軒轅顓從石室另一側出去,那裏,恰是一竹屋。

確切的說,是位於麝山半坳的竹屋。

現在,他獨自一人,坐於竹屋的簷下,心緒卻並不能隨著眼前一望無垠的雪景做到淡然。

方才的情形一幕幕在他眼前出現。

讓他再是揮拂不去。

不是沒有想過,軒轅聿會察覺真相,隻是,他沒想到,會這麽快。

快到,有些措手不及。

其實,從他發現,夕顏出現在金真族的幽靈船上時,他就知道,憑是如何都瞞不住的。

他本想讓軒轅聿一舉殲滅金真族的餘孽,因為這些餘孽中,他相信,密信若沒有錯的話,銀啻蒼也在其中。

倘若真能借此機會將銀啻蒼滅去,斟國或許兵不血刃,就能為其囊中之物。

未料,在幽靈船上,縱膈這不算近的距離,後又有濃霧遮目,他卻仍是看到了夕顏。

他都能看到,何況軒轅聿呢?即便,彼時,軒轅聿隻以為她早由於失貞死於旋龍穀。

可,終究是懷疑了吧。

是以,軒轅聿並未按照原先的部署下令攻船。

當時,以他們船上的火藥,區區一個幽靈船哪怕得濃霧傍身,都是必毀無疑的。

失去了一個最佳的機會,也讓他和軒轅聿之間的間隙就此產生。

既然,夕顏關於那日的回憶除了一片緋色的華紗,以及天香花的襲人之外,再不會有其他。

但,她若死在旋龍洞中,或許,一切就會比較簡單。

全因他一時不忍,未親手殺了她,使得,一切,都再不能簡單。

軒轅聿和他的關係,也因著這層不簡單,出現了如今的危機。

是的,危機。

二十四載來,他和軒轅聿的關係,終於麵臨一種信任破滅後帶來的決裂危機。

即使如此,又如何呢?

危機,一定會過去。

沒有什麽能阻斷他和軒轅聿的血脈相連,這是一生,都無法割舍的。

他的手緩緩握起,手心有之間戳進的疼痛,讓他的心,不會因為一時的動容而柔軟。

哪怕,軒轅聿沉浸在所謂愛情的假象裏,會柔軟,他,不可以。

他一定要在軒轅聿的身旁保持絕對的強硬。

隻要對軒轅聿的帝權造成影響的人,他都不會姑息。

雙生子,活在陰暗一麵的他,可以為了永是生長在陽光一麵的軒轅聿,做任何事。

“顓。”他的身後傳來男子低暗的聲音。

他沒有回身,這處地方,除了軒轅聿,僅有一人可至。

就是他們的師傅,張仲。

“師傅。”他喚出這一聲,帶著疏遠的恭敬。

“我沒有想到,你竟會真的用這種解毒的法子。”張仲悠悠地說出這句話。

他並不會影院留在宮內,也不會永遠陪在軒轅聿的身旁。

倘他知道今日的局麵,或許,他會選擇暫時停留。

可,每一次在巽國,對他來說,都是種煎熬。

這種煎熬,直到如今,才漸漸地化成一種殤悲。

一種,連他都無能為力,僅能看著逝去的殤悲。

這一生,他錯過了太多,太多。

“是麽?”軒轅顓站起身子,長身玉立在廊下,眸華如炬凝向張仲,“是師傅低估了徒兒的能力,還是,師傅所要護全的人沒能護的周全呢?”

張仲眉心一蹙:

“顓,你的意思,是為師故意隱瞞解讀的法子?”

