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宅外,夏紹華著急得像一隻熱鍋上的螞蟻,左右徘徊。江芝悄然而至,他竟然渾然不覺,她輕輕地繞到他身後,調皮得蒙住他的眼睛,咯咯笑道:
“猜猜我是誰?”
“是你嗎?江小姐?”
“沒想到你會來。”江芝高興得拉著他的胳膊搖擺,她搭著江紹華的手腕,準備邀請他進去。
“噢,不啦,實不相瞞,我有急事相求。”夏紹華連忙拒絕。
“有什麽要緊的事,不能進來喝杯茶,慢慢談?”
江芝挑起峨嵋,噘起嘴嗔怪道,她一雙杏眼故意似閉微閉。
“此事人命關天,耽誤不得,如果方便,還請江小姐幫個忙。”
夏紹華麵對今夜格外奪目的江芝,不由得一征。
這兩張臉,細看有幾分相似,隻是人的性情迥然相異,蔣婉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白蓮,楚楚可憐;江芝是枝頭怒放的月季,芳香濃鬱但又滿含花刺,你沉醉它的花香,卻要提防它尖銳的花刺。
他坐懷不亂,保持著克製和定力,默默地立在數影下,等著她的回複。俊美的側影,高直的鼻梁,深邃堅定的眼神,讓芳心湧動的江芝看得沉醉,她爽快得答應:“隻要我能幫上忙,一定幫!”
“有兩個學生現在被警署關押,生死不明,你能否幫我在你父親麵前通融下?”夏紹華顯得麵有難色,後半截意思欲言又止。
“你想讓我幫你救人?”江芝心裏竊喜,心想逮住了機會,這頭鹿已經撞到了自己的槍口。
“這個忙你能否幫我?”他猶豫地望著她,他沒有把握這位千金小姐是否能出身相助?
但是讓她幫自己,不是要她跟自己的父親作對?
“我願意幫你!不過,我不是看在別的份上,而是因為我——”看見他躲閃的眼神,她話鋒一轉,故作輕鬆得說道:“因為……因為我也想請你幫我一個忙,這樣我幫你,你幫我,我們就扯平了。”
她看他冷淡的反應,急忙跳轉話題。
“什麽忙?但說無妨!”他信以為真。
“急事先辦,我也幫你。”她十分伶俐得說道,她已經看出他焦急的神色,不如做個順水人情,讓他感念自己識大體、明大義。
“唔。”
“紹華,這件事恐怕不能明著求我父親,他會為難的,如果我硬要他放人,豈不是讓他瀆職?”
“辦法也不是沒有,就看你敢不敢冒險了?”
兩人不約而同的想到一條計策,相視一笑。
“不過,得好好計劃一番,我爸的警署可不是什麽人都能闖的!裏麵高牆電網,軍戒森嚴,每6個時辰,一排警員守衛?”
“我會帶上我的好兄弟,足矣,不過,你要給我畫一張地形圖,以及標記守備人員的位置和護班地點。”
“沒問題!”
“那再好不過!”
……
B市車站。火車轟隆隆得駛進車站。
江琳對送別的老夥計張福說道:
“張叔,你回去吧,我們會照顧好自己。“
張福看了一眼蔣婉,不放心得說道:
“閨女,這趟遠門出得可不遠,這世途人心叵測,你們可千萬要當心點!”
蔣婉被火車進隧道的風吹起了發絲,她伸手捋了捋頭發,安慰的笑道:
“張叔,放心吧,姐姐全部照應好了,我們不是傻子。”
火車呼嘯一聲停在站台前,蔣婉隨著江淋上車,一邊又回過頭,揮著手激動得對站台下的張福喊道:
“張叔,等著我的好消息!”說完,她羞澀得低下頭,背轉身去。
老夥計歎息了一聲,心底默默祈禱這閨女能交上好運。
火車緩緩啟動,車窗外的人影、樹影一排排倒退,漸漸駛出城外,視野也逐漸變得開闊,重巒疊嶂的山峰,綠油油的稻秧,蔣婉雀躍得看著外麵的景物,像飛出籠子的鳥雀。
“姐姐,過一宿,就能到B市吧?“蔣婉眼裏閃動著鄉下人第一次進城的好奇和喜悅,她趴在車窗玻璃上問著江琳。
“按時刻表,大概明天中午十二點就可抵達,我們可以在火車上睡一覺。”說完,江琳從書袋裏拿出了一本新鴛鴦蝴蝶派的通俗小說來看。
“姐姐,你看的什麽書?”蔣婉被書封皮吸引,她湊到跟前看了看,興奮道:
“咦?張恨水的《啼笑因緣》?”
