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家壩不算大場。場街隻有短短的一條。這天,是趕場日子,場上的小買小賣相當熱鬧。但是等到夏之時他們這支小小的革命隊伍開攏時候,場已散得差不多了。這裏距離樂至縣城還有三十裏。太陽才偏西,走得非常疲勞的隊伍——尤其是那班肩頭上擔著七八十斤重擔子、又不準前後參差自由行走的長夫們,一歇下來,有的找著茶鋪酒店的板凳安下屁股,有的就蹲踞在人家的簷階邊,連說話的氣力都沒有了。就是拿著竹疙篼做的水煙棒在抽煙的,也那樣有神無氣,硬似六月炎天裏被正午太陽曬蔫了的稻苗一樣。

兵士們卻是另外一種神情。從頭到腳盡管蒙著一層塵土,眼光裏盡管帶著一些倦意,可是他們知道,由成都省趕來的幾隊追兵,已經過了簡州,隻要耽延一天半日,難免不被追上;無論如何,必須一口氣再跑三十裏,進入樂至縣城,有一道城牆保護,就是和追兵拚一下,也才有工事可憑。他們都是各縣征送的新兵,入伍不算很久,操場上的操練倒還可以,說到打仗,都沒有經曆過,軍官們這樣向他們說(其實軍官們也都沒有打過仗。聽說追兵是兩營人,一部分是騎兵,大家立刻感到,真個要打起來,樂至縣城比起毫無防禦的童家壩,對他們當然有利一些),他們豈有不相信的?因此,大家隻喝了一些水略解口渴,就振作精神,吆喝長夫們:“把各人挑子摸著!”

“還要走嗎?”長夫們懶洋洋地說,沒一個肯抬屁股。

“不走,賴在這裏等人家來逮你們?”

“肚子都餓癟了,哪來氣力走路喲!”

“趕到樂至縣城吃飽飯,上頭說的,還要跟大家打頓牙祭哩!”

長夫們的眼睛一下都睜開了。並且發出喜悅的亮光。互相打著招呼:“嗨!聽見沒有?司務長說的,到樂至縣打牙祭去。老己,把煙棒收拾起來!把各自的扁擔摸著!”

但是鬧了一頓飯之久,隊伍不特沒有動身,反而聽說要改走小路,繞道到放生鋪去宿營。為什麽要改道?為什麽不去較大的縣城,而要去一個比童家壩還不如的小場鎮?長夫們不知道,兵士們乃至司務長們也不知道。

提出改道計劃的是隋世傑,他的理由是,樂至縣駐紮的一個支隊,雖然隻有兩隊人,但是沒有摸清他們的底細,要是彼此說岔了,衝突起來,人家是主,我們人生地不熟,盡管我們人數多一些,有一門過山炮,也未必一下就能把人家解決;萬一打到難解難分,後麵大隊追兵又趕到了,遭一個內外夾攻,怎麽辦?

怎麽辦?有名無實的總指揮林紹泉不聲不響地坐在一張唯一無二的雕花立背高椅上。(他腿上的槍傷好得多了,隻是還不能走動。)大家不向他要主意,他也樂得冷眼旁觀。

怎麽辦?名義還沒確定,而實際掌握全軍命運的夏之時,隻是背負著手,緊皺雙眉在那個小天井裏踱方步。

岑寂了好半晌,還是夏之時先開了腔。他踱到當地擺的一張方桌跟前,從中間拿起一隻土飯碗,把半碗涼茶湊在口邊,咕嚕嚕一氣喝完。把空碗重重地朝桌上一頓道:“沒得別的好辦法,隻有衝過去,我們有四百多人,也不瓤!”

大家都不以為然,但又不能反駁他。結果,隋世傑方抬起沉思的頭,提出改從小路繞過樂至縣城的辦法。

孫和浦插嘴道:“這條路隋哥熟悉。不過得考慮一下,要是樂至縣的隊伍也從小路上來斷我們呢?”

宋振亞尖聲尖氣叫道:“怎能想得那麽周到!他們人少,我們人多,我們不找他們衝突,諒他們也不敢來斷我們!”

“斷也不怕!”夏之時把拳頭在斜陽光線中揮舞了幾下,表示出一種大無畏的精神,“他們沒有城牆的掩護,光靠火力,他們是不行的。”

正這時候,一個穿著綠布背心、胸前胸後各綻一塊品碗大的圓形白洋布、布上用紅顏色寫了一個郵字的漢子,擔著一根輕輕巧巧的擔子,從飯鋪門外一直走到天井跟前;找到一張空桌子,把擔子架在板凳上,大剌剌地坐在桌子上方。一麵取下頭上的白布包巾揩臉上油汗,一麵向那個拿著竹筷朝他走去的幺師大聲說道:“前一場我交代的東西,該搞到了?”