“難道不是麽?三年前,你早可以告訴我和*,卻先是誤導我們用赤魈蛇壓製毒性,接著,赤魈蛇誤死後,再換成火床抵禦毒發。”

“為師沒有騙你們。這麽多年,為師亦一直在尋找做好的解毒法子。”

“倘若不是我們無意洞悉,恐怕等到師傅找到這所謂的最好解毒法子,聿早就沒有這個時間去等了。”

“顓,你和聿跟隨為師學醫以來,該明白,醫者,不是以犧牲一條性命的代價去成全另一條性命。這樣的行醫,縱能救命,卻終是太過霸道,亦是為師所不推崇的。”

“我隻知道,聿對我愛說重於世間的一切,所有人,都可以死,惟獨,他必須好好的。”

“你,太過偏執,你可知道,聿有火床相輔,他的毒發是可以得到暫時的抵禦,而且,往旋龍穀時,為師已煉製好赤魈丸,助他在穀中的數日壓製毒性。”

“連師傅都說是暫時,至於那赤魈丸,縱能壓製毒性,長服,亦是會形成依賴的麻痹之毒,所謂的醫者慈悲救人一說,用之於此,豈非也有失偏頗?”

赤魈丸和赤魈蛇是不同的,縱然都已赤魈為名,但赤魈蛇的培植,是將赤魈丸借著蛇身吸去本身的麻痹之毒,將壓製千機的功效發揮出來。

但,往往,蛇抗不住這層麻痹之毒,就先死了,是以,這麽多年,他們也僅培植成功了一條。

而那一條蛇,卻誤死在了那名女子手中。

也讓他最早發現了,那女子身上含著的秘密。

到頭,其實,不過是場劫數。

“隻是旋龍穀一月,怎會產生依賴呢?”張仲說完這句話,語音漸重,“你的所為,於聿來說,或許才是比千機噬心最好的傷害。”

“是麽?恕徒兒妄揣,殊不知,師傅是否真的心懷慈悲,抑或,這一切本就是在師傅的操控中呢?”軒轅顓語音咄咄。

“你,是何意?”張仲本攏住醫箱的手,不禁稍震了一震。

“千機為苗水之毒,師傅難道,真的沒有植種過千機的解藥,天香蠱麽?”

“我,沒有。”

“但,師傅對天香蠱的了解,卻絲毫不會比苗水族的長老少。徒兒聽聞,苗水長老,皆以鷹形麵具示人,而每位長老除了有專長的稱號,還有專用的顏色,譬如,上一代的火長老,隻用紅色,木長老,僅用藍色。”軒轅顓意有所指地道。

“看來,你對苗水族的了解,果然頗深。”張仲的話,極其輕描淡寫,並不直對。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師傅,不是如此麽?”

“為師如今隻希望這場殺孽不要再造得更為深重。”張仲把藥箱放到屋內的案上,徑直打開藥箱,取出一透明的琉璃藥瓶。

“黑玉續肌膏。”軒轅顓看到這瓶藥時,不由道。

“你該知道,昨晚聿為了她,不惜以身作為火床和她之間的中傳。沒有寒毒侵身,以他的身體,你認為,能抵過幾日呢?”

隨著這句話,軒轅顓一拳捶在竹屋的廊下,力道之大,震得竹屋的頂子,發出簌簌之聲。

簌簌之聲甫停,低徊的男生在竹屋內響起:

“師傅。”

張仲回身,正是軒轅聿。

他是算好了軒轅聿下朝的時間,也知他背上的傷一定會到這裏來處理。

畢竟,這種傷在宮內上藥,是諸多不便的。

所以對於軒轅聿的出現並不奇怪,隻是,對於軒轅顓洞悉那麽多的事,始終是更讓他驚訝的。

他素以為,隱瞞得一直很好。

但,或許,亦不過是他一人的自欺欺人罷。

“聿,我先替你把藥上了。”張仲手拿藥瓶,道。

軒轅聿望著這個藥瓶,眸光驀地收緊,仿佛想起什麽來似的,伸手就從張仲手中拿過這個藥瓶,道:

“朕自己來即可。”

“你背上之傷,怎可自己來呢?”