被蔣婉這麽一說,江琳倒吃了一驚,她竟然認得字?姑姑從來沒有送她念過一天學堂啊?
看著江琳瞪圓的眼睛,蔣婉會意她心裏想著什麽,神秘得笑道:
“姐姐小看我了,像冰雪如我,怎麽可能鬥字不識?“蔣婉賣著關子,她學著私塾教書先生的樣子,背著手,搖頭晃腦,一板一眼得說著。說完,自己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彎著腰捂著笑疼的肚子。
江琳未想到蔣婉竟然有如此活潑愛笑的一麵,在姑姑前看到的她,少言寡語,神色淡漠,
沒有什麽令她喜怒哀樂的事情,現在好像幽閉的內心完全透進了光亮,像重獲自由一樣自在。
她輕輕歎了一口氣,微憫道:
“小婉,以前真是苦了你啦。”
“姐姐,既然你帶我出來了,就不要說傷懷的事。“
蔣婉不以為然得說,過去的苦,對她來說,是已經長好的傷疤,好了傷疤,當然得忘了疼。
“對了,妹妹,你是怎麽識字的?”江琳還是表示自己的好奇。
“這嘛,我很早就會了,在背著雪淩上學的時候,我立在窗戶外麵聽,雖然沒有書,但我用拾牛糞換來的筆,偷偷記在掌心,幾年下來,這千字文對我來說已經不是什麽難事了。”
蔣婉平靜得回憶著童年的趣事,苦痛的記憶被她說的輕描淡寫。她沒注意到江琳投來的欽佩眼光,她堅強得望著遠方的白雲,幽幽得說道。
江琳點點頭,憐愛得說道:
“我果真沒看走眼,妹妹非但容貌出眾,腦袋瓜也很靈呢!“說罷,欣慰得敲了敲蔣婉的腦袋。
以前,江琳隻道她脾氣倔,不曉得變通,惹得姑姑嫌棄,其實,她心裏裝著很多你未知的驚喜,就像一個等待開掘的寶庫!
她看著她一張雪白勝雪的瓜子臉下,一雙大而深邃的,黑白分明、宛轉流動的眼眸,那皎潔如月光清輝般清雅幹淨的目光,那沉靜淡泊的眼神,心裏料想,這個妹妹絕非久居人下的平凡女子。
......
晨光微亮。江琳打了個長長的哈欠起身,她望了一眼趴在茶水桌上睡得正香甜的蔣婉,笑了笑,她悄悄收拾好行李,看看手表,見約莫一刻鍾,火車便進站了,便把她叫醒,她揉著惺忪的眼,帶著初醒的暗啞的聲音說道:
“姐姐,快到了麽?“
“你昨天跟姐姐聊那麽玩,現在還困著吧?不要緊,到了我同學家,我們還可以補個眠。”江琳溫柔的笑道。
說著,火車笨重得晃**一下,穩穩當當得停泊在站前。
江琳姐妹二人,隨著人流下車,到了火車出站口,隻見江琳拽著蔣婉,喜悅得向一個圓臉白皮膚、一身衣著講究的小姐奔了過去,她邊跑邊興奮得喊:
“嗨,嗨!瑉君,我在這兒!“
聽到這邊呼喊,站在出站口熱情迎接的李瑉君也迎了上來,她一把拉住江琳的手,細細得打量起江琳,高興得說道:
“江琳,闊別一年了,你的模樣一點都沒變,不對,比以前更漂亮啦!”
