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場浩浩****的爭鬥,終於在血色的暮色中落下了帷幕。

睿王一黨幾乎被盡數殲滅。

不過當日場麵混亂至極,有幾個逆黨趁亂逃脫,顧昀舟便是其中之一。

他混在潰敗的人群中,從宮牆側門溜出,換了便裝,企圖潛出京城。

可惜天不遂人願,他還沒摸到城門,便被顧家族人截住。

幾個族老親手將他綁了,扭送金吾衛大牢。

聖上念及顧家其餘人主動舉報、大義滅親,便隻將顧昀舟一人問罪:斬立決,其餘顧家人等無罪釋放。

消息傳回顧府,劉氏當場暈厥,一口痰堵在喉嚨裏,再也沒能醒過來。

而顧昀舟的親生兒子顧念安,被奪了科舉資格,終身無法入仕,已經被顧家送回了老宅,嚴加看管。

顧家倒了,丫鬟小廝也都被官府重新發賣了。

而青梧被罰沒入教坊司。

頭一日登台獻藝,便被英國公府的鄭鈺公子看上了。

她捧著自己的賣身契,忐忑不安地跟著鄭鈺派來的人走了。

沒曾想,去的不是英國公府,而是直接被帶到了碼頭,上了船。

登船之後,丫鬟們紛紛退下。

甲板上隻餘一位紅衣女子,背對著她,正咿咿呀呀地唱著小曲:

“江南三月草萋萋,

采茶女兒踏春堤。

風吹羅裙香滿路,

一江煙雨鷓鴣啼。“

青梧愣住了。

這是她在江南做歌姬時,姐妹們常唱的曲子。

而這聲音——

“紅綃?”她聲音發顫。

那女子轉過身來。

臉是一張陌生的臉。

可熟悉你的人,不管你變成什麽模樣,她總認得你。

紅綃將這大半年發生的事,挑重要的細細講了一遍,末了才道:“郡主娘娘在江南開了一處茶園,需要人過去操持,問我願不願意去。我記得你曾說過,你父親是茶農。所以我想邀你一同去,你意下如何?”

青梧擦去眼淚,使勁點了點頭。

“嗯!”

誰說歌姬一生孤苦伶仃,無家可歸。

有姐妹在的地方,就是家。

……

至於城外的蘇彥父女,倒是機敏,多留了一條後路。

蘇彥很早之前便在南方藏了一艘大船,藏了他這些年囤積的金銀,打算事敗之後渡海逃往爪哇國。

他看到城中大亂,就帶著蘇淩薇連夜出城,一路向南,倒也順利登了船。

船行數日,眼看就要抵達爪哇國,誰知海上忽然冒出幾艘黑帆船,一群海盜蜂擁而上,將蘇彥父女殺了個幹幹淨淨。

領頭的女匪首手段狠辣,麵容卻極美,人人都叫她“黑珍珠”。

……

這次聖上親征,把北戎打得不輕。

邊境上那幾場硬仗下來,敵軍元氣大傷,至少三四年內不敢再犯。

聖上趁著這段難得的太平,一麵促生產,一麵興農事。

京城的宵禁開了之後,各地也陸陸續續跟著放開。

沈莞君的鋪子借這股東風,一路開到了大江南北。

霍承平的身世也終於過了明路。

當著文武百官的麵,經三司核驗無誤,正式認祖歸宗,列入沈氏宗祠,更名沈承平。

待他及冠之後,便可直接承襲忠毅侯的爵位,屆時,他將是本朝最年少的侯爺。

而百姓們最愛茶餘飯後嚼些家長裏短。

這段日子,最讓人津津樂道的,莫過於承安侯府那一攤子事。

承安侯府的老夫人帶著長房遺孀宋婉寧去了雲浮山。

據說宋婉寧這回看破了紅塵,在山上落了發,從此青燈古佛,不問世事。

承安侯霍準已經多年沒有職位了,聖上一道旨意,將他調去了南海操辦海事,造船。

臨行前,承安侯與安樂長公主在皇後娘娘的見證下,和離了。

三年後,昭寧郡主府那邊傳出消息,說是要辦喜事了。

說起昭寧郡主,滿京城上下,沒有哪個百姓不說她好的。

兩年前,她一手創辦了沈家族學。

第一批入學的孩子,全是陣亡將士留下的遺孤,免費入學,免費三餐,免費住宿。

請來的先生更是當朝一等一的大儒:

