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方於九月十五日離開重慶向成都出發。九月十五日——即夏之時他們在龍泉驛拉起革命旗、敲響自由鍾的同一天。不過端方是上午離開重慶,夏之時等是傍晚起義;端方由東向西,夏之時由西向東;前者走的是東大路,而且是按著官站徐徐而進;後者走的是小川北路,不但無官站可按,而且還故意紆回在崗陵溪穀之間。端方走過永川縣,方從成都方向接到緊急情報說,衛戍在龍泉驛的一個支隊叛變。查其形跡,似有竄擾東大路,“以阻行旌”之勢。希迅飭前隊開到資州截堵,以備不虞。
端方鑒於武昌反正主要由於陸軍叛變。並且是不多幾營陸軍,而竟引起了長江幾省的獨立。所以對於龍泉驛起事,他比趙爾豐更為重視。除了飛令走在前頭的一營,兼程趕到資州截堵外,並沿途張貼告示,通劄有關府廳州縣,懸掛賞格:活捉夏之時叛弁來轅者,賞紋銀三千兩;斬其首級來轅,驗明屬實者,賞紋銀一千兩。
端方絕對沒有料到夏之時這支革命軍,隻幾天工夫,竟從三百多人膨脹到八百多人(若連非戰鬥人員計算,足有一千四百多人);而且待端方統著大軍,浩浩****,於九月二十二日行抵資州之時,夏之時等正得了安嶽王孟蘭的幫助,最後決定,要殺向他重要的後衛重慶去當導火線。
端方認為他在重慶的布置是穩妥的。後隊的鄂軍已逐漸由夔府、萬縣、忠州、涪州集中到重慶,雖然隊伍不大,但比起這個地方任何實力都強。地方上的兵力哩,添募的巡防一營,以及川東警察總隊、水上巡警等,都掌握在重慶知府紐傳善手上。這人,不似川東道道員朱有基那樣懦弱,而是非常幹練、精明,有了這個人,地方上是不會出事的。何況新成立的城防營,又是他特別從廣東調來的、最為相信的李湛陽在訓練統率。重慶商會所組織的商隊和重慶紳士所組織的民團,用來維持地方秩序,防範土匪奸宄,都還可靠。算來算去,這地方縱無泰山之安,確有磐石之固,要說革命黨會在這裏生事,那簡直難於想象!
固然,重慶也有保路同誌會,在端方來到之前,也鬧得起勁。但自武昌革命發生,保路性質已然轉變;接著盛宣懷丟官,國有政策,無形消滅。從九月初旬以後,同誌會名義雖尚存在,已沒人注意;舉凡開會演說,拍桌打掌這些慷慨激昂舉動,當然都成為陳跡。因此,端方初初聽見資政院參倒了盛宣懷,心裏很是吃緊,生怕影響他的前程;繼而看見這把刀並未朝他頭上斫下,他不特放寬了心,並且由於鐵路事件不再有人提起,使他少費許多唇舌,少用許多心機,他反而感到一種無可形容的輕鬆愉快。何況,同誌會裏一班正派而有力的紳士,他都曾招呼來麵談過。比如,聽說在成都臨時股東會上鬧得最為激烈的股東代表朱之洪這個人,自從在萬縣見麵,傾談之下,他覺得朱之洪的態度,就從激烈而轉為溫和。到重慶再一次見麵,更變了,對之不但恭敬有加,而且表示,隻要他能俯順輿情,采及芻蕘,今後的同誌會,還將改變宗旨。如何改變?朱代表雖未明言,但據川紳施紀雲揣測,大有轉而擁戴他,為他羽翼的可能。唉,唉!這更是“塞翁失馬”,為始料所不及的事啦!
紳士方麵,聯絡得很好。商界這麵,更不消說,因為李湛陽本人,就是重慶商界裏最有力量的天順祥銀號的老板。
最愛鬧事的學界哩,端方也放心。因為由重慶知府紐傳善稟稱,這裏隻有府中學堂裏幾個喜事少年可疑。府中學堂監督楊庶勘號滄白這個人,是一個不大過問地方公事的秀才。雖說是個新派,又深通洋務,又懂英文,曾經在敘永廳中學堂當過監督,又在成都什麽中學堂教過英文,好像都有過一點嫌疑。不過自從去年擔任本府中學堂監督以來,尚屬馴謹,並未看出什麽劣跡。隻是最近兩月,風聞該學堂時常有人聚會,深夜不散,出入品類,也甚複雜。他曾派人偵查過幾次,僅隻查出該學堂監學張培爵和幾個教員有聚眾密談行跡。但是有一次,楊庶勘似乎覺察有人在調查他們,他竟自跑到知府衙門來質問紐傳善。紐傳善描繪他們那次的問答如次:
楊庶勘:“昨夜三更時分,鄙人由學堂公畢返舍,親見有三個人跟蹤不舍。鄙人今天調查清楚,據說,是太尊派的偵查人員,在敝學堂門外已經盤旋多夜。此事是否屬實?敢請明告。”
紐傳善:“有這一回事。”
楊庶勘:“那麽,請問太尊,卻是為何呢?”