“嘻嘻,你也更加淑女了,我給你介紹一下我的表妹,蔣婉。“
李瑉君順著江琳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頓時愕然:
這個姑娘,真是美得超凡脫俗!俊眼明眸,顧盼神飛,皮膚雪白,透著白色瓷釉的光澤,一頭黑色的頭發像一匹緞子散在腰間,雖然衣著簡樸,但更加襯托她的動人。
她親切得拉住雪柔的手,親密道:
“好漂亮的妹妹!你姐姐江琳與我是校友,我比她高一屆,現在畢業賦閑在家,你們來,我已經收拾了一套清爽的房子,你們可以安心住下來。
蔣婉感激得看著熱情好客的李瑉君,出了站,隨著江淋和她一起上了一輛私家車。
繁華錦繡的鬧市,街上商鋪鱗次櫛比,茶館、戲園子、舞廳應有盡有。
一輛私家車從車站出來,一前一後坐著李瑉君與江琳、蔣婉,穿過頤和路、珞珈路,轉到了一條綠蔭包裹的側路,路兩旁有著高大的梧桐樹,路麵鋪著光滑的青石子,車輪軋在石子路麵,發出清脆的聲音。
這是名流、富翁居住的私人住宅區,一套套漂亮的洋房,在高牆綠林的掩映下閃過。
蔣婉坐在車上,環顧四周。她數著門牌號,因為她注意到這是靈隱路,夏紹華的家就在這條路上。
她正觀察著,車夫在一處寧靜清幽的所在停下,一幢青磚紅鬆木的三層洋房映入眼簾。
李瑉君首先下車,等江琳姐妹二人也下了車,她上前拍打著門環,一會兒,傭人來開了門,接了行李,恭敬得把客人請進了院子。
蔣婉跟在她們身後,麵前是一個整潔開闊的花園,她低頭看著布鞋躑躅著,李瑉君注意到她的拘泥,十分客氣得說道:
“小婉妹妹,快裏麵請啊!我們家的人都隨和的很,不用拘束。”說著,走到蔣婉身邊,拽起她的手,十分有禮節得引路。
李家花園的布置十分雅致,各種奇花異草,爭奇鬥豔,蔣婉看得入迷,她從來沒見過這麽美的花園。
她看著舉止大家氣、麵容嫻雅的李瑉君,覺得這是真正的大小姐風範,再看看自己布鞋上的塵土,不由對李小姐多了幾分敬意。
到了洋房前,這時有個四十歲上下的管家前來招呼:
“小姐,你回來了。房間已經收拾好了兩間,我帶小姐們去看看房間?”
李瑉君高興得答應著,一邊叫傭人先送上行李,一邊一手拉著江琳,一手拉著蔣婉上樓,熱情得說:
“你們的房間就安排在我的隔壁,都在二樓東麵,有很好的景致,可以透過樹林看到美麗的日出,夜晚,夏風一陣陣的,很是涼爽!”
江琳姐妹被李瑉君引到臥室,霎時,被房間華麗的布置給驚住了。
白色的歐式床,落地蕾絲的帷幔,水晶流蘇吊燈,紅鬆的木地板,白色的衣櫃,一整套的化妝台,落地的穿衣鏡。
江琳看得嘖嘖稱讚,蔣婉仿佛進了大觀園,完全震呆,她從未見過這麽華麗的房間。她駐足床邊的一個小沙發,不敢落座,李瑉君高興得拉她坐下,笑道:
“這個房間原來是二叔的新房,他婚後就帶著二嬸去了海外,他現在是駐德國外交武官。這些沙發、家具都是二叔從德國寄回來的。”
蔣婉聽著乍舌,她料想這一家人肯定不同尋常。
“走,我帶你們去看看另一個房間。”
“瑉君,不用客氣了,我和妹妹就住一個房間就好了。”江琳客氣得謝絕。
“那好吧,你們姐妹也好聊著天,不比我,一個人住慣了。”
李瑉君說著,眼睛裏卻流露著一絲孤單和落寞,這一細微的變化被心細的蔣婉捕捉到了。
“李姐姐,可還有別的姐妹?”蔣婉輕輕得問道。
“家父早逝,隻生我一個,二叔未育,除此,隻有一個表哥,他是大姑姑的兒子。”
“那小姑姑呢?”江琳接著她的話茬好奇問。
“呃……不說也罷。”
江琳看著李瑉君頓然沉默,愈加好奇。她看著李瑉君臉上一絲憂傷的神色,小心得問道:
“小姑姑是不是也不在了?”