文有謝老先生和做過太子老師的李太傅,武有金吾衛指揮使霍驍與英國公鄭元初。

不隻如此,族學還另設了水利課,由工部的顧天佑顧大人親臨講解;農事、算數等科目也一應俱全,門門都請的是行家裏手。

從第二年開始,族學便麵向天下招生。

隻要通過考教,不限身份,不限地域,皆可入學。

消息傳出,全國各地的寒門學子紛紛望京城而來,沈家族學的名聲,一時間響徹大江南北。

到了第三年,恰逢春闈大比。

放榜那日,滿城轟動,沈家族學竟出了一位狀元、一位探花!

其餘上榜的學子更是不計其數。

如今昭寧郡主要大婚了,百姓可樂壞了。

沈家族學特意給學生放了整整三日的假期。

金吾衛和皇城司的下屬們更是卯足了勁兒,就等著這一天。

平日裏霍驍訓他們跟訓狗似的,累死累活,今日終於逮著機會好好折騰折騰這位新郎官了。

因是陛下賜婚,按規矩,一早得先入宮謝恩,再趕回來拜堂。

一幫人早在宮門外候著,伸長了脖子等了大半個時辰,卻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鄭元初急了:“怎麽回事?”

他正要差個小太監進去打聽,餘光一瞥,卻看見鄭鈺和鄭五娘正躡手躡腳地往牆根底下溜。

“你們兩個站住!”鄭元初一聲低喝,兩兄妹同時僵住,“你們是不是知道他們去哪兒了?”

鄭五娘和鄭鈺對視一眼,訕訕地笑了笑,拔腿就想跑。

鄭元初一手一個,像拎小雞似的把人揪了回來。

鄭五娘舉起雙手以示清白,搶先道:“爹,這可不能怪我!全是那一對夫妻的主意!”

鄭鈺跟著點頭:“郡主前些日子收到消息,那艘超大貨船造好了,她等不及要去試試。正好有批貨要從京城運到蘇州,霍驍怕人跑了,今日在聖上和皇後麵前謝過恩,兩人就從偏門溜了。這會兒……估摸著快到碼頭了吧。”

鄭元初的臉青一陣紅一陣,半晌才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句:“這兩個家夥!”

身旁的下人小心翼翼地湊上來:“國公爺,那……這婚儀,還辦嗎?”

鄭元初深吸一口氣,從牙縫裏蹦出一個字:“辦!”

於是,大晟朝迎來了開國以來第一場沒有新郎官、也沒有新娘的大婚。

……

江麵開闊得像一塊鋪到天邊的青綢,日光落在水麵上,碎成千萬片金鱗,隨著微波輕輕**漾。

兩岸的青山緩緩後退,像一幅看不完的畫卷,一程又一程地鋪展在眼前。

一艘遠遠超於尋常的貨船平穩地滑行在江心,船身厚重沉穩,吃水極深。

三層高的船體層層收攏,最底一層堆滿了密封嚴實的貨箱,中間一層碼著成匹的布帛和壇壇罐罐。

最頂層則是貴人起居的艙房,雕花窗半開,垂著竹青色的簾子,隱約可見裏麵的身影。

船行平穩,但桌上的茶盞卻搖搖晃晃,灑了一桌茶水。

忽而,艙房裏傳出一聲帶著惱意的嬌斥。

“霍雲崢!你信不信我把你從船上丟下去!”

“我信……”男子的聲音懶洋洋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意。

“那你還,這樣!”

“哪樣?嗯?”

“早知如此,我就不帶你出來了!”沈莞君氣急,還不如就在郡主府完婚呢,至少有嬤嬤和丫鬟在,霍驍不敢這麽放肆。

這都連著三日了。

“那可不行。”霍驍的聲音更低了些,“鄭鈺說得對,我可是靠吃軟飯過一輩子的人。”

頓了頓,又慢悠悠地補了一句,語氣裏全是饜足,“嗯,軟飯真好吃,又軟,又香,又甜。”

江風拂過,將竹青色的簾子吹得輕輕晃了晃,日光從縫隙間漏進去,羞得落在地上化成了碎金。

正所謂:

誰道前塵盡渺茫?

分明夢裏舊檀郎。

三千劫後終相遇,

從此人間歲月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