“嗬嗬,師傅,皇上的意思,恐怕,是要親自為她上藥,估計,她也受傷了。”軒轅顓的聲音在一旁冷冷傳來。

“師傅,朕有些事要和顓說。”

他說得沒有錯,今日,為了避過讓夕顏發現,他背上的傷,他確是忽略了她手上被烙傷的地方。

但,他到竹屋來,不僅僅是為了這傷藥。

“好。”

張仲返身,走出竹屋,擎起油傘,遮去那雖已停了,卻仍從樹丫上,飛落下的積雪,但,也隻遮的去這些許的雪罷了。

那些透過油傘射進的光照,始終是遮不去的。

竹屋內,一盞漸熄的燭火,兩處難言的閑隙。

軒轅顓望著軒轅聿,唇角浮起,先開口道:

“從我做出那件事情起,我就不會後悔,隻是,沒有想到,這麽快就被你發現了。”

“因為,她很聰明,銀啻蒼的藥丸並不能騙她多長時間。”

軒轅聿的話語並不見慍意,隻是,軒轅顓知道,他心底,必是計較了。

“應該說是師傅的提醒吧。”軒轅顓語音轉冷,道,“我們的師傅,難道,你就不曾懷疑過?”

“至少師傅沒有做過傷害我的事。而朕選擇信任你那日的話,結果,徹頭徹尾,是一場欺騙。這場欺騙,差點,就讓朕失去了她。這種失去,對朕,才是最大的傷害。”

“我說過,我是為了你好。你身上的毒,根本容不得繼續拖下去,而她,不過是一個女子。江山之重,我想,永遠是在女子之上的。況且,如今,你滅了斟國,這樣的雄圖霸業,豈能因一個女子再次滯頓呢?”

“顓,那日的事,朕知道,絕非是你一人所能為的。”

軒轅顓的眉心緊鎖,甫要啟唇,卻見軒轅聿手一揮,道:

“朕要告訴你的是,這江山,絕不是你想象中的那麽簡單,沒有無緣無故幫你的人,一切,都會是有所圖的。”

“是麽?所以,你連我都懷疑有所圖?”軒轅顓的唇部勾出一道弧度。

當然,旋龍洞是龍脈之地,倘無人相助,他又怎能成功部署呢?

隻是,他從不認為,自己愚笨得會被人利用。

若有,也是他心甘情願地被人利用。

一如,心甘情願做軒轅聿背後的影子。

心甘情願,一次一次,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為他去試赤魈蛇的毒性。

這些,他都不會知道,連張仲都不會知道。

因為,赤魈蛇縱能壓製千機,其毒亦是火灼攻心,哪怕有師傅的配方,他都不放心,每次都用少許試了,方會給軒轅聿。

這些,隻有對軒轅聿,他才會去做。

心甘情願地去做。

“朕,不願意懷疑你,所以,旋龍洞一事,朕選擇相信,畢竟,你和朕同為雙生子,卻是朕為帝,你連光都見不得,朕對你,一直是心存著愧疚,或許,當年把你抱予母後,則一切,都是不同的。”

“這是命,我從來不怨你,要怨,隻能怨,自己生來沒這個命。”

“顓,朕說過,倘朕毒發身亡,朕一定會還你一個身份,這巽國的江山,你不用成為朕的替身,都可以名正言順地接管。”

“我知道,從你為了我上元那次戲語,錯選夕顏入宮,我就知道,你想把這江山給我,可是,我今天告訴你,我不要這江山,我從來不是做帝王的命,也不想逆天行之。我隻想看著你,將這江山坐穩,甚至於一統天下。”

“但,這些,並不是犧牲她做為代價,如果,你還當真是手足兄弟,朕最後再說一次,不要再傷害她,不論任何時候。”

“我沒有傷害過她,從她懷孕那時起,我就沒有過,因為,我知道,那是你的孩子,哪怕,她根本誕不下來,哪怕,她活著,始終會成為我和你今日的間隙,我都沒有再傷害過她。”

“這,就夠了。”軒轅聿返身欲走回石室。

“聿,你背部的傷,我先幫你上藥。”

“不必了,朕會自己上。”

