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大什字口,彭家騏說他仍然要去找他的族兄彭家珍,不打算同他們到郝又三家去,遂向兩人告了別。

王文炳因為街上轎子和行人往來不斷,沒法同吳鳳梧說話,心裏又急於要聽聽他帶來的消息,隻好催著吳鳳梧快走。一麵問道:“快到了嗎?……還有好遠?……”

當真不遠。大門口卻有一群大班,有披著汗衣站在簷階邊看街景、談閑話的;有打著赤膊蹲踞在磚麵地上打紙牌的;二門大大地開著,從外麵看得見大廳上放有一排三人大轎,也還有些大班在那裏站的站,坐的坐。

吳鳳梧放緩了腳步道:“看樣子,好像在請客,不便進去打擾主人吧?”

王文炳道:“有啥不便?我們隻是找郝又三談一談,談完就走的。”

但是看門張老漢卻按照老規矩,不肯給他們進去稟報。老是搖著須發業已斑白的頭道:“老爺脾氣不好,席還沒散,怎能再會客喲?我不敢進去稟告。你二位還是明天來的合適。”

“我已說清了,並不要會你們老爺,是會郝又三的,是你家少爺吧?我們有話同他談。”王文炳很不舒服地大聲說。

幾個大班也圍了過來看他們說話。

張老漢越發輪動一雙瞧不起人的眼睛,氣籲籲地說道:“會少爺也不行,少爺在陪客,都是一些顯客們,不好抽空得罪的!”

“是些啥子顯客,便這麽重要,連抽一個空都不可以?”仍然是王文炳在問。

“是葛大人,新委機器局會辦葛大人!是谘議局蒲大人,羅大人!是顏翰林顏大人!還有谘議局張大老爺,還有……”

吳鳳梧不由向王文炳笑道:“原來都在這裏,那倒太巧啦!……這更要勞煩你進去通傳一聲了。倒不一定要會你家主人,你隻說有個姓吳的——口天吳,才從新津回來,有要緊事要麵稟,不管是蒲大人、羅大人,隨便請一位出來都可以。”

張老漢還是那個老脾氣,吃得軟吃不得硬的,當下也和藹了一些,但還拿著眼睛在估量這兩個人。

一個大班插嘴說道:“我說,你這位看門大爺就進去回一聲吧!我認得他們二位,都在同誌會裏時常走動的人。”

吳鳳梧更滿臉是笑地說:“著啊!我就是為了同誌會的要緊事,才來找羅大人他們的,想來還有鄧大人吧?”

張老漢也換了一副笑臉道:“兩位為啥不早說是同誌會?請到大廳上等一等,我立刻找高二爺去。”

吳鳳梧一麵跟著張老漢在走,一麵回頭悄悄向王文炳說道:“郝家是幹什麽的?排場很不小!”

“老頭子是谘議局議員,本來是個官。在我們四川做官的人家,都刮夠了地皮,當然樂得鬧這些臭派。你那位老朋友黃瀾生,不也一樣嗎?”

“那倒是的。一代做官為宦,三代睡著吃飯。這算他們的命好,生來胎裏紅!”

“老兄怎這樣說?啥子命好不命好,假使鐵路爭不回來,國家被列強瓜分了去,彼此都是亡國奴,有啥分別?”

“我說有分別。同樣到世上變人,他們做了官,有了錢,到底高房大屋、呼奴使婢,享受夠了,當了亡國奴,吃點苦也值得。隻我們這些人,從老祖宗推著嘰咕車來填四川,幾代人全沒過上一兩天伸抖日子,往後還要吃苦,那才不值哩!”

“你也這麽抱怨?無論如何,你大小還不是個官?……”

郝又三急急忙忙從側門走出,很熟悉的樣子,向吳鳳梧說道:“才回來嗎?好極啦!請進去!……王君不是外人,也一道進去好了。”

一掀開書房的湘妃竹簾,羅梓青已經站在當地,一件白麻布長衫像是才穿上的,右衩上的兩個紐子還未扣上。

“稟告會長,部下在新津已探得了些趙大帥的消息。”吳鳳梧好容易才摸著椅子,把屁股安下去,經羅梓青一問,又立刻站起來,挺著胸脯朗朗地喊出這樣一句。

羅梓青登時張大了眼睛,微微顯出了一點驚奇樣子說:“哦!老兄原來要談的是這樁事!那麽,稍等一下,我再去找幾位朋友過來。”

郝又三道:“我過去請。請哪幾位呢?”

