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最後一船把陳錦江和第三排士兵渡到對岸崇慶州地界,已是夕陽西下的時候。到底由於河麵寬,水流湍急,渡船一開出去,總要被渾濁的激流衝下裏把路,然後才搭得上洄水,才能依賴洄水力量,斜斜地靠近對岸岸腳。到這裏,船上的人也才得以使用氣力,靠著竹篙、扁擔,把船一寸一寸地撐到渡口。這與在岸上估計的大有出入,所費的時間,當然超過得很遠很遠。
崇慶州地帶果然不像溫江縣那樣平衍,剛一渡河,就顯得丘陵起伏;田疇也不及溫江縣治理得那麽好,長茅灌木彌望都是。
陳錦江才登上陡坡,周啟檢已經滿臉焦急地走到跟前說道:“想不到時間耽擱這麽久。督隊官,我們隻好不在羊馬場歇腳了。”
“難道不叫大家吃飯嗎?”
“還有三十二裏路程。一頓飯又要耽擱一些時候。不如趕攏了,再說。”
“好吧,就照你的話做。”
士兵們倒沒有什麽,叫準備起身,大家便站了起來。隻有那四百多名挑夫,因為過了渡,不準他們亂走,隻許散坐在黃桷樹周圍吃葉子煙,他們已經不自在了,聽說不叫吃飯,還要趕三十二裏路程,於是好多人都打起嘰喳來了:
“餓起肚皮,咋能跑路喲?人是鐵,飯是鋼嘛!”
“光是跑路嗎?日他的媽,肩頭上還要壓他媽的一根重擔子哩!”
“莫吵,莫吵,到前麵羊馬場,大家放下來,硬要吃了飯才走。”
“周隊官不準呢?”
“管他準不準,到時候,倒由不得他!”
士兵們正四麵八方在催促挑夫趕快摸著自家的挑擔。就這時候,忽然一片驚人的過山號:嗚嘟!——嗚嘟!——嗚嘟嘟!從好幾處非常之近的地方吹響起來。緊接著是一片翻江倒海的呼嘯聲:啊嗬!——啊嗬!緊接著是密密麻麻的、打著藍布包頭、穿著各色各樣短衣、有的登著草鞋、有的打著赤腳的人,像從地下冒出來一樣,爭先恐後向他們撲過來。
不等吃驚的人回過神,挑夫們已呼喊連天,向四下裏奔逃,把一多半的士兵衝得五零四散。
周啟檢慌慌張張地把四圍掃了一眼,跟即拔出指揮刀,大聲吆喝道:“弟兄夥!快快集合!……”
跟前恰好有兩隻子彈箱疊放在一處。他一腳踏了上去,揮著指揮刀向衝近前來的人群吆喝道:“你們要搶劫嗎……”
密密麻麻的同誌軍,跑在前頭的,居然著他這一吆喝,遲疑了一下。但是砰砰——砰砰!連響了兩聲。周啟檢立刻高舉兩臂,打了個磨旋,連人連指揮刀一齊摔在地上,從此就沒見他再動彈過。原來一顆指頭大的前膛槍鉛子恰恰打進他的腦殼,打得腦漿四濺。
士兵們也亂了。有的在跑,有的在上刺刀,就沒有一個想到把子彈推上紅槽去開槍。
陳錦江這時也慌了,不過心裏還稍微有點主意。周啟檢剛倒下,他跟即跳到子彈箱上,揮著雙手,盡自己嗓子所能提高,盡自己肺部所能擴大,拚命地嘶叫道:“同胞們……我們和平交涉……和平交涉……我是督隊官陳錦江……我是陳錦江……我是革命黨……革命黨……”
幾十根梭鏢已經逼近他的身體,上百張凶狠可怕、流著汗水的臉呆呆相著他。有些人大張著嘴巴在喘氣。
陳錦江毫不氣餒,還是那麽大聲吆喝道:“哪個是你們的頭腦……”
“是我!”一個身材高大的漢子,雖然也打著包頭,登著草鞋,可是氣概非凡;一手提了支左輪手槍,一手推攘著擁在跟前的同誌軍,從最後麵一直擠向前來。
陳錦江把他端詳了一眼,不由心頭一震,聲音自然而然就低了許多,問道:“我們好像在哪裏見過的?”
“大約起初在北校場,後來在鳳凰山吧?我姓李。”
“哦!你是李樹勳?”
李樹勳鐵板似的臉上仿佛閃過一絲笑意。但也隻是兩隻朝下垮的大嘴角微微掣動了一下。他把左輪槍的保險關上,朝腰帶上一插,瞪著兩眼說道:“你說和平交涉,就依你和平交涉。不過有個條件,你的部下得把武器全部交出來,連你的指揮刀在內,一件不留!”
陳錦江強勉做出一點笑容道:“這如何得行!你難道不曉得武器是軍人的第二生命嗎?”