說出這句話,他明黃的袍子裾消逝在竹屋的彼此側。

竹屋,又恢複的清寂。

這裏,一直很清寂。

清寂到沒有宮人會擅自上麝山。

三年前,自她不小心誤撞到這裏的秘密時,誤殺赤魈蛇後,這裏,就真的成為了一處借著建造祈福台,不容人上去的禁地。

如今,祈福台,確是逃建成了。

因為,這裏,將不會再成為需要隔開的禁地。

隨著軒轅聿寒毒的痊愈,赤魈蛇不需要再進行培養,這出竹屋,該沒有存在的必要。

他也該反悔密室了。

石室,暗無天日的一個地方,也是他,這麽多年來,生活最長的地方。

他和軒轅聿,一如光與影,濃濃淡淡地交疊著。

縱然,不分彼此。

但,終究,一明一暗,咫尺,疏途。

夕顏醒來時,已是巳時,睜開眸子,滿眼都是明黃的雲紋華錦。

這種名黃中,窗外,曉雪出霽,縷縷的朝陽透過新換的碧霞色茜紗窗拂進殿內,揮灑得,她的周身,仿佛都籠於光暈中。

在這光暈裏,她看到,謫神般的男子,俯身於榻前,正執起她的手,悉心地在替她在被烙傷的手上著清涼的膏藥。

膏藥很清涼。

他的手,很暖。

她的手微微一縮,他墨黑的眸子凝向她,唇邊,是隱隱的笑意隱現。

“醒了?”

很平常的一句話,卻讓她的心,漏跳了一拍,腹中的孩子,也適時地隨著他這句話,踹了一下,以證明,他,也醒了。

她的眉心一顰,他執著她的手稍鬆了鬆:

“弄疼你了?”

她搖頭,複又點頭,另一隻手撫了下隆起的腹部。

他的笑渦愈深,愈深間,他把她上好藥膏的手小心翼翼地放回她的腹部。

他的手,順勢一並覆於她另外一隻覆於腹部的手,清楚地,覺到了,來自於榻腹中那小生命地又一踹腳。

“他踹了朕。”他驚喜地說出這句,宛如,一個大男孩般。

是啊,他隻是一名公主的父皇,他的子嗣素食單薄的。

現在,他的驚喜,讓她突然有種恍惚,仿佛,腹裏的孩子,就是他的。

隻是,這不過是種恍惚。

孩子,怎麽會是他的呢。

她下意識地將自己的手反握住他的,一並將他的手從她的腹上隔開。

不是,她不想讓他觸著這孩子,僅是,她不希望,他故意這樣,讓她心安。

他對她的好,實是超過一個男子所能給予的。

而她,真的不配。

“皇上,您很快也會有自己的孩子。”

她輕聲說出這句話,語音平淡,心裏,卻是酸酸的。

可,她憑什麽酸呢?

那六名後妃懷的,才是真正他的骨血,不是麽?

“用早膳了?”他突然問她。

她搖了搖臉,這一搖,那些酸酸的味道,倒斂去不少。

“哦,朕還以為你方用了餃子呢。”

“餃子?”

她下意識用另一隻手撫上臉頰,瞧著他的神情,絕對是話裏有話的‘奚落’。

他的意思,是她的臉像餃子那樣的圓鼓麽?

這一撫,隻引來他的失笑。

“餃子以醋伴著,更好。”

他悠悠點出這句話,看到她撫在自己臉上的手,驟然變得僵滯起來。

連帶她的容色終究做不到淡定,窘迫地染了些許的紅暈。

“哪有。”

她嘟囔出這句話,還好,他不是意指她又豐腴了就好。

他的手將她撫住臉頰的手挪開,歎了一聲:

“唉,這藥雖是治療灼傷的良藥,擱在臉上,很快,就會讓臉腫脹。”

“啊?”她終是徹底地忘記淡然,看了一下手,果真,塗到的藥,被她噌去了不少,想是都在臉頰上。

她急急地要去尋絲帕,這一急回身,突看到,他連眸底都蘊了笑意。

原來——

她停下手中的動作,伸手,遞向他:

“勞煩皇上再給臣妾上藥。臉,腫了就腫了吧,隻要這手,仍是纖纖素手,就好。”

這一語,她摒去以往的迂,襯得她此時略為圓潤的臉,分外嬌俏可人。

他是剛剛下朝把,卻是惦記著她的傷,那他的呢?

