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英大半個身子都趴在桌上,擋著荀亦看公文。

窗外陽光恰好從外麵照進來,灑了兩人滿頭滿身。

李元英睜著一雙黑亮的大眼睛,小臉白皙紅潤,一副稚氣霸道的樣子。

“你之前可答應過我,會教我你會的一切,我現在就要上課!”

荀亦靠在椅背上,陽光將他的眉眼照得金燦燦的,他高挺的鼻尖鼓起一個圓潤的金光,從中哼出一聲迷人的笑。

“你想問我地圖上的口袋陣?”

“這陣是章子修布的,丞相大人能解嗎?”

李元英歪在桌上,手中把玩著他的相印,形象像個被驕縱壞了的孩子,特別沒樣兒!

荀亦伸手環住她的腰,淡淡道:“我原以為你是出去勾搭野男人了,沒承想又是出門跟人打賭去了!”

李元英聽著心裏不大舒服,那是一種被人看穿的惱羞成怒,她將手中的相印往桌上隨便一扔。

“我還沒說什麽呢,你怎麽知道我跟人打賭去了?”

荀亦瞧出了她的情緒,笑問:“又把我牽扯進去了是嗎?賭我能不能破了章子修的口袋陣?”

李元英臉上本就不多的笑意慢慢收斂。“你這雙眼睛都能將我看穿了,又何必浪費財力,找人跟蹤我?”

荀亦仍舊笑著。“我是擔心你。”

“你的擔心讓我非常不舒服!”

荀亦牽著她的手,放在唇邊輕輕吻了吻,那雙溫柔繾綣的瑞鳳眼,簡直要迷倒萬千。

“小沛,原諒我好嗎?我沒有辦法再承受失去你的痛苦了!你就當心疼我,讓我的人在你身邊護著你。”

李元英半坐在荀亦的膝蓋上,身子後仰靠在桌案上,看著荀亦。

她臉上沒有情緒,眼中亦沒有波瀾。

“月萬仇說讓我不要信你,就連章子修也曾經跟我說過,你這個人深不可測。”

荀亦靜靜瞧著她,沒說話。

“今日我再問你一遍,邕涼三姓,你選的究竟是不是我李家?”

秋風刮動了桌上的書籍,沙沙作響。

荀亦凝視著李元英,沉默半晌,最後在風中開口,聲音微啞。“是!”

話音落下,是他微微顫抖的喉結。

李元英揪著他的衣領,緩緩湊近他,安靜地審視他。

她像個小貓,在看,在嗅,在打量,在判斷。

“我看不透你,我隻能選擇相信你,如果你騙我,我會詛咒你······”

她慢慢湊近荀亦的耳朵,嘴唇輕輕開合。“我會詛咒你,所願皆成空,所愛皆成恨。”

荀亦手指猛地收緊,啞聲道:“李元英,我們這樣的情分,你咒我?”

李元英靠在他的肩上,長長的睫毛垂下。

“如果你沒有騙我,我也同樣會詛咒你,我會詛咒你長命百歲,兒孫滿堂,青史留名。”

二人在窗前相擁,這個懷抱不溫暖,像是一場冷冰冰的較量。

一個在用真心試探另一個捉摸不透的心。

···

荀亦忙完公務已經是深夜,李元英又來找了他一次。

還是那個窗邊,案桌前。

最近的天氣一天比一天涼,荀亦將窗戶關上,挑亮了燭火。

倆人這次倒沒說別的,而是直奔主題。

李元英手裏還握著半截黃瓜,濕漉漉的手指,挑開羊皮地圖。

荀亦將她微涼的手包進掌心搓熱,目光注視著眼前的地圖。

燭火將他的眉眼照得輪廓鋒利,但他的目光又是溫和的。

“你有沒有聽說過兔子陷阱。”他問。

李元英略歪腦袋。“兔子陷阱?”

“獵人在捕殺凶猛的大型獵物時,通常會用一隻受傷的兔子做誘餌,兔子的數量越多,引誘過來的肉食動物就越多,縱使那些虎豹豺狼知道這是個陷阱,但因為獸性的弱點,它們依舊會扛不住**,落入陷阱。”

李元英邊思索,邊啃著黃瓜。

荀亦看著她,繼續道:“你需要兩千隻兔子,來破這個口袋陣。”

李元英不假思索。“這絕不可以!”

荀亦口中的兩千隻兔子,就是兩千個人,他想用這兩千人做誘餌,來攻破這個口袋陣,而作為誘餌的兩千人,自然是有去無回的。

“邕涼軍中都是我的兄弟姐妹,我決不能拿他們當誘餌!”

其實李元英心中清楚,荀亦這個法子雖狠,但卻是最快破陣的法子,可她心中不願這樣做。

自古征戰沙場,世人記得的永遠都是戰功赫赫的名將,卻鮮少有人記得那些同樣在戰場上奮力殺敵的兵士,沒人在乎一個無名小卒的傷亡,可李元英在乎。

荀亦並未說話,隻是安靜地看著李元英。

李元英被他看得不太自在,悶聲道:“看我做什麽?你難不成要說我婦人之仁?”

荀亦輕輕搖頭。“小沛你有一顆赤誠的心,可你知不知道,你的不忍,你的善良,會助你,同樣也會害你。”

“你這個道理在我看來如同狗屁!”

荀亦輕笑,他拉過一旁椅子讓李元英坐下。

“上位者的優點,你近乎不沾,那些不該有的缺點,你卻全都有。”

荀亦的話簡直要把李元英氣死了,她一屁股坐下,橫眉怒目。“我有什麽缺點你倒是說說看!”

“衝動易怒!”

荀亦輕飄飄一句,一句話就將李元英噎了回去。

他在燭火映襯下,半托著腮,連軸轉的忙,讓此時的他帶了幾分疲態。

“章子修確實有幾分才幹!”荀亦看著麵前的地圖,出聲道。

李元英也湊過去瞧。“他若聽到你誇他,不知該是什麽樣的神情。”

荀亦懶洋洋地抬眸,沒說話,李元英卻讀懂了他眼睛裏的意思。

她道:“他嫉妒你。”

荀亦嗓子裏傳出一聲倦怠的悶笑。“天下妒忌我的人多了去了。”

這天底下,可能隻有荀亦的自誇不會令人厭煩,因為他說的都是實話。

桌上蠟燭都燃了一半了,李元英剛要打哈欠,就被荀亦一把捂了回去。

“不許困!”

他的大手幾乎要將她的整張臉捂住了,李元英扒下他的手。“連困都不許!你究竟有沒有辦法破這個口袋陣?”

荀亦展開一個好看的笑,漫不經心中帶著幾分倜儻風流。

“給我時間想想,讓我想想這世間有沒有兩全法,既能成全你的赤誠之心,又能破了章子修的口袋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