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天總是霧蒙蒙的,許盡歡的宿舍在潮陰的一樓,陰到白天不開燈就看不清四周的地步。

頭頂的吊扇剛關,減速旋轉,有種不顧時光流逝的悠閑。

床鋪上隱約凸起一道人形輪廓,被子裹得嚴嚴實實的,不時發出咳嗽聲,連半掩的床簾都在抖。

自那天後,許盡歡發了兩天的高燒,此時剛醒,躺在**玩手機。

微博有條熱搜——某黃姓大學教授孫女學術不端。

許盡歡翻了翻,翻到一張學校的大合照,點開看的時候,照片已經顯示404了。

再一刷新,連這個話題都搜不到了。

時穎拎著午飯推門進來,“好點了嗎?”

許盡歡啞著嗓子嗯了一聲。

唱戲的嗓子是本錢,許盡歡嗓子疼得厲害,能少說話就少說話。

時穎在她眼前放下一盒感冒藥,“喏,你猜誰給的?”

許盡歡不是不想猜,是不想麵對這個答案。

時穎搬了把椅子,張開雙腿反方向坐著,“我說句實在的,我在這兒待了快兩年了,你是我見過沈遼追的第一個人。”

這兩天時穎說了不少沈遼的好話,要不是許盡歡嗓子疼,高低得就這事跟她聊兩句。

但此時她隻能裝聾作啞,默默吃著時穎給她帶的中午飯。

低熱量的減脂餐,因為戲曲演員也需要控製體態,努力保持身材。

每吞咽一口,就像小刀剌嗓子一樣。

許盡歡吃了沒兩口,時穎突然從她肩膀上麵陰森森冒出腦袋,“歡歡,你猜這飯是誰給你買的?”

“咳咳咳!”

許盡歡被嚇得狂咳不止,喝了口時穎遞過來的水,小臉都嗆紅了。

她用沙啞的嗓子問:“飯也是沈遼買的?”

時穎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許盡歡默了默,“他現在人在哪兒?”

“應該還在外麵吧。”

許盡歡果斷拿著手機衝出去。

沈遼也沒想著許盡歡會出來,等了一會兒就準備離開,但見許盡歡跑出來,又揚起笑容走了過去。

“你身體好點了嗎?”

許盡歡說:“謝謝你的藥和飯,多少錢,我轉給你。”

她聲音狀態很糟糕,明明很使勁說話,但發出的聲音微乎其微。

沈遼愣了一下,緊接著笑得溫和,“不用轉錢了,你好好休息吧。”

許盡歡開口。

沈遼抬手示意她不要說話,“你嗓子疼就別說話了。”

許盡歡拿著手機要給他轉賬,沈遼直接把她的屏幕摁滅。

“盡歡,真的別跟我客氣,一頓飯而已,要不了多少錢。你要是真的過意不去,等你好了請我吃飯就行了。”

他又補了一句,“也叫上時穎一起,辛苦她在中間跑腿。”

周到,體貼,分寸拿捏得當。

許盡歡實在想不出來任何拒絕他的理由,隻能點了點頭。

她沒想到,這段五分鍾都不到的對話也能被人拍下來。

當天劇院裏就開始流傳著沈遼和許盡歡的八卦,都說沈遼這朵高嶺之花,終究難過美人關。

......

八月的最後一場演出,許盡歡坐在後台,胭脂粉塵肆意地飛揚著。

這工作就是這樣,一旦忙起來,連沈遼都顧不上跟她說話。

許盡歡今天要唱的這場戲還是《新龍門客棧》。金鑲玉這個角色和她性格截然不同,一身紅衣,潑辣中又不失嫵媚,當初光是練走姿,她就練了足足一星期。

她是個生活中扭扭捏捏的人,但在戲裏卻可以完全釋放自己。

對鏡貼花黃,坐在她後麵那張化妝鏡前的是頂替柯玫角色的新演員。

兩人通過鏡子對視,各自頂著一張花臉,彼此笑了笑。

許盡歡的心頭就這樣湧出一道苦澀。

這個行業就是這樣,不缺會唱的,柯玫曾經是越劇團一姐,但絲毫不影響有人能接替她的角色。

許盡歡知道,要想熬出頭,必須不能懈怠一分一秒,牢牢抓住每一個可以抓住的機會。

開始前半小時,觀眾席上熱鬧的聲音讓台後每一個人幹勁滿滿。

尤晟旭走過來,憑著她醒目的紅衣認出許盡歡。

“盡歡妹妹加油啊!”

尤晟旭不愛聽戲,但經常張羅一大幫朋友來給許盡歡捧場。

許盡歡也不是每次都演主角,有時演個灰頭土臉的小乞丐,尤晟旭就指著光鮮亮麗的女主角說那是他朋友,反正化了妝,誰也不認識誰。

而且下了台的許盡歡才更讓人驚豔。

尤晟旭每次帶著她跟朋友打招呼,都覺得倍兒有麵子。

“旭哥。”

尤晟旭拍拍她肩膀,“雯清姐給你組了個局,等你下班了我帶你過去。”

“好。”

尤晟旭離開後台,許盡歡起身,低頭認真整理著戲服。

後台突然安靜了,許盡歡不明所以地抬頭。

迎麵走來另一個“金鑲玉”,像照鏡子一樣來到她麵前。

“盡歡。”

指導老師叫她,“這場讓蕭璐來演。你病剛好,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周圍人默不作聲,繼續低頭做事,對臨時換角這種事也好似習以為常。

許盡歡攥著手心,“陳老師,我病已經好了,我可以唱!”

陳毓臉上沒什麽笑意,平時她也是這麽板正嚴肅的一個人。

“下次吧,這次換蕭璐來演。”

許盡歡從小受到的教育都是尊敬老師,所以再委屈也沒有頂嘴。

“金鑲玉這個角色明明是歡歡的!她可以演,為什麽不讓她演?”時穎從遙遠那頭衝過來。

陳毓一下子沉了臉,“什麽她的你的?誰演的好就是誰的!幹這一行誰不是各憑本事吃飯?你能唱別人就不能唱了嗎?”

她不容再商量,“蕭璐,準備準備上台!”

“好的,老師。”

周圍人眼神都往這瞟,陳毓低吼,“看什麽看!都沒事做了是嗎?“

時穎一臉不服,但也隻能拉著許盡歡去走廊。

“歡歡,你別哭,陳毓就那樣,仗著自己是老師就隨意打壓學生,她那樣的人怎麽配當老師的啊?”

許盡歡視線垂著,眼裏噙著淚不肯掉落,像是在跟自己較勁一樣,來回絞著自己的手指。

她搖搖頭,開口即哽咽,“我知道是我唱的還不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