“蒲伯英先生,張表方先生,彭蘭村先生,他們三位就可以。”

大概三個人也和羅梓青一樣的心情,隻聽見郝又三的腳步才響到對麵客廳,這裏羅梓青才和吳鳳梧、王文炳應酬了兩句,便聽見幾個人的步履聲音一直響了過來。

蒲伯英頭一個進來,一眼看見站在左邊的王文炳,便說:“這位我認得,好像在……”

羅梓青指著吳鳳梧道:“要麵談重要消息的,是這位吳管帶。原從川邊出來,會上請他到新津去辦事,今天晌午才趕回省來的……我來介紹,王文炳君是會上的編輯,又是幹事……這位是……”

剛介紹完,等不得讓座,這個僅隻穿了一身紡綢汗衣褲,手上捏一把折扇,個子不高,臉色黑黃的蒲伯英,便開始問起吳鳳梧帶來的消息。

吳鳳梧曉得蒲伯英是谘議局議長,連四川製台都能平起平坐,當然位分很高。又聽說羅梓青會長尚在他之下,因此,他報告時,更是站得筆直,聲音清亮,語言簡潔,比在趙大帥跟前答話時還有勁。

據他稟告:趙爾豐還沒有由打箭爐起身時,先就派了他的兒子趙老九和他的侄子趙老四到成都來了。比及起身,走到清溪縣,趕由成都去迎接他的尹藩台尹良,就在這裏迎著了,談了一天,尹藩台破站先回了省。到滎經縣,趕去迎接的是鬆潘鎮總兵、調充全省營務處總辦、候補道田征葵,督練公所兵備處總辦、候補道王梭,也是稟見之後,談了一天,先行回省。到雅州府迎著的是周臬台周善培,也是稟見後先回了省。前天到邛州趕去迎接的,是趙四少大人、趙九少大人。現在趕到新津去的,還有不少的大官。估計趙大帥今天可到新津,若是按站起馬,明天定到。但是想來在新津說不定要留住一下,先頭隊伍巡防軍一營,昨天才過新津,今天可以到省。

吳鳳梧像背書樣,一句趕一句背完之後,矮而有點胖的彭蘭村接著問道:“就是這些嗎?”“稟告部長,就是這些!”蒲伯英把折扇舉起,向大家一比,很像在谘議局議長台子上禁止別人發言的樣子。大家果也聽他指揮,就不說話。

他沉思了有一分鍾的時間,才舉起他那光芒乍乍的眼睛,看著筆直站在跟前的吳鳳梧道:“難為你給我們打聽到這麽多重要消息。我再問你,這些消息你是從什麽地方得到的?可不可靠?”

“稟告議長,消息是可靠的,就是率領先頭隊伍的那個伍管帶親口告訴我的。”

郝又三一震驚,不由衝口問道:“可就是伍平?”

“稟告大少爺,正是他!”

蒲伯英一下掉頭把郝又三看了眼道:“老侄台,你認得巡防隊伍上的人嗎?”

郝又三緋紅著臉,點了點頭。蒲伯英並不注意,仍然問起吳鳳梧的話來。

“伍管帶大概隨同趙大帥一道出來的。既然曉得一路去迎接他的人,他多少總聽見一些話吧?”

“稟告議長,各位大人和趙大帥談些什麽,伍管帶不曉得。伍管帶從趙大帥身邊一位保鏢的張麻子口裏,倒聽見趙大帥和兩位少大人談了些話。好不好讓部下轉稟一番?”

身材高大,蓄有兩撇黑八字須,一張長方臉上很少笑容的張表方,接著說道:“那就好哇!這樣吧,吳管帶,我們都是愛……愛國同胞,請你莫這麽客氣,就是說莫這麽講官派。我……我說,我們坐下來慢……慢慢講,莫再……再鬧什麽稟告囉,部下囉。是同胞,就是朋……朋友啦!”

