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院失火後, 端儀公主就帶著幾個貼身侍婢到附近的逆旅暫居,找來荊州城最好的牙人,預備著再買一處院落。
因小公子睡得熟, 端儀公主不想打攪孩子安眠, 讓奶娘以及素蓮等親信留下,她則跟著牙人去瞧瞧院落的情況如何。孰料,奶娘和一眾婢女, 在照看孩子時, 竟昏昏欲睡,朦朧不省人事, 等她們醒來,小公子已經不見蹤影。
丟了孩子的端儀公主心急如焚,茶飯不思,帶著報了官府,一天一夜搜尋下來,仍一無所獲。公主時刻擔憂孩子的安危,可荊州城大,人數眾多,找一個嬰孩兒談何容易?
實在無法, 素蓮她們才找上黎青黛,讓黎青黛出個主意。
長指撫過孩子穿過的小衣裳,端儀公主眸中的憐愛和憂愁交雜, 眼底泛著紅血絲,麵色憔悴, 顯然很久不曾安睡過。她將孩子小小的衣衫按在心前的位置, 情不自禁地深深嗅了一口, 上頭還殘存著孩子奶香的氣息, 讓她覺得心安,仿佛孩子還在她的身旁,從未離去過。
見此,黎青黛心生不忍。公主從前是何等明媚張揚,高貴自矜,但現如今,她也不過是在普通不過的女子,一個失去了孩子的母親。
黎青黛明白,不論說再多的話,也無法叫公主真正安心,心病仍需心藥醫,唯有早些找回小公子,才能徹底讓公主展顏。倏然間,她又想起那個活潑的孩子,濃重的擔憂浮上心頭。
今晨公主又未用膳,素蘭便用漆盤端來肉糜羹,行至門口,黎青黛從她手中接過肉糜羹,輕聲道:“讓我來吧。”
“有勞娘子了。”素蘭心知她向來是有主意的,便感激得望了她一眼,退了下去。
黎青黛緩步至公主麵前,溫聲道:“公主,用寫東西吧。”
乍一聽到黎青黛的聲音,端儀錯愕地抬眸看去,“你來了?”
將肉糜羹放在一旁的矮桌上,黎青黛道:“素蓮她們說,公主憂思過重,無心進食,特讓我過來勸勸。”
瞥了眼冒著香氣的肉糜羹,依舊胃口全無,端儀公主搖搖頭,“我不餓。”
黎青黛似乎早就料到她會這樣說,端起肉糜羹塞到公主手上,“孩子尚未尋回,但你不吃不喝,可莫要先把身子拖垮了。多少用些肉羹,如此才有力氣將孩子找回來,將那偷孩子的賊子繩之以法。”
公主似乎是想通了什麽,毅然勺起肉羹往嘴裏塞,隻是吃著吃著,淚水止不住地往外淌。她隨手將淚珠抹去,而後又繼續大口大口吃著,直到一整碗肉末羹見了底。
所幸,在公主重金求得孩子的線索時,有人找上門,說是曾在玉宇樓附近見過孩子一麵。雖說已有不少人以見過尋人畫像的上的孩子為借口,欲要騙取賞金,但公主也不願放過任何尋找孩子的機會,仍抱著渺茫的希望前去看看。
黎青黛也甚是擔心孩子,便帶上莊檀靜派來的婢女和護衛,隨著公主一同去玉宇樓附近尋人。
一眾人在偌大個街巷來回搜索,但凡是在繈褓中的嬰孩兒,他們都不放過,一一查看,可卻依舊毫無所獲。
天色漸晚,霞光萬道,正當眾人打算放棄時,目光觸及一個垂髫孩提脖子上掛著的長命鎖,讓公主瞳孔剛黯淡下來的光重新亮起。
“那是曜兒的長命鎖!”端儀公主聲音微微顫抖。孩子的長命鎖,是端儀公主自幼便佩戴的,她是不會認錯的。
來不及多說,端儀公主趕忙跟上那個孩提的步伐,黎青黛見狀,亦帶人跟了上去。
豈料那孩提似是感覺到後頭有人追,也不知是不是太過害怕,越走越快,轉頭拐進了人煙稀少的一隅。
可當黎青黛他們意識到不對勁的時候,已經晚了。突發生變,從各處角落冒出許多個腳尖魁梧的武士模樣的人,威目凜凜,將端儀公主和黎青黛他們團團包圍住。
能跟隨黎青黛左右的侍婢和護衛,亦不是泛泛之輩,身手敏捷,起初能與對方打個平手,一路突出重圍,想要送黎青黛和公主離開,但抵不過對方早有準備,在刀光劍影的對峙中,很快落了下風。
情勢漸漸分明,武士的頭目大步近前,舉高高起長命鎖,大聲喊道:“公主難道就不想見一見孩子麽?”