“搞到了,搞到了。”老年的幺師連胡子尖上都掛著笑,“硬是白蓮藕;硬是從天池分來的。搞是搞到了,就隻淘了不少的神。”幺師放下筷子,還用兩手撐著桌邊,繼續說道:“因是不是時節,養藕的都說要蓄種,不肯分。我說,人家尤大爺特為找來做藥吃,啥子寶貝東西,就看得這麽珍貴!話說了一籮筐,才分到了兩斤。”

“兩斤,太多了吧?”郵差尤大爺的寬皮大臉上全是笑。

“不多,不多,打皮去節,就丟掉了半斤,連湯帶肉,頂多舀兩鬥碗沒氣出了。”

“下了好多肉?”

“照你交代的,老秤一斤。今場,許老二的肉也割得好。我說,是尤大爺燉藥的肉,瘦不得,也肥不得。許老二說,既這樣,二刀腿子就好。從齊場時候起,掌櫃娘就跟你用沙罐煨起了。默倒你來吃晌午飯的。不諳你今天偏晏到這時節才來,是縣裏有耽擱嗎?”

“就是囉!”尤大爺把白布包巾依然纏在頭上。解下兩隻小腿上的藍布裹纏,使勁地抖,抖得像黃煙的塵土朝天井裏撲,幾乎撲到四方桌上幾隻盛茶水的土碗裏。宋振亞、賈雄和另外幾個軍官佐,對於尤大爺大模大樣、旁若無人的態度,早不舒服。這一來,他們都冒了火。宋振亞跳起來要發作,隋世傑連忙向他做個手勢,叫別動。因為尤大爺正敘說他在縣裏耽延的原因:“郵袋原來裝好了,正待打蠟印。想不到駐紮在總爺衙門裏的隊伍打發人來吩咐說,郵袋晏一步發放,他們有一封要緊公事要趁快班寄到省城去。哪曉得等了三四頓飯之久,局長親自跑去催了一趟,才把那封啥子要緊公事催來。”

老年幺師笑道:“原說你們跟洋大人辦事,啥事都有一個格格,就是雷打在腦殼上,他不能走揝一絲一毫。怎麽今天又一下改變了呢?”尤大爺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道:“這隻怪樂至縣的郵政局長嘛!是我嗎……”

宋振亞已和另一個見習排長走了過來,凶神惡煞地向他吆喝道:“你是樂至縣的郵差嗎?”

“不是,”尤大爺略為有點膽怯,“我是遂寧局的快班。”他一眼看見賈雄等人來拿架在板凳上的郵袋,“動不得!那是遂寧局打了蠟印的!”

“那麽,你自己來動手,把樂至縣的信全給我們取出來!”

“總爺,我是快班郵差,不是局員,我不敢搒動……”

宋振亞手一揚,一個耳光很響亮地打在尤大爺的寬皮大臉上。一麵叱罵道:“放屁的話!”

“總爺,你打人……”

“不聽吩咐,還要捶你的軍棍!”宋振亞幾乎連眼白都紅了。

隋世傑攔住宋振亞,一麵正正經經地向尤大爺說道:“告訴你,我們是省城下來的軍隊,奉有上頭的公事,叫我們沿途檢查郵信。簡州的郵信我們都檢查了,正要去樂至縣檢查。既然你擔子上有樂至縣的郵信,我們碰見了,怎麽不要檢查一番?這下,你該明白了?該不再同我們橫順跳了?”

尤大爺摸著尚在隱隱作痛的左臉道:“早像你總爺這麽說一聲,我們當郵差的人敢不點到奉行?話不說清楚,伸手就打人……”

“打拐了嗎……”

隋世傑又忙打岔道:“莫鬥嘴了!一個耳巴子,算不了什麽。橫順有鮮藕燉肉,既清火,又補脾,多吃一碗,算愚下的!”接過郵差從郵袋裏清出的一疊信,隨向呆站在旁邊的幺師笑道:“還不去把藕燉肉跟尤大爺端來,難道要等掌櫃娘子把肉在沙罐裏煨化不成?”臨到車身到天井時候,隋世傑還把那位一臉尷尬的郵差瞄了眼:“慢慢吃吧,我們把信檢查完了,自會還你,你放心!”