蒲伯英也才笑道:“當真的,我倒忘記了!請坐下,好說話。”

同時高貴把旋泡的兩碗茶送了進來。

吳鳳梧坐下後,再拿眼睛把幾個人細細一看,覺得同平時在大帥轅門內看見的那些戴大帽穿官靴的大人老爺,確乎有些異樣。首先,就使人不感到拘束,雖然剛剛見麵,說起話來仿佛都像老朋友。他因此也才鬆了一股勁,把他從伍平那裏聽來的話,組織一下,說了起來。

據說,兩位少大人曾經說到省城會見王護院,交了帶去的信,王護院叫他們轉達說:“現在四川的紳士已經不像從前。自有谘議局以來,紳士們都抬了頭了,稍有不合,他們便要起來爭論的。季帥接事後,倒要好生對付。”當下,趙大帥隻冷笑了一下說:“這就是王采臣懦弱的地方。四川也有正派紳士嗎?我從前也曾從藩司護理過製軍,也曾遭遇過逆黨造亂,就沒見有什麽正派紳士出來主張過正義。那時隻有胡雨嵐這人還像一個紳士,但也算不得正派紳士。他隻知道勸我不要殺人,不要聽王寅伯的話興大獄,他就不知道殺以止殺的道理。我不相信才離開四川三年,就平白地鑽出這麽些紳士。告訴你們,尹惺吾到清溪縣來,已經把省城的風潮對我稟明。惺吾的話很對,今天四川的風潮,都由一班谘議局年輕喜事的新進借故生風,煽動起來,其中就沒有一個配稱正派紳士的人。設若不是王采臣沽名釣譽,曲予優容的話,目前的風潮怎會鬧到不能收拾?王寅伯後來也是這樣說法。隻有周孝懷稍稍有點立異,聽他口氣,仿佛王采臣之附和那般新進,實是出於不得已的光景。我真不懂有什麽不得已。王采臣服官數十年,頗有閱曆,難道還不明了四川人的脾氣?四川人的脾氣是服硬不服軟的。從前諸葛亮治蜀以嚴,死後千多年,四川人至今還心服口服。劉璋治蜀寬大,但四川人哪一個不罵他昏庸誤事?我看王采臣今天討好這班新進,明天就會被這班新進罵得一錢不值。尹惺吾勸我不可再蹈王采臣的覆轍,勸我拿出辣手來,把那班輕浮躁進的好事之徒嚴重對付一下,這風潮自可平息。你們看他這辦法還可以不?……”

看得出連王文炳在內,六個聽眾都被這番話刺中了。蒲伯英、羅梓青、張表方三個人隻是沉著臉,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彭蘭村皺眉低頭,不知在想什麽。郝又三仰起臉,望著天花板。王文炳不住地用手去摸眼鏡,時而把它取下來擦一擦,時而又戴上,並且紅漲著脖子,好像有話要說,但是把蒲、羅他們一看,又嘟起嘴不開腔了。

吳鳳梧知道他這一趟回來功勞不小,心裏很是高興。想了想,又接著說了下去。當然,也和剛才所說的一樣,隻算是伍平草創,他加以潤色。後來他告訴別人時便曾說:“叫伍平親口說來,一定會使人聽不出頭緒來的。”他還誇口說,“兄弟別無他長,論到口才,在我們同事中間,不數第一,也數第二。”

他說,據伍平說起來,趙大帥還向兩位少大人議論過大家所說的民氣。大概也因為九少大人轉達王護院的話時,說到四川民氣蓬勃,如果一味壓製,恐怕於事未便。趙大帥立刻就生了氣,站起來,衝著九少大人的白中帶青的瘦臉吼說:“民氣?什麽東西叫民氣?民氣值幾個錢一斤?如其真有什麽民氣的話,那也不在四川!丁未年逆黨造亂時候,就有人說過民氣,還說過民意啦,民心啦,以及一些民什麽。足見這些新名詞,都是逆黨們從日本那裏竊取來的。我說,像民氣這些東西,如果真有的話,也在日本。日本是東方富強國家,又是君主立憲政體,應該有所謂民氣。我們中國是老大帝國,積弱已極,正值上下一心,兢兢圖存時候,怎還鬧得民氣!比如這次鐵路收歸國有,本是聖朝良策,既可以謀交通便利,又減免了川人負擔,稍有天良的人,隻應該感荷天恩優渥了。怎麽還敢出頭反對?捏造些路亡國亡的邪說來搖惑視聽?若把這種胡行妄為叫作民氣,倒不如任其拉起反旗,還名正言順。說到底,伸張民氣,就是鼓動一些頑民起來造反。王采臣是將要去位的人,要好劣紳新進,可以說出這些糊塗話。我要替君上分憂,就不能這樣亂來了……”

又是一陣沉靜。

郝又三忍不住幹咳了兩聲道:“看起來……”

張表方猛地站起,把八字須一抹,瞪著眼,大聲說道:“這……這都在意料中。我適才不已講過嗎?趙製台這……這個人,不比王……護院寬厚,何況還有……有那一些腐敗官吏在中間作祟……我們也不用怕。我們有七千萬四川同胞作後盾……他不承認民氣,待到民憤難平時候,他自然會承認,我們現在……”

蒲伯英也站起來說道:“我們還是過那邊去談吧!……梓青留下來,和吳君、王君去商量你們的正經會務。不過吳君要說的重要消息,可曾說完?”