紐傳善:“風聞學堂裏藏有複雜分子,經常密聚;當此時局不穩之際,理應查一查。”
楊庶勘:“太尊意思,是否以為敝學堂裏藏有革命黨人?所謂複雜分子,蓋革命黨之代名詞耳。”
紐傳善:“誠如貴監督所雲。”
楊庶勘:“若然,太尊將鄙人收監究辦好囉!”
紐傳善:“貴監督何出此言?”
楊庶勘:“因為敝學堂並無革命黨溷跡其中。太尊疑有,隻有鄙人足以當之……曾記宣統元年,成都舉辦全省學界運動會,學警衝突,以致學生流血。鄙人偕同已故的劉士誌先生晉謁趙次帥,為學生申理。彼時,趙次帥便疑鄙人是革命黨人。既然注名在案,鄙人何必推辭……”
因此,紐傳善才敢於向端方斷言:“學界當中,大體上沒有什麽可注意的。”
並且他的幕僚劉師培也告訴端方:“楊庶勘是一個純粹文人。聽說會做文章,會做詩,會寫字,也會辦學。卻不知道是否加入過同盟會?因為在東京時,並不知有此人。至於平日言論激烈,不過時代趨向,無足為慮的。”
就是新納入幕中的同誌會代表朱山也說:“成都方麵,但凡學界中知名之士,幾無一人不參加保路同誌會,幾無一人不在風潮洶湧時候,投身潮流,或是慷慨陳詞,或是痛哭流涕,或是撰寫詩文;至不濟,也要在呈文或通告末尾,搭上一個名字,表示是愛國愛川的一分子。唯獨重慶這麵的同誌會,紳商各界參加的很踴躍,學界參加的,學生多而先生少。至於辦學的人,如領袖群倫的楊滄白這個人,就自始至終連名字都不肯出。如此看來,楊滄白——還不止楊滄白一人為然——對於國家大事,非常冷淡,似乎還置身事外,如秦越人之視肥瘠。這樣無大誌的人,徒負虛名,產生不到作用,應當不予重視!”
情形是這樣地好,端方當然放心啟程。
但是後來事實表明,楊庶勘豈但是革命黨人,而且是同盟會四川支部的一個負責人。爭路事起,他確實表現得很冷淡,外間許多人議論他,說他壯誌消沉了。他的盟友們也很懷疑他,問他為什麽會這樣?起初,他隻笑笑。其後,同誌會鬧得風起雲湧,參加的人越來越多,一班同盟會的同誌都認為民氣開張,是一個很好利用的時機。他才拈著紙煙——他的紙煙癮很大,幾乎隨時都有一支燃著的紙煙拈在手上,以致右手的食指與中指都被煙子熏黃,一排門齒也被熏焦了,說道:“時機倒是時機,但是若仍跟著立憲派屁股轉,光是鬧一陣廢約保路,到底不是根本之圖。”
“怎麽辦呢?”幾個地位高、資格老的盟友問。其中就有重慶教育會會長、川東師範學堂監學,在桂香閣辦了一個兩等小學堂和一個女子學堂,自任兩個學堂監督的朱之洪;就有巴縣中學堂監督、朱之洪的兄弟朱蘊章;就有光緒三十三年在成都圖謀革命不成,逃到陝西開辦實業社,今年潛回重慶,即隱身在桂香閣女子學堂教國文,廢去謝愚守這個被通緝的名字,改名謝持號慧生的這個人;就有川東師範學堂監督楊霖;就有在府中學堂當監學的張培爵;就有在府中學堂當教員的黃聖祥、向楚這些人。
“最好是利用奮發的民氣,將革命思想注入大家腦海,把風潮老實搞大一些,即使達到了爭路目的,大家還是要鬧,不休止地鬧。一方麵,我們必須悄聲匿跡,暗地裏聯絡同誌,極力準備,等到事機成熟,而後揭櫫革命,推倒滿清,建立民國,實現中山先生的偉大抱負。”
大家一齊說:“對!尊論甚屬有理!”