十幾個人都圍著方桌來做檢查工作。其實別的信他們全沒有動,光隻抽出那件厚白洋紙做的、特別寬大的軍用信封。隋世傑用身上帶的小刀,把下麵封口輕輕啟開,抽出一張用紅格子印就的格式洋紙(他們看慣了,是當時官辦的進化造紙廠東洋工程師造的機器公文紙),匆匆看了一眼,就遞給夏之時道:“你看,是向朱統製求援的公事。”

果然,在寫得端正恭楷的一通軍情稟報中,除了前後一些廢話外,說的是川北地方匪情嚴重,並有革黨從中煽動,人心惶惶。遂寧駐有防軍一營,尚能截堵;唯有小川北地區遼闊,防軍獨少,僅隻樂至縣一個支隊,士兵三百餘人,實不足防患未然。前已飛稟轅門,請再委派一個支隊,備足騎炮兵種,來樂支援。現在大川北匪情蔓延,人心不安已極,待援之情,無異饑者求食。倘所委隊伍已在途中,則望其速至。否則伏懇我帥暫將留駐簡州隊伍飛調來樂,另委省軍填駐簡州,亦是一法雲雲。

夏之時用眼光把眾人一掃,徐徐說道:“看來,樂至的隊伍還不曉得我們的行蹤。我們繞道過去,是絕對不會驚動他們的了。”

宋振亞興奮地說:“與其躲避他們,不如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把這個支隊解決了,免得有後顧之憂!”

孫和浦搖頭道:“用武力解決,總不大好吧?”

夏之時道:“依我說,還是莫惹事的好!”

一班年紀比較輕一些的軍官卻都讚成宋振亞的主張,而不以夏之時的畏事為然。

夏之時有點生氣,噘起嘴唇道:“你們光曉得撿頭,也不想想,別個還是有三百多人,又有騎兵,並且又集中駐紮一處,隻要他們把營門一關,我們就不容易攻進去,怎麽能說是措手不及?……”

孫和浦插口道:“即使把人家打下來了,我們的損失也一定不小。我們眼前的情況是,軍心沒有固定,我們的去向還未分明,隻要稍受損失,我們都是經受不住的。所以,我讚成夏哥的主意,別個還不曉得我們行蹤,我們就不必去惹別個。不過我的意思是,既是繞道,那就不應該在放生鋪宿營,不如來個夜行軍,簡直繞到前頭去,找個有險可據地方休息。隻不曉得前頭哪個地方好?隋哥熟悉這一路情形,你想想,哪個地方比較好些?”

隋世傑道:“當然是分水嶺比較好嘍……”

夏之時立即毅然決然地在四方桌上拍了一巴掌,叫道:“就此議決,全體通過了,我們全軍繞道到分水嶺宿營……”

他的話還未完全落在句點上,一個不太高的聲音忽然插了進來:“哼!你們的軍事學,好像都沒有畢業啊!……”

眾人吃了一驚,循聲望去,隻見難得開腔的總指揮林紹泉正自點頭磕腦地說道:“……明明擺著一個非常有利於奇襲的棋子,你們為什麽不走?用古人的話說,便叫作天予不取……難保沒有後災的……”

他不但臉上掛著令人看了不舒服的譏笑,就在聲音裏,也帶著令人聽了不高興的味道。眾人心裏都在暗罵:“天上有個九頭鳥,地上有個湖北佬!不曉得他又要搞什麽鬼把戲啦!”

但是隋世傑附在夏之時耳邊嘰喳了兩句,夏之時連忙點了幾下頭,正正經經說道:“對!總指揮一定有高明計策,我們絕對服從!”

兩個人當下走到林紹泉跟前,低聲密語了一會。

夏之時伸起腰來,眉飛色舞道:“這一著,真是好棋……我們準定依計而行。不過,這個先鋒隊很重要,叫哪個擔任呢?”

隋世傑胸膛一挺道:“我擔任!”

林紹泉聲音略為提高一點說:“最好把騎兵作為先鋒隊帶去!”

夏之時接著就叫書記官寫命令:命令工兵、輜重兵押著所有輜重長夫,隨後出發;命令孫和浦率領步兵、炮兵,在騎兵之後即行出發。三十裏急行軍,限在黃昏時候,一定要進入樂至縣城。

“啊!進入樂至縣城!好的,我們完全接受命令!”軍官們高興,兵士們高興,長夫們更高興。

集合號吹響了。才換了鐵掌的馬蹄在場街上蹴踏起來了。

夏之時親自把仍然用信膠粘好的軍用信封夾在其餘作為檢查過的信內,用原有繩子紮好。並且親自走出天井,交還給那個郵差尤大爺道:“全部檢查過了。你點點數,該是沒有使你為難吧!”

尤大爺雖是挨了一記結實耳光,食量還是那麽好,兩鬥碗白蓮藕燉肉連湯喝幹淨,另外還銷繳了一個帽兒頭的火米飯和一碗素炒藤藤菜。當下心滿意足地向夏之時點了點頭道:“說哪裏話喲!像你總爺這麽通情達理,難道還會整我的冤枉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