吳鳳梧又筆直地站起來回答道:“沒有了!”

蒲伯英三個人再穿過院壩,跨進那間大客廳去時,便飯的席麵已經收了。

郝達三迎著笑問道:“今天這頓便飯真沒有吃好,改日再專誠奉邀。”

彭蘭村道:“很不錯了。咄嗟之間能夠做得這樣可吃,也隻有你府上才行。別人我不知道,我哩,倒吃得非常之飽。”

蒲伯英拿眼四下一看道:“雍耆呢?這位太史公哪裏去了?”

葛寰中叭著雪茄煙道:“走了一會兒。他老太爺打發人來說,有要緊事,叫他立刻回去。你們那麵的客也走了嗎?”

郝達三看著三人問道:“說是有重要消息,到底是啥子消息,可不可以聽聽?”

張表方隨著眾人坐了下來道:“正是同葛太尊所研究的一樣。請伯英講吧。”

蒲伯英屈著一隻腿坐在炕床的上手,一麵抽著主人遞去的水煙,一麵向葛寰中說道:“是的,這個姓吳的所報告的趙季和態度,正和你吃飯時所推測的大致相同。一則他在川邊幾年,不了解外麵時局的變化;二則是受了尹惺吾等先入之盲,越發不明白我們這次反對盛宣懷,反對端方,並不是像革命黨樣是在反對朝廷,反對政府。我們其實還是愛戴朝廷的好臣子,我們隻是不忍看見朝廷為權奸蒙蔽,把重要的路礦拱手讓與外人,使瓜分之禍接踵而至。即使不至亡國,然而照現在朝廷的施為,亦足以引起革命黨的造亂口實,更足以引起四萬萬國民的離心離德。到那時候,大家必然同歸於盡。可惜這種道理,匹夫匹婦都曉得,而身居高位的疆吏偏不明白。我們好不容易才把王采臣說通了,而今又來一個冥頑不靈的趙季和。這卻如何是好!寰翁,你是開明的一派,官場情形比我們通曉,你看今後我們該怎樣辦?”

葛寰中還正沉吟著沒有開口。

張表方又高聲說了起來:“依我的鄙見,就不管他趙季和對我們怎樣,我們還是照……照起先商量的那麽辦,就是說一方麵由私人先去稟見他,借……借賀喜為名,把道理先對他講……講清楚;一方麵從速召開股東特別大會,請他親臨會場,看一看真正的民氣是不是四川也是有的……而後,我們再根據法律,來說明白我們爭路原是奉行先朝德宗景皇帝的詔旨,並沒有違犯國家法律,倒是現在把鐵路收歸國有政策,不先交由資政院和谘議局議決,那……那才是違背法律,破壞法律的行為。這樣違背法律的詔旨,我們寧死也不能遵從的……”

接著他還說了一篇大道理,聽的人都非常讚同,認為他的理由充足,很可以說服趙爾豐。

這時,羅梓青也別過吳鳳梧、王文炳,走過這麵。蒲伯英把張表方的話大略告訴了一遍,問道:“你看如何?”

“當然,為今之計,義無反顧,管它前途有多麽危險,隻好埋著頭向前衝了。現在,我們就商定一下,趙季和來後,誰先去會他。真可惜,上個月鄧慕魯、葉秉誠兩人不曾一直迎接上去,那確是一個關鍵,設若趕在尹惺吾等之前,同他切實談一談,我看,他的態度斷不會像目前所聞的這樣頑固。起碼,他對我們真意所在,是知道的。寰翁,我說句不客氣的話,鄧、葉兩人之留住新津,以及等不得就回來,該不是這位周孝懷搞的什麽詭計吧?”

