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瀾生自己說的話:“管他怎麽樣,總比賣抄手的好!”
他太太龍二姑娘抽著水煙,倒笑不笑地問道:“一個月有好多錢的薪水?”
“委任狀上沒批明,大概是盡義務。”
“盡義務?那麽,何苦要把三個大班喊回來,每月還要貼幾塊錢的轎夫工錢?”
“呃……呃……太太你不懂……”
“我有啥不懂?隻不過做官做起了癮,就像鴉片煙癮一樣,一天不吃上幾口,就莫奈何了。”
她噴了口淡淡的青煙,又向坐在旁邊,正溫習心理學課本的楚用說道:“真是的,你表叔在反正前幾天,從製台衙門回來時候,多高興地對我說,這下好了,清朝垮了台,我也把這塊雞骨頭丟掉了。以後我陪著你清清閑閑過幾年,免得你再像七月十五那天樣,為我著那麽大的急,操那麽大的心。你看,才清閑了幾天,就閑不慣啦!今天跑顏家,明天跑軍政府,腳板跑起了繭疤,我默倒跑出了一個啥子好事,原來還隻是一個指頭大的小差事,比以前的差事還不如。以前,再說差事不好,每月到底有幾十兩銀子的薪水。現在哩,盡義務!還要自己挖腰包,雇大班。你說,這不是官癮發躉了,是什麽?”
黃瀾生咳嗽一聲,正待為自己辯護,不想楚用倒先替他講出一番理由。
楚用說:“表嬸埋怨得固然是。表叔本來是便家,不比那班非找事做不能過活的人。現在獨立了,確是應該陪著表嬸,享幾年逍遙自在清福的。然而表叔之所以急於用世,不嫌小就,甚至盡義務都願意,我想,表叔也必定有其不得不然的苦衷。表叔沒有向我擺談過,我姑且代他表白一下,看對不對?表叔他老人家雖以客籍在四川做官,但他生在四川,長在四川,到底要算一個完完全全四川人。既是四川人,他就有為桑梓盡力的義務,斷沒有眼看著大家都在鞠躬盡瘁,而他獨袖手旁觀之理。何況表叔做了多年官,論資格,一個知縣前程,並不算小;隻管沒有補過缺,摸過印把子,但也辦過公事,隔桌子問過案;以閱曆經驗而言,那就比眼前好多磨拳擦掌準備出山的新人物高明得多。新人物出來,摸頭不知腦的,未見得能把事情辦好。若是像表叔這樣人出來做事情,我敢打包本說,至低限度,不會把事情辦壞。不把事情辦壞,那就是造福於鄉邦。若果像表叔這樣人不肯出來,從好的方麵說,好似淡於名利,有隱士高風;但從不好方麵說,那就未免自私自利,不是新國民所以自處之道。我想,表叔,你心裏或許這樣在著想,隻是沒有把它有條有理地說出罷咧,是不是這樣的?”
但是黃太太早已露出臉頰上淺淺的兩個酒窩和口裏一排細白牙齒,哈哈笑道:“你是在講書嗎?在說聖諭?”
楚用把手上的心理學課本一揚,也笑道:“我是在應用這課本上的一條原理。它說,人之行為未有不受心理所支配。嘿,嘿,隻不曉得我對表叔的心理,說準了沒有?”
他表嬸還是那麽巧笑地斜了她丈夫一眼道:“我才不相信你是那樣在想!”
黃瀾生臉上尷尬地笑道:“你自然不會相信……”停了一下,他接著說道:“即令我沒有子才所說的那種抱負,可是也並非如你說的是發了官癮。我隻是想到四川獨立自治,但凡麵子上的人都爭著出來,大小抓個事情在手上。我的身份雖然不很高,但比起吳鳳梧這樣一個打流的人,總要高一些吧?如今吳鳳梧都出了頭,露了麵,一身新軍裝,在軍政府走進走出,獨我還在賦閑,豈不太沒麵子?大家更會笑我連吳鳳梧的資格都不如了哩!”
“可是人家吳鳳梧並不依靠啥子十七省救亡會的勢力!”他太太把嘴一癟,“爭來的總不香!”
“可是人家吳鳳梧的腦殼生得尖,”黃瀾生學著他太太的腔調,“會鑽嘛!不曉得他怎麽一下就鑽到尹長子那裏去了……”
楚用插嘴問道:“可就是孫雅堂姻長前天說的那個大罵朱慶瀾不配執掌兵權的尹昌衡?”
“就是這個人。因他身材很高,所以都叫他長子。其實我早認得他,他是顏伯勤未過門的女婿,我到顏家兩次,都碰見他,同他擺過龍門陣的。”
他太太問道:“既然你早認得這個姓尹的,為啥不就找他好了?為啥要依靠救亡會去爭?”
“你呀!你呀!太太,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我去找尹長子?莫非要我棄文就武不成?我再沒出息,也不會降格相從到這步田地!”
楚用哈哈笑道:“表叔還是從前重文輕武的腦筋!”
黃太太也笑道:“總比爭的好些。”
“那倒不然,表嬸,”楚用把心理學課本放在書桌上,從懷裏摸出一支紙煙,用嘴皮噙著,旋擦洋火,旋說道:“爭是要得的。當今之世。哪裏還有等人三征九聘的道理?隻看爭得到手,爭不到手……像表叔這樣一爭就得……很不錯了……董修武他們架了那麽大的勢……說穿了,還不是爭?但是……南校場演說會過了這兩天……尚沒下文哩。”
黃瀾生不由問道:“你可曉得這是什麽緣故?”
楚用瞪起眼睛,深深噓了兩口煙,末了擺了擺頭。
“不曉得嗎?我告訴你。因為革命黨人全都是些啥也不懂的暴亂分子,確如顏伯勤老太爺批評的話,成事不足,壞事有餘。孫雅堂說得更好。他說,這班人很像白降丹,把它敷在瘡上,連好肉都會爛掉一大網。聽說蒲伯英不敢招惹他們,任憑他們如何耍手段,總之敬鬼神而遠之,抵死也不要他們一個人鑽進軍政府去。就由於軟的不行,所以他們才在南校場開演說會,以為像前幾月鬧同誌會一樣,把平民百姓鼓動起來,軍政府就害怕了。據我從各方麵看來,他們越是這樣胡鬧,軍政府倒越發安心不理會。其所以沒有下文,大概就是這個緣故了。”
楚用搖頭說道:“蒲先生他們這樣搞法,同盟會的人是不服氣的。”
“不服氣的人多囉,豈止一夥同盟會的人。”
黃太太道:“除了十七省救亡會外,還有哪些人?”
“從顏伯勤口裏聽說,軍隊裏頭好多本省籍軍官就不服氣。”
“難怪尹昌衡要罵朱慶瀾!”
黃太太不由顰眉歎道:“這樣說起來,獨立以後,顛轉比從前還不得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