因此,等到朱之洪在成都股東會播下革命種子,跑回重慶,他們在重慶的機關部裏,便著手組織起來。他們除了飛函各府廳州縣,邀約各地方負責任、有力量的盟友,齊集重慶,商量大計外,他們還分了一下工作:楊庶勘擔任決疑定計,籌劃財政,延攬同誌,並和地方官吏周旋;張培爵擔任的是交通、聯絡,征集武器,運輸武器,規劃發難時候綱要,並且指導各地同誌的行動;朱之洪是鐵路股東代表,便擔任聯絡官紳,交通主客軍隊,往來各地,以通廣聲息;文字上的工作,交與向楚等幾個教國文的先生;謝持不便露麵,隻好幫助楊庶勘統籌全局。
上下川東的革命黨人(紳、商、學各界以及哥老會的大爺都有),都前前後後來到重慶。安嶽縣的王孟蘭也來了。隻有隆昌縣的曾省齋不來。但是他卻提出一個建議,非常重要。他寫的回信上說:“諸公雄才大略,發難定然有成,重慶地當衝要,影響亦必甚大。唯是發難必須倚賴民兵,而民兵多係倉猝召募之眾,縱有利器,恐難敵清廷訓練之師。區區之意,以為重慶暫勿發難,而令諸同誌分赴外縣,同時揭竿起義,既足以張大聲威,又足以牽製清兵,分其勢而殺其力。俟重慶空虛無備,而後振臂一呼,庶幾費力小而成功大……”
曾省齋不隻在書麵上說說而已,他本身首先實行起來。他糾集了百十人一個隊伍,憑借幾支明火槍和一些刀叉梭鏢,就趁墊江縣不備,奪取了縣城,獲得了不少洋槍現款。一月之間,縱橫川北兩府數縣,不但牽製住上十營的巡防軍、鹽防軍和小部分陸軍,而且在十月初一日,還在廣安州召開了民眾大會,組成蜀北軍政府,被舉為當時四川境內第一個都督。
楊庶勘等采納了曾省齋的建議,分遣盟友各回原籍舉事(果然,在重慶獨立之前,下川東,尤其沿長江的州縣,大都起了義,並且都組織起了民兵,都組織起了政府,都接受了重慶同盟會機關部的命令和指示)。一方麵,朱之洪、張培爵他們還趁李湛陽招募城防營,商會招募商隊,城內外招募團練,把盟友、學生和比較接近的人,盡量介紹進去,高的當到中隊長,至不濟,也要抓個上士。學生隊伍也非常隱秘地組織起來。學生隊伍名叫敢死軍,武器是自己用鐵殼和化學藥品製造的、據說威力大得驚人的炸彈,因此又叫作炸彈隊。
他們的機關部設在炮台街重慶府中學堂監學室。但是他們秘密集會的地方卻不在這裏,而在距中學堂不遠的一條更僻靜的街道上和在通遠門旁邊、打槍壩後麵的桂香閣。所以老奸巨猾的紐傳善隻管疑心府中學堂裏有不軌之徒,聚而密謀,隻管派遣偵探在學堂四周窺伺,到底查不出什麽行跡,遭楊庶勘一番硬頂,也隻好罷了。
但是在端方未離開重慶之前,他們雖然派遣幾個加入過同盟會的學生,用各種方法,和鄂軍中間少數幾個革命黨人聯絡上了。一則由於革命的係統不同,二則由於彼此境地不同,都不敢深說,並且不敢把關係扯得過寬。因此,重慶機關部的人多所顧慮,不敢大肆活動。一直等到端方走後,聽見雲南、貴州兩省都已獨立,人心非常不安,於是楊庶勘才向張培爵說道:“列五,看來時機已到,你的部署如何?是不是可以發動了?”
比他年紀輕,比他精力旺,比他興趣好,甚至比他身材高大(其實也隻是一個中等身材)的張培爵,搓著兩手,嘻著笑臉說道:“正待告訴滄白先生。安嶽縣的王休——就是那個大胡子表字孟蘭的,打發他一個學生兼程趕來報稱,有一個我們的盟友,統率了一支革命大軍,正由安嶽取道向重慶來,大約不多幾天便到達。我的意思,等到這支人馬到達,聯絡好了,再謀發動不遲。”
“這個盟友叫什麽?”
“據說叫夏之時,進過日本東斌學堂。”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