“決然不是的!”葛寰中登時不僅容色端肅得就像麵對著他的這位恩上司,同時還從所坐的太師椅上挺起腰板,儼如坐在臬台衙門的官廳裏一樣,提起喉嚨朗朗說道,“決然不是的!周大人為人磊落光明,表裏如一,這已為諸公所知,不用說了。就以這回爭路事情說吧,能夠不顧自己前程,拿出全副力量來支拄諸公的,在目前官場中恐也難找第二個吧?周大人現在已經由勸業道升署陳臬,官不算小。如其他也像鄭孝胥那樣,稍稍附加一下朝廷上的權貴,他是很可以升到巡撫的。然而他不肯這樣做,他還不顧同寅的指責,不管上司的疑忌,甚至沒有想到將來得罪權貴,丟官罷職的那些後果,這是為的什麽?難道周大人是傻子嗎?是糊塗蟲嗎?唉!不是的!周大人還是同諸公一樣,不光是一個朝廷的好命官,而且還是一個忠君愛國的維新人物。他曾經向我說過,朝廷既有圖存求治誠意,幾年來舉辦了多少新政,還準備把專製政體改為君主立憲,那麽,我輩臣子便應該仰體聖意,多多做一些福國利民的事情,遠之取法歐美,近之取法日本,日新又新,唯精唯一,庶幾九年之後,憲政公布,縱然做不到既富且強,但也一定可以屹立東亞,不再招致瓜分之禍了。因此,對於這次盛大臣向四國借款,把鐵路收歸國有,他不但不讚成,說起來還很痛心。他認為像這樣搞下去,內則必會激起民憤,大失全國喁喁望治之心,外則列強正在環伺,這一來恰好授與覬覦之機,內外交攻,上下相逼,國家前途,還有什麽希望?所以他對於諸公仗義執言,奮起力爭,因為合乎他的忠君愛國宗旨,他因此一開頭就不計利害地替諸公行了多少方便。那時候我還沒有回省,自然舉不出例子,但諸公一定比我清楚。總之。周大人並不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小人,也不是隻顧自己升官、不計國家興亡的官蠹,更不是兩麵討好、敷衍應付的巧宦。羅先生所疑,兄弟我敢代周大人申辯說,決非事實!”

羅梓青揮著扇子笑道:“我隻是一句笑話,寰翁倒認真了。”

“是非所在,是不能含糊的。”

張表方道:“葛太尊倒也應該為周大人申辯。不過隻向我們說,卻不中……中用,我們根本就相信周大人並非普……普……普通官吏,但……但是外間謠言不少,甚至還……還說,到清溪縣去歡迎趙大帥的,就是周臬台……”

蒲伯英將水煙袋放下,從炕**一躍而起道:“這些道路之言,不說它也罷。我們還是書歸正傳,商量一下這次臨時股東大會會長、副會長,到底誰來擔任合適些。商定後,將來好在籌備會上提出,免得到那時願意擔任的不適宜,適宜的又要東推西推……”

郝又三把吳鳳梧、王文炳送走後,剛好進來,一直走到羅梓青跟前低低說道:“吳管帶說,設若伍管帶來省,羅先生要不要會他一麵?”

“到那時再看吧。我想,你既是認得伍管帶,不妨先去問問他,看吳管帶所說的話確不確實;再則,除此之外,看還有別的什麽消息沒有。”

“……我再說一句,這次股東會會長、副會長不比尋常,既是要和朝廷抗爭,就一定要物色一個有聲望的人,至低限度,北京方麵認為是正派的人出來擔任。副會長哩,也要一個有才能、有名聲的人。他除了為會眾心服外,還要能夠和地方大吏短兵相接。大家想想看,眼麵前哪幾個人合適?”

郝達三道:“這何待說,會長,你就合適。”

“不行!我已是議長,不能再兼會長。”

彭蘭村道:“我也是這個意思。如其伯英兼任了,誰又代表民意?你們想,谘議局兩位副議長,現在蕭秋恕在北京,梓青又兼了同誌會會長。伯英怎麽再兼得?我的意思,先把股東會的副會長商定,正會長再想人吧。”

蒲伯英說:“副會長,請表方擔任了吧,他最合適了!”

“莫找我!莫……莫找我!……你們難道不知道我……我向來口吃,說起話來結結巴巴……那怎麽好!”

羅梓青道:“毫不要緊。你雖然口吃,但說話有斤兩。”

彭蘭村也說:“我讚成表方來擔任。這回這個副會長責任重大,差不多的人是不能勝任的。又要有才能,又要有氣魄,頂要緊的在乎不畏難,說話還在其次。”

郝達三道:“說話也重要。表方不是不會講演,也長於爭論,口吃並不相幹。我看不要再研究了。寰中意思怎樣?”