江琳點了點頭,驚奇得看著蔣婉,蔣婉解釋道:
“剛才經過一個房間,裏麵陳設整齊,像個閨房,但我突然瞥見牆上掛著一副照片,下麵還供著香,再看著你剛才的神色,我就猜到幾分了。”
蔣婉心裏想的不隻這些,她對那間一塵不染、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的房間心生疑竇,這明明一個已故之人的房間,怎麽還跟活人的房間一樣,每天有人去打掃布置?
李瑉君暗暗點頭,她未想到這個姑娘這麽眼尖,心也極細。
初到陌生的環境,又是這種講究的大戶人家,蔣婉雖然拘謹,但眼觀六路,不會讓自己一個鄉下人在上等人麵前說笑。
“小姐,早點已經做好了。”這時,廚房裏的用人上來請餐。
江琳姐妹又被請到一個氣派的餐廳,一張長形的紅木餐桌,兩邊已被傭人拉開了四張靠墊椅子,四副白色的碗碟,桌上有一盤蒸包子、一盤炒米線、一盤煮雞蛋、一玻璃瓶豆漿,還有幾塊雞蛋糕。
蔣婉還猶豫著,李瑉君熱情得拉她在自己身邊坐下,一邊吩咐一個年輕的傭人道:
“去請表少爺過來一起用早點。”
聽李瑉君這麽一說,江琳姐妹都微微一怔,顯得約束起來。
李瑉君笑道:“我表哥是個才子,現在在我家裏做客,你們剛好認識認識!”
一會兒,一個戴著金色西洋鏡片、鼻梁高挺、身形修長的年輕男子翩翩走近餐廳,隻見他氣度文雅、麵容幹淨,模樣沉穩。他一眼望見三人中模樣超俗的蔣婉,內心微瀾,然後禮貌得對著江琳姐妹,溫和得笑了笑,灑脫得坐下。這時,李瑉君向他爽朗得介紹道:
“表哥,這是我要好的同學江琳,還有她的表妹蔣婉,從蘇南來的,怎麽樣?都是大美人吧?”李瑉君,一邊說著,一邊笑著揶揄表哥。
“在下魏峰,很榮幸認識兩位姑娘。”說著,拱了拱手,敦厚的笑著,露出一排潔白整齊的牙齒。
“我表哥學富五車,諸子百家,二十四史,樣樣精通,現在被薦任蘇江省政府主要領導秘書,年方二十四,尚未婚娶。”
說到尚未婚娶,李瑉君咯咯笑著。魏峰有意望了一眼對麵的蔣婉,蔣婉默默神傷心事,對他的目光渾然不覺。
在李公館的第一天,蔣婉隨著表姐,被李瑉君照顧得賓至如歸。用過早點,她們被安排在花廳喝著茶,吃著酥糖,李瑉君和他表哥魏峰陪她們輕鬆得聊著天。
“江琳,小婉妹妹是不是算得鎮上的第一美人?“李瑉君看著俊俏的白雪柔,賞心悅目,咯咯笑著問。
“哈哈,我原以為美人隻是男子愛好欣賞,原來,有些女人也喜歡看女人!“江琳壞壞得笑著,看著不好意思低下頭的蔣婉,偷偷取笑著李瑉君。
“非也!人是視覺動物,好看的人,不論男女,都喜歡去欣賞阿!“
這時,魏峰也插話了:“所謂美人,其容,其韻。美人無韻便是木頭美人,看久了索然乏味,有韻,則似一幅經典的畫,百看而不厭。“
李瑉君聽表哥的話來了興致,她故意打趣道:“那表哥,你說,蔣婉究竟美不美?“
”呃……“
“不許回避!“
魏峰目光灼灼得凝望著蔣婉,蔣婉卻目光平淡,沒有任何回應,他尷尬得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隻好遞著眼色向江琳求援。
為了開涮座中唯一的男士,對他的求援,江琳故作不見,她繼續激將道:
“嗬,瑉君,別逼魏峰了,人家臉皮薄,當著小婉妹妹,哪裏好意思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