出來點兒什麽。”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眼中俱是疑惑。

這是什麽意思?難不成要將他們都一起趕出去嗎?如今這個世道,地方瘟疫已經散開,聽說家鄉那邊也有人掛帆收兵,要自立為王。

現在也就京城四周還安穩些,他們隻是普通的老百姓,不想要混亂的戰爭,隻想安安穩穩的生活。

“公子,老夫年歲已高,活也算是活夠了,隻是這群娃娃們都還小。如果要走,不如老夫離開,讓這群娃娃們好歹有些遮風避雨的地方。”

方才那小子說得對,公子是大善之人,才願意施粥設棚,救助他們。他們不能忘恩負義,以弱小綁架別人。

隻是孩子還小,他實在不知該如何啊!

周德正原本是鳳陽縣一個小小的秀才,原本也是十裏八鄉傳頌的才子,後來卻因為家中落敗,無力支撐他讀書,便放棄了科考,一個人無兒無女,先是送走了母親,而後妻子孩子病逝,經受如此打擊,從此便一個人生活。

有時抄兩本書,教娃娃們識幾個字,鄉親們也尊敬他。

他受了被人的恩惠,自然不能忘恩負義。

蘇妗看著眼前的老人,上前一步,扶起他,說道:“我從未說要趕你們出去。”

周德正抬起頭,有些不明白。

“這...”

“我隻是要你們出去自己幹些營生,總歸是有用之人,而不能因為一時的落敗便一蹶不振,整日困在這高牆之中。”

看著眾人似懂非懂,蘇妗不再多言。要做什麽,還是要他們自己想明白了才好。

“伯伯,你是秀才,許是這個院子裏識字最多的。我將這些娃娃們交給你,你是否能教他們識些字?”

周德正佝僂的腰逐漸挺直,眼中閃著淚光。

連忙應下,“公子,您相信老夫,老夫一定萬死不辭!”

“伯伯言重了,如今外麵有起義的小夥反軍,我身在京城,是非之地,也是為了多一份保護自己和家人的保障罷了。”

周德正聽著蘇妗的話,眯瞪了一會兒。

才猛然醒悟,心中雖有震驚,卻無勸阻之意。這大夏的皇室實在一代不如一代,他原本讀書,就是為了天下萬民,做個清官。

可是沒想到還未展現才華,便遭到別人算計。家中遇難,老母妻兒也相繼離世。

那些官家子弟卻依舊不願意放過他,偏要羞辱他。

若不是妻子的臨終遺言,他早已隨她而去。

官場朝廷這般,他原以為是陛下被小人蒙蔽,可是隨著日子,他才發現,若無上邊的縱容,下麵的人何來這樣大的膽子。

貪汙受賄,買官賣官,隨意仗殺百姓。如今南方出現髒病,陛下卻是一道旨意。

將無辜逃難的百姓們全部押入牢中,任由那些虎狼柴犬磋磨。

明明打贏了勝仗,卻要與其他國家委屈求和。曾經的大夏早已經堙滅在曆史的塵埃之中,如今剩下的不過是一副腐爛的軀殼!

周德正回首這坎坷,顛沛流離的大半生,滿是委屈和不甘啊!

“公子吩咐的,老夫一定盡力。”

眼前人看著是個富家公子,卻能有善心收留眾人,身邊亦有能士追隨,或許可以試一試。

蘇妗知道收服別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隻要現在心中給他們留個種子,其餘的任由生長,時不時地來修剪一下便可以了。

“那就多謝伯伯了。”

剛直起身子,懷中就衝進來了一個小丫頭。

“公子,你終於來了,我都想死你了!”

青青抱著蘇妗的腰不撒手,臉埋在她的懷中蹭著。

站在旁邊降低存在感的宋知昂此時出了聲,將女孩不著痕跡地拉開,蹲下來,理了理淩亂的頭發。

伸手彈了彈她的頭,玩笑地說道:“小青青不想我嘛?”