他的傷該遠遠重於她的。

她從透明的琉璃藥瓶的分量來看,他是根本尚未用過藥的。

他把她放的太重,太重。

重到,她本該甜蜜的心底,驀地起了一絲澀苦的味道。

真是不知足啊。

有一名男子對自己這般地好,卻偏是,仍以澀苦相品。

她斂回心神,不讓臉上現出絲毫的情緒。

而他因著她的這份嬌俏倒滯怔了一下,滯怔間,覺到失態時,方掩飾地取出那藥瓶,甫要替她再擦拭手上的傷,她的纖手憑是輕巧地一繞,不費任何力氣,就從他的手中那走了那藥瓶。

手心,空落。

心底,充盈。

因為,她把藥瓶放在群兜上,輕柔地替他解開龍紋腰帶,隨後,是他的盤龍扣,他知道他要做什麽,手,欲待阻止他,卻隨著她同樣輕柔的話語,止了所有的動作:

“請皇上背對向臣妾。”

她,不僅察覺到他的傷。

還記著他的傷。

他沒能立刻照著她說的去做,畢竟,他也清楚背上的炙烤之傷有多嚴重。

“皇上”她複柔聲地喚道。

這樣溫柔的聲音,足以讓他堅冰融卻,足以讓冷清轉暖。

何況他呢?

他的心,在她麵前,本是柔軟的。

他的情,在她麵前,本是濃熱的。

微轉身間,她把他的龍袍悉數褪下:

“冷麽?”

因她睡在殿內,殿內早攏多了幾盆的碳火,此時除了空氣有些幹燥外,暖如煦春。

他搖了下臉,卻,並不說話。

沉默,沉默與此時,恰是無聲勝有聲。

她的手扶住他的手臂,略略加了些許的力,他的身子,再轉了一下,她夠起走,甫要按著他的肩,讓他側坐了,他早已聽話地轉了下身子,背對著,坐於她的跟前。

他的龍袍,前麵早已解開,隻需要從後麵褪下即可。

**的,不過是他勁健的後背,可,憑是這樣,她卻還是猶豫了一下。

之間柔軟地從那金絲繡線的襟領處滑過,深吸一口氣,閉上眸子,迅速將他的龍袍褪下。

她的猶豫,並非來素來的裸呈的羞澀,而是,她怕看到那些傷痕。

那些,為她所受的傷痕。

其實,他為她所受的傷,又何止這些呢?

深吸的氣籲出時,她睜開眼睛,他寬廣的背後,上麵的灼傷錯布,肌膚,都炙烤得失去本來的顏色,此時,那些傷到的表皮逐漸褪萎下,尤見血肉的驚心。

她的手,顫抖著打開藥瓶,將那些藥,按照他方才給她上藥的方式,就著瓶口,一路緩緩地倒到他的傷口上。

那些清涼透明的**將他的背部的傷口塗抹均勻時,他沒有絲毫的悚動。

她知道,這些藥膏,即便清涼,甫觸至傷口,仍是會疼的。

可,他沒有一點的震顫,隻說明了,他不要她擔心。

但,她能不擔心嗎?