“我沒有資格參加意見。”

郝達三搶著說道:“怎說沒有資格?漢州、新都你還是有田有地的。”

“那也隻算一個租股股東,普普通通的,又不是什麽代表。”

彭蘭村插嘴道:“不然!隻要是股東,就有資格。若從現在提倡的官紳聯合會說來,你又是官,又是紳,資格還有多哩!”

蒲伯英道:“不能這樣說。隻要是四川人,便有資格。葛寰翁雖然用浙江原籍在四川做官,但是生長在四川,祖若父的墳墓在四川,隻這一點,已夠資格。何況還有田舍,而又讚成我們的宗旨,又襄助我們的所為。周法使是我輩一流人,因為是行政官,不能不略劃界限。葛寰翁也是我輩一流人,恰好不是行政官,那又何分彼此?僅隻為了嫌疑,不便把尊名拿出來罷了。因此,我說,葛寰翁倘有高見,是很可以發表的。要不然,那就見外了,還能說是我輩一流人嗎?”

葛寰中把剩餘的雪茄煙蒂向瓷痰盂裏一擲,端起茶碗喝了兩口,又從衣袋中撈出一張日本洋紗手巾,把新近又蓄起的很像日本中將湯廣告上那員中將嘴上的八字須抹了抹,而後笑道:“蒲先生真正妙語若環,無怪周大人每一提說到蒲先生,簡直欽佩得五體投地。蒲先生既要兄弟發表一點意見,那麽,兄弟就說,以張表方先生來擔任股東會副會長,那是再好沒有。正會長哩,照蒲先生的說法,兄弟提出兩個人來,看大家意思怎樣。一個是伍崧生,一個是才離開此處不久的顏雍耆。兩個人都是翰林院編修,都是侍講學士,在北京都有清望。尤其是伍翰林,夙德耆年,幾乎繼踵吾川李西漚李老夫子,可算川中大紳。兄弟此次回川,一路上聽人說起伍翰林兩次領銜通電反對盛大臣,大家為之振奮,都有長厚者亦為之之感。不過聽說伍翰林並非股東代表,這一點倒要斟酌了。

顏翰林也不錯,不特職任清華,而且究心經術,何況又是世家。聽說他的太翁伯勤先生從前在河南做官時,和趙季帥誼屬同寅,並且有過來往。兩個人資格都高,而顏翰林恰又是股東代表,又和趙季帥世誼,似乎更為合適。兄弟另外還有點意見,就是這次爭路事情,固然有報章在登載,諸公又時時在演說,知道這事情的人雖多,然而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仍然不少。就拿兄弟來說吧,我從北京起身,就微聞國有政策,川中有人反對。其後到漢口,到宜昌,聽說群情憤激,已經成立了保路會了。

及到重慶,知道得更多更詳。但是大家的宗旨如何?目的如何?事情的關係如何?不反對可不可以?若是讚成,又有怎樣的後果?尤其是這事情的由來。說真話,我初初回到成都,很有點莫名其妙。連我都不知諸公所為應不應該。直到稟見過周大人,又同許多朋友研究談論,慢慢才把這件事的全貌弄清楚了。兄弟我且如此,其他的人可想而知,所以兄弟意見,好不好由諸公及時寫篇淺近通俗的文字,廣泛散布出來,趁著要開股東會,趁著趙季帥來省之時,叫大家知道事情全貌,或者對於諸公所為有所裨益吧。”

蒲伯英首先就拍了兩下巴掌道:“好極了!葛寰翁後半段的話,我絕端讚成。那麽,梓青來寫一寫。”

“我正忙,哪有時候來寫。鄧慕魯、葉秉誠、王又新都是能手,再不然就找高從龍寫,也可以。”

彭蘭村道:“我不讚成找高從龍寫。此公寫公事倒內行,這種東西卻不行。”

郝達三道:“我也不讚成找鄧慕魯寫。他那倒新不舊,新名詞用得太多的文章,真不好懂。”

張表方道:“我說,與其找別人寫,不……不如就找眼前的郝又三寫,他……他……”

“怎麽提出我來?我又怎麽寫得出?”郝又三確乎有點不敢承當。

羅梓青點了點頭道:“對的,表方提出他來,不為無見,他最近寫的幾篇東西很精辟。我想,這樣好了,又三,你不要推辭,我們來合作。今夜,我先同鄧慕魯談一談,他的文章雖黑,思想卻敏銳。等我們談出一個條理之後,你明天來,我口述,你隻動筆,這樣可好?”

這事說好之後,又才說到正會長。大家意思,伍崧生到底年紀太大,不好勞煩他,還是決定了找顏雍耆來擔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