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灰撲撲的倒明不暗的夜色中,百多條牽藤火把,加上無數隻軍用折疊亮紗燈籠,從土地祠大黃桷樹底,蜿蜒到龍泉山的高丘曲澗之間。剛從潛藏地方紛紛跑到場外來看夜行軍的人們,忘記了不久前所遭遇的恐怖,齊聲歎賞說:“好景致!元宵夜的龍燈還沒有這麽好看哩!”
從石板橋越過一道深穀。接著是一條約莫一裏上下、相當險峻的石梯路。到這裏,燈籠火把更其參差起來。擔行李、擔軍需的長夫們,倒還首尾相接,走得很勻稱。兵士們卻看各人的腿勁,腿勁好的,一味向上衝;腿勁差的,緊三步,慢五步,越走越喘氣,越喘氣越掉後。
芮克剛膽子小,眼睛又有點蒙,才走得十多級,便翻身下馬,把馬韁交給馬夫,叫把空馬牽到上麵較平坦處去等。自己招呼著吳鳳梧,隨在長夫後麵,一步一停地走。
吳鳳梧為了走路方便,把夾襖的前後擺都提起來卡在腰帶上。行走之際,看見前後的人隔得稍遠,因就悄悄問道:“既然是夏之時、隋世傑幾個人煽動起來,為啥你們不就公推夏之時當總指揮,卻偏偏要推林紹泉?何況林紹泉又是過路客人,與你們毫不相幹。我想了老半天,實實不懂你們耍的啥子把戲!”
“不難懂啊!因為林紹泉到底是協裏的教練官,又在督練公所聽差,資格比我們這一夥都高。”
“嘿,嘿,鬧革命還講資格嗎?我聽人講過,鬧革命連皇帝的命都要革哩!”
“我們並沒想到這些。隻憑夏之時說,革了命,軍隊裏的秩序仍然照舊,不能破壞。我們原本商量好了,要叫魏楚藩當總指揮的。他娘的老頑固,不受抬舉!不等宋振亞把話講完,他就跳起腳罵開了。煞果,弟兄夥毛了,隻好送他到閻王那裏當忠臣。林紹泉到這時還在向弟兄夥賣狗皮膏藥,勸弟兄夥不要聽信謠言,各自歸隊,他擔保到內江接到端大臣時候,一定為大家說好話,不使隊裏一個人受責罰。直到弟兄夥開槍,把他大腿打了個對穿對過的大洞,他才住了口。隋世傑主張不管他,等他自去理落的,偏偏夏之時不肯,再三說,魏楚藩既然死了,林紹泉的資格更高,我們隻好推他當總指揮。隋世傑、賈雄都沒話說,這事當然通過了。”
“弟兄夥答應嗎?”
“弟兄夥全是聽夏、隋兩個人的話,咋說咋好,豈有不答應之理?”
“林紹泉難道也答應了?”
“敢不答應!你默倒他當真不怕死嗎?”
“我看你們這尊在尿缸裏泡過的菩薩,未必靈驗!”
在梯路猛地向東一轉,冷清清一個溜圓月輪恰從埡口中爬上來。一派清光灑下,仿佛把四周山巒都浸在水裏。不過光度還不夠強,稍遠地方尚有些朦朧。
吳鳳梧昂頭把月光一看道:“好天氣!今夜這九十裏路程,算是天老爺幫了忙!到了簡州,還走不走?”
“恐怕要走。離省並不遠,趙大帥得了信,豈有不發追兵急追的?”
“朝哪裏走呢?”
“看夏之時的主意。”
“咋個不說看總指揮的主意呢?”
芮克剛哼著鼻子笑了聲:“你想想看,總指揮會出主意不會?即使出了主意,你願不願服從?正如你說的,在尿缸裏泡過的菩薩,誰還肯向它磕頭禮拜?”
“那麽,何必要這個有名無實的總指揮呢?”
“我們這些人怎麽知道?你去問夏之時、隋世傑他們。”
“正想問你,這兩個人是不是革命黨人?”
“現在當然是囉,平日在隊伍裏卻看不出。就是一句激烈話也沒聽見他們說過,並且沒有看見同別的人來往……”
“沒有看見同別的人來往?”吳鳳梧不由格格笑了起來。接著就把今天上午他在土地祠無意中碰見的那件事擺談出來道,“王文炳在同誌會裏幹過事,並且是羅會長的紅人,自然是革命黨人無疑。那個褚嘯天,就不特別介紹,光看樣子便是一個革命黨人。夏之時和他們那麽親密,若說平日沒有來往,那才見鬼哩……哈!說到這裏,我又想起了,王文炳、褚嘯天兩個人恰恰今天在這裏露麵,你們的弟兄夥恰恰今夜拉起了革命旗,敲響了自由鍾,這其間,該不是……”
不等吳鳳梧說完,芮克剛已把他的肩膊重重地捶了一下道:“吳哥,這下我才恍然了,為什麽老夏他們到今天忽然膽大起來?原來有人在背後打氣啊!”
吳鳳梧哈哈一笑,也學著他的口吻道:“芮哥,這下我也恍然了,你們急行軍的目的地,十分之九是在川南,準定要由資州轉富順縣,到自流井去的。”
“你如何曉得?”
“告訴你,因為王文炳說過,他到這裏是為了搬兵求將。當時聽了沒注意,現在想來,自然是求你們這些將,因為那裏正在打仗呀!”
還要打仗嗎?原說鬧革命就是為了不再替人賣命打仗……哼,哼,還要打仗……”
他們已經把這段陡坡上完。芮克剛的馬夫正牽著那匹小花馬在幾株老榆樹下等著。
月亮升到半天,月色更其清明。遙望前前後後的燈籠火把,幾乎熄滅了一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