這樣的傷痕,受一次,已經讓人揪心,再多受一次的話,她不敢繼續想下去,竭力讓語氣保持詼諧的樣子,道:

“呀,皇上的背可真是腫的太難看了。”

這一句話,聽上去,似回他之前奚謔她的,然,意味,卻是別樣的。

她將藥瓶蓋好,放置一側的幾案,他側過身子,瞧透她的心思般道:

“你的毒,五日一發,這點傷,五日後,朕也好了。”

他聽得懂她的話,從來都是。

她的眉心顰了,道:

“皇上,五日後,臣妾一個人就可以,不要您再陪了,臣妾身上有寒毒,那火床食雜是燎傷不了臣妾的。”

“你若被炙傷,了,朕更加不喜。”

“皇上若炙傷,臣妾也不喜。”她為加思索,脫口而出這句話。

“哦,你也不喜?”他抬起她圓潤的下顎,湊近她的小臉,“朕是君王,你,拿什麽不喜朕呢?”

這句話,說得帶了幾許曖昧。

她突然明白過來他口中的不喜是什麽意思。

臉,驀地羞紅。

心,漏跳了一拍。

倘若,真能忘記過往的種種,隻由著此時的情愫湧動,該有多好呢?

一切,都不去再多計較。

隻記得,眼前的他,現在,心裏是有她的。

“臣妾失言了,臣妾是沒什麽可以喜皇上的,隻是——”

前半句,她仍是那樣的迂,她清楚地看到,他的眸底,有一種若有所失的失望,但,後半句,分明,是帶了轉折的,一字一句地吐出,她不會後悔,因為,這本該是她早就說的,在彼時石室中,就該說的。

“臣妾信皇上,皇上說什麽,臣妾就信。所以,也請皇上,不要欺瞞臣妾,這傷,五日後,該是不會痊愈的,對麽?”

他凝著她的眸華,隨著這一語落時,深深地望進她的,她沒有避開他的凝視,反是,對上他的眸華,眼底,清澈,明媚。

一如,初見時,他就是被這眸子所吸引。

“隻要你信朕,朕心底的傷,就會痊愈,這,就夠了。”

心底的傷?

這五個字,重重地落入她的耳中。

她知道,這才是她最難以麵對的。

她予他的心底,究竟,布下了多少傷呢?

她,還來得及,或者,有時間,去讓它們都痊愈麽?

她的手扶上他的手臂,身子,更為坐起,她的吻,帶著生澀,帶著羞怯地,吻上他的。

“臣妾想去愛皇上”

在她的唇即將落到他的唇上時,她的聲音低柔,清晰地傳進他的耳中。

第一次,她主動地吻他。

她的吻,輕柔地落在他的唇上,他的臉俯低,將她檀口的氣息一並地掠去。

這一吻,並不因為,他許下救她和孩子的諾言。

她知道,他是明白的。

哪怕,身非完璧,她真的,想在孩子誕下前,去愛一次。

隻一次,亦是夠了。

這樣,餘生,至少會有可以緬懷的東西。

對,誕下孩子後,她仍是會選擇回苗水族。

愛,在綻開時,絢麗無比,可以讓人忘記一切的缺陷。

然,在枯萎時,則,所有昔日被忽略的缺陷,才會被不限放大。

他是帝王,他說得沒有錯,隻有他喜歡別人,別人,是不可以喜他的。

既然,他現在對她有這份情誼,她不要拒絕。

哪怕,自私地,占去他如今心的一隅,就容她自私這麽一回。

九重宮闕,宮花次第開放,個個,都是鮮媚的女子,個個,都是為他綻放嫣然的。

她,不過是非完璧之人,這種缺陷的存在,來日,他忘記她,亦會很快吧。

思緒百轉,用著各種理由說服自己。

隻是,她心底明白,今日的所為,終是她動了情。

她做不到對她淡然。

做不到啊。

這樣的深濃的情,讓她怎能繼續用冰冷相對呢?

當一個男子,甚為帝王之尊的男子,在她的麵前,一次次放下尊嚴,一次次為她受傷。

她縱是朽木心,亦會為了他,雕成七竅的玲瓏心。

他的心底為她布下的傷,她不要它們繼續存在,她要的,從來隻是,他心的完整。

一點傷都沒有的完整!