青青抬頭看了眼嘴角含笑的蘇妗,又轉過頭看著宋知昂,伸出了手指頭,比了個二。

一板一眼地說道:“想,但是知昂哥哥隻能排第二。”

兩人被她的話逗笑,馮花迎和王翠花兩人也走近,對著蘇妗稍稍行禮。

“在外麵沒有那麽多的禮數,快起來吧。”

一群人說著笑著,蘇妗轉過頭,瞥見了方才說話的那個小男孩。眼光堅定,察覺到她的視線一下子繃緊了後背,呈現出防備的姿勢。

吆,還是個小狼崽子。

蘇妗眼睛微眯,眼中染上幾分興趣。

她是將軍的女兒,雖然體弱,但從小的耳濡目染中自然也能分辨出哪些是練武的苗子,有狠勁,能堅持,就有機會成為一個出色的將領。

蘇妗需要快些培養出自己的左膀右臂,如今所用的人要麽是宋知昂手下的,要麽是君不言身邊的。雖說也有忠心,但終歸不是親眼看著練出來的,總有衝突的時候。

眼前這個小狼崽子就是個好人選。

“東方,把剛才那群人丟到外麵,找人看著,不準靠近慈恩堂半步。”

“是。”

命令剛下,蘇妗就看到那男孩緊繃的身子鬆了下來,然後就專心照顧著那個在草垛子上玩耍的小姑娘。

“王婆婆,這個男孩是哪裏來的?”

蘇妗視線落在他身上,王翠花看了眼,便歎了口氣。

“這狗蛋也是個苦命的孩子。”

“狗蛋?”

蘇妗有些不確定地反問了一遍,又看了看蹲在地上逗著女孩玩的少年。

好在王翠花沒有注意到蘇妗的疑惑,隻是點了點頭,應聲道:“這孩子吧,父母在路上染了病,想要找那些路上設置關隘的官府救命,誰知道那挨千殺的人怕自己被染上,非說他爹娘都咽了氣,然後一把火給燒了。連個屍體都沒見著啊!”

蘇妗看著男孩冷硬的側臉,卻在麵對女孩時有了一絲溫柔。

“那個是他妹子,小時候說是給燒壞了腦子。一路上也不知道這娃是吃了多少苦,帶著一個小姑娘竟然走到了這裏。那晚要不是昌壽出去,怕是這兩人就要凍死在雪地裏了。”

蘇妗走近,蹲在他身邊,沒有說話,隻是拿出了一塊糖在那小姑娘麵前。

這東西在尋常老百姓間也不是家家都能吃得起的,更何況如今又在逃難。

小姑娘自然被吸引住了目光。

“你要幹什麽!”

男孩冷聲喝道,擋在了女孩麵前,冷冷地看向蘇妗,與方才出聲的模樣截然不同,眼中全是防備。

蘇妗也不惱,隻是笑著說道:“不是你說的,我給了你們住處和吃食,一切都應當我說了算嗎?”

男孩聽到這話,嘴巴繃緊,眼神看向地麵,身子卻分毫不讓。

“你放心,我不會害你們。若是想要殺了你們,我根本不需要這麽麻煩。”

話雖然聽上去刺耳,但是卻沒有錯處。

如今這個權力至上的日子,官大一級壓死人,位高者便可以將普通百姓的性命玩弄在手心。

男孩自然也明白意思,所以咬緊了牙齒,眼中全是憤怒。

“我呢,覺得你是個好苗子,想要培養你。隻要你同意,我就可以給你的妹妹找好的大夫,提供優渥的環境,或許她還能康複。”

蘇妗雖然覺得自己像一個坑蒙拐騙的江湖術士,但是能將這小崽子先唬住,倒也值得。

男孩聽到這話以後,眼中的敵意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懷疑。

“你真的能治好?”

蘇妗站起來,低頭俯視著地上的男孩,然後又移過視線看向他身後的小女孩。

明明是逃難而來,女孩的身上卻幹幹淨淨,雖然衣服破爛,卻沒有一處髒汙。

眼睛大大的,還帶著未染世俗的純淨。

蘇妗點了點頭。

“我會盡我所能。”

狗蛋垂下眼眸,隻思考了一瞬,便起身跪在了蘇妗的麵前,鄭重地磕了頭。

“隻要你能治好我妹妹,讓她識字。便是死,我也去。”

蘇妗沒有阻止他這一叩首,這是一道形式,也是必不可少的一步。

她掃了一眼四周正在觀察的人,彎腰扶起了狗蛋。

“既然你決定跟了我,你可有名字?”

農村人好取些輕賤簡單的名字,說是這樣好養活。

但是放在京城,隊伍裏麵就不適應了。

男孩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啞。

“我爹給我起的名字,叫吳興光,我妹妹叫吳憂。”

蘇妗對著身後的女孩招了招手,吳憂是個乖巧的姑娘,先是得到了哥哥的同意,才怯生生地走上前。

“吳憂,無憂,真是個好名字。你可願意跟我走?”

吳興光嘴巴抿緊,但並沒有阻止蘇妗的動作。

在這個地方,實在不適合小妹,他如今還太弱,無法處處保護她。

就像那幾個畜牲一樣,竟然敢有那種齷齪肮髒的念頭,他早晚要殺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