聞言,端儀公主和黎青黛的臉色具是一白,武士恭恭敬敬地將她們“請”上馬車。
端儀公主滿臉愧疚的看著黎青黛,“是我連累了你。”轉頭對武士頭目道:“放了她吧,我同你們走便是。”
頭目卻笑了笑,“恕難從命。”
“二位請吧。”
馬車一路顛簸,守在馬車周圍的人,皆是冷麵肅目,不苟言笑。黎青黛拆開腰間的香囊,從裏麵摸出切成細小段的零陵香和白芷等香料,從上馬車伊始,便悄悄將零陵香地從車窗的縫隙扔出去,往後隔一段路便扔一小把。馬車轔轔,軲轆碾壓路麵的聲音縈繞耳畔,地麵滾起的塵末砂石,將零陵香的莖稈襯得平平無奇。
也不知後麵追來的人,能否注意到令人不易察覺的香料。
良久,馬車才在一座氣派的宅子前停下,黎青黛和端儀公主便被分開。
黎青黛被請到一處清淨的客舍,她不由擔心起公主,又暗暗希望有人能盡快找到她們。
而端儀公主則被幾個衣著不凡的婢女領著,拐過曲折回廊,步入葳蕤山水庭院,停在一處閣樓前。
即便心中早有猜測和準備,但當端儀公主見到岑敏修時,仍是吃了一驚。
尤其是當她見到立在岑敏修身後,姿態恭順的鍾萃娘,端儀公主滿腹疑惑和驚詫,“是你?你何故在此?”
那日走水後,鍾萃娘曾到客棧找過她一次,說是聽聞黎青黛遭了火災,特地趕過來探望。
當時端儀就覺著有些古怪,但是也說不上來怪在何處,便實話同鍾萃娘說,黎青黛被人接走了,並不在此處。
回想那天,鍾萃娘他們似乎早有預謀,這是確定了莊檀靜的人手不在客棧,好方便下手。
想通了這一切,端儀公主怒火中燒,“你為何要幫他做事?!黛娘可知你的所作所為?”
她眼中的怒火險些要將鍾萃娘灼出個洞,鍾萃娘垂下眼簾,將頭埋得更低,但卻依舊一言不發。
“下去吧。”岑敏修發話。
鍾萃娘聞聲退下。
端儀公主不甘心就這樣放她走,還想再說些什麽,被屏風後幼兒的啼哭聲打斷。端儀公主一下便聽出這是自己孩子的哭聲,顧不得其他,馬上繞道屏風後,將分別許久的幼兒緊緊摟在懷中。
也不知是不是母子連心,孩子聞到端儀公主身上熟悉的氣息,逐漸停止哭泣,睜著烏溜溜的大眼凝視著她。
“我是阿母呀。”失而複得的巨大欣喜,讓端儀公主喜極而泣。
“曜兒,是個乖巧的孩子。”在端儀公主沉浸在與孩子重逢的歡喜時,不知何時,岑敏修出現在她身後。
端儀公主牢牢的抱住孩子,警惕地盯著他,生怕孩子會被他再次搶去。
時隔多年不見,曾經那個溫文儒雅的郎君,褪去謙遜溫潤的皮囊,帶上了身居高位的威嚴,陌生得好像她今日才真正認識他。
“毋須用瞧著仇敵的目光看我,”岑敏修淺色的眼眸倒映著她和孩子,風度翩然,“畢竟,我們仍是六禮皆備、名正言順的夫妻,不是麽?”
端儀公主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譏諷地彎著唇角,“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