她貼著他的薄唇,柔軟的輾轉,卻並不吻入,她的唇上,猶帶著冰涼之感,在他唇瓣溫潤下,一寸一寸地被一並暖融開去。

她本蒼白的小臉,不知是源於吻度去她的呼吸,抑或是羞染的紅霞,此刻,豔若桃夭,灼灼其華間,是傾世的絕美。

他墨黑的瞳眸,將這份絕美盡收眼底,他的手,扣住她的腰,她仿佛察覺到什麽,這一扣,竟是避了一避,他知她的意思。

巽國女子素以嬛腰楚楚為美,也是皆由他的一時的喜歡而起。

是的,喜好。

宮內女子既然好鬥,他看得清楚明白,那麽,他就偏喜歡嬛腰一握,讓她們為了這個喜好,每日節減縮食,腹中空空之時,他倒不信,還有多少的心思可以去鬥,即便能鬥,也是鬥不出幾多的氣力的。

亦因此,巽國後宮的禦廚是最省心的,因為,各宮的主子,都隻從太醫院得來所謂的清減食譜。

當然,太醫院的食譜也是他的授意。宮中於飲食上的儉樸,不正是省了一大筆費用,這筆費用,恰被悉數補進軍需中。

為此,兩全之策,他奉行多年之時,卻看到,眼前的人兒,也計較起這個來。

他的手,不放鬆她稍圓的腰一分,這樣的圓潤,其實,對於他來說,手感遠比她以前的纖瘦要好。

心內,卻是欣喜的。

女為悅己者容,她,真的視他為悅者了麽?

她覺到他的緊縛,愈發的扭避起來,這一扭避,驀地讓他的小腹湮起難耐的火來,他加重唇上的掠奪,再不滿足於她的輕輒淺吻。

她低低的嚶嚀一聲,他趁勢吻入她的檀口中,糾纏於她的丁香。

她在他的吻裏節節敗退,頸後的肌膚上,起了一層細細密密的酥粒,讓她突然覺到從沒有過的難耐,她的手畔緊他的肩,將嬌小的身子,一並揉縮進他的胸懷中。

她的丁香欲拒還迎,唇齒間,滿滿是他的氣息,這些氣息,讓她的神智漸漸迷醉,從沒有過的迷醉。

他的喉口,溢出難以抑製的悶哼聲,他翻身將她放倒於榻,因礙及她微隆的腹部,他並不能壓於她的嬌軀之上,僅是微伏了身子。這一微伏,使他小腹的某處灼熱,更緊地貼在了她的腿間。

她的腿似乎在瑟瑟地發抖,然,卻並沒有並緊,這容得了他的伏身。

她的中衣因方才的掙動,微露出雪色的肌膚,這些許的雪色,此時,冶出別樣的**。

他鬆開她的檀口,一徑往下,挑開她的中衣,肚兜的係繩在他修長的指尖下,亦是鬆落,隻露出,晶瑩肌膚上,紅潤鮮豔。

他嚼住那點紅潤的蓓蕾,她的身子,隨著他的嚼住,驟然戰栗起來,思緒一片蒼茫,嬌小的身子躬縮,然,再躬縮,都抵不住,那份隻在頸後的酥粒頃刻間迅速蔓延至肢骸。

她無法拒絕。

除了,將身子更契合的貼緊他,她沒有任何力氣去拒絕。

除了,摒住她喉間的那些許難以抑製的嬌喘聲,她的手,都開始無力地垂落在了床榻邊沿。

她的身上,縱再沒有天香花的馥鬱,卻有著隻屬於她的清香,這些清香,順著他的掠奪,沁進他的鼻端,讓他再沒有辦法遏製。

她的蓓蕾在他的唇間,漸漸的綻放,他品得到甘甜縈於齒間,這份甘甜,加上她貼緊的嬌軀,讓他的手,移到她的下身,輕輕一扯,褻褲的係帶鬆落開去。

她覺到一陣冰冷從下身湧入時,忽然,蒼茫的思緒,再次蘇醒。

猶記起,那一幕無情的侵占,她的身子猛地一震,這一震,他已然意識到什麽,渾身的灼燙隨著這一震,悉數的緩去。

他在做什麽?

竟會在這樣的時刻,失去所有的控製力,那麽迫不及待地想要她。

他旋即鬆開她的身子,甫坐起,聲音低啞:

“對不起”

這一語的意思,他知道,她僅聽得懂一層。

還有一層,他想,他是會告訴她的。

但,不是現在。

不是。

容許,他的自私。

隻想,好好地,沒有旁騖地和她度過這剩下的日子。

“是臣妾失儀了,皇上,臣妾身懷有孕,不能盡侍駕之責”她的聲音越越低,及至最後,隻把猶帶著紅暈的臉埋進錦枕中。

她的不完美,該怎樣給他呢?

方才,她真的想把自己給他,可惜,卻勾起了記憶中那抹不堪。

或許,從此以後,她的心結就在此吧。

她沒有埋進的半邊臉頰,能覺到他的輕觸,但,隻是輕輕觸了一下,旋即收回。

“你沒有錯,都是朕的錯”

帶著慨歎說出這句話,他的手,複幫她把肚兜,褻褲,中衣逐一穿上,她肌膚冰冷,哪怕,他再刻意避開,都清晰地映進他的手心。

這份冰冷,將他的灼熱,迅速的澆滅。

下榻,替她將錦被掖蓋好,語音溫柔:

“再睡一會,朕往禦書房批完折子,再來陪你。”

“嗯。”她隻低低應了一聲。

恰此時,殿外傳來通報:

“太後駕到。”

軒轅聿的身子一僵,然,他是阻不得太後進殿的。

若現在出聲阻止了,無疑是向人昭告他白日**。

可,現在的狀況,比白日**又好多少呢?

不過,也是好的。

至少,太後看到這一幕後,迅速摒退了隨伺的宮人,僅一人進殿來。

他隻來得及將龍袍複穿上。

正晌午的日照,輝照在太後勾勒寶相花紋的襖裙上,襯得那紫貂的皮毛,亦沾上幾許的金華。

“母後萬安。”

一語間,軒轅聿將龍袍的盤口一個一個係上,幸好,夕顏的中衣他不僅穿好,還替他複蓋上了錦被。

“哀家,甚安。”

太後的目光流轉間,睨了一眼猶臥於榻的夕顏。

夕顏忙在榻上請安,太後徑直走到榻旁,免了她的禮,目光鎖定在軒轅聿的臉上:

“皇上,可還要去禦書房?”

“朕正準備往禦書房。”

“哀家吩咐莫菊給皇上備了一蠱鹿血,就擱在禦書房內,這,最是滋補的。”

軒轅聿的臉隨著這句話,稍稍滯了一下,頗有些訕訕道:

“朕知曉了。”

鹿血,大補虛損,益精血。

太後之意,不言而喻。

“去罷,哀家在這陪著醉妃。”

“母後,張院正稍後會為醉妃請平安脈。”

“哀家隻坐一會,皇上,難道,連哀家都不放心,怕擾了你妃子的清靜麽?”

“朕,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就好,去把那蠱鹿血喝了,別費了哀家一份心意。”

軒轅聿頷首,轉身,步出殿外。

甫出殿,張仲正帶著醫箱朝這走來,這會子,並非請平安脈的時候,他方才在太後跟前這麽說,也實是要借著張仲請脈的因由,不讓太後過多在殿內而已。

曾幾何時,他是連他的母後,都放心不下了。

此刻,見張仲走來,他略停了步子,張仲隻走到他跟前,按規行禮後,旦聽軒轅聿道:

“院正隨朕來。”

張仲會意,隻跟著他往禦書房而去。

這一去,雖是一會,卻讓張仲的心,再是舒展不得。

殿內,太後凝定夕顏,神色肅穆間,終是悠悠啟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