“這個我曉得。可是你也得明白,軍人投降時候,武器應該交出。”
“噢!原來要我們投降!”
這時,包圍在陸軍士兵和挑夫們三麵的(靠河岸那麵沒有包圍,可是兩隻渡船已撐往下流頭去了)上千數的同誌軍,都已逼近到每個人的身邊。短兵已經相接,九子快槍的威力已經讓位給了梭鏢、馬刀。兵士們大都麵帶土色,雖有少數槍尖上了刺刀,也擺著姿式把槍刺挺在跟前,但看得出,也隻是一種姿式,隻要同誌軍認真一攻擊,什麽都會完的。陳錦江一瞥之下,原來所存的一點喊價還價妄想——即是說和平交涉,登時破滅得無影無蹤,“唉!都是沒有作戰經驗的新毛猴兒啊!”
“如其你再猶豫不決,隻要我一個口哨,你那幾百人就叫沒命!”
“投降可以,生命總該保全。”
“這我保險。”
陳錦江心裏一動,接著說道:“如其投降之後,我們還願意同你們一道打趙爾豐呢?”
李樹勳眉毛一閃,欣然笑道:“當然歡迎嘍!”
“那麽,武器可以發還給我們了?”
“發還不發還,我做不了主。”
“哪個做主?”
“孫哥孫統領。”
“幫忙方圓幾句,也算你的人情嘍!”
得到李樹勳的允諾後,陳錦江略微放了一點心。便回過身去,向著那些處在包圍圈中勇氣全失的夥伴高聲喊叫道:“弟兄們,我們投降了!把武器交出去!他們保全我們的生命!”跟著,他便把指揮刀從腰間解下。跳下子彈箱,三步走到李樹勳跟前,不知不覺兩腳一並,恭恭敬敬把指揮刀連鞘子舉了起來。
李樹勳一手把指揮刀接去,嗬嗬笑道:“我接受你的投降!”
他也跳上子彈箱,舉起指揮刀,向他的人大聲吼叫道:“他們的督隊官投降了!……兄弟夥,解除他們的武器!……把他們看好,不準他們自由行動!……”
李樹勳說一句,他的人吆喝一聲,說到第三句,連大路上都有人吆喝起來。原來第二隊同誌軍又開到了,也是一千多人,一條挺寬的河岸頓時就顯得窄了。
這時,有三個人從人叢中擠過來。其中一個短小精悍的中年人,黑油油圓臉上生了一雙隨時帶著笑意的豆角眼。雖沒有蓄須,但絡腮胡子碴兒卻像兩把硬毛刷子。他走到跟前,把陳錦江上下一看,兩手一拍道:“原來是你喲!”
不等陳錦江說什麽,他已掉向李樹勳說道:“孫哥也來了。在毛家祠堂等你說話。你去吧,這裏的事交跟我……自然囉,諸凡事情憑孫哥做主……這位督隊官,我們也是熟人。放心,放心,我會招待他的。”跟著,他四麵一望道:“這裏連個坐場都沒有。走!前頭我有個熟人家,到那裏去找條板凳坐下好說話。”
陳錦江不由自主地跟著他走。臨走時,再把周啟檢的屍首看了眼。已經有一大堆穿得很襤褸的同誌軍圍著屍首蹲了一圈,大概一定在打他那身染了血斑的軍服的主意吧?他的指揮刀早已著人撿去了。
他們循著向羊馬場去的道路,走了不到半裏。一路上來來去去、著梭鏢、抬炮的同誌軍數不清。大家看見陳錦江,都不禁有些詫異;幸而有那中年人同路,並且同他有說有笑,這就等於給他保了鏢。
離開大路,跨過三塊芋子田,便來到一處有黃土圍牆,有成籠慈竹的農家。
路上,陳錦江也才記起了這個中年人,原來叫馮時雨。據說是溫江縣一個沒占碼頭的白棚大爺,在地方上也還有點勢力。曾經跟著蔣淳風到鳳凰山陸軍公園來找過兩次彭家珍,他們在真武宮吃過茶,講過革命。陳錦江記清了是他,心裏一下就開朗起來,覺得和平交涉的機會還是沒有完全損失,雖然他已經不夠資格的了。
一進農家櫳門子,迎上來的是一條瘦得隻見骨頭的草黃狗,看見人多,虛吠了幾聲,便顛轉屁股,夾起尾巴跑開了。
馮時雨接著尚未說完的話,繼續說道:“你能棄暗投明,加入我們同誌軍打趙爾豐,當然歡迎。隻是你說這話,是真心呢,還是假意?”
一個六十多歲還很健康的老太婆,已經走到簷階前,滿臉是笑地喊道:“啊喲!馮大爺來啦!堂屋裏坐。我叫張女跟你們燒開水去。”
“不進來了。把你的板凳摔幾根出來,我們就在院壩裏坐。”
陳錦江拉了他一把,說道:“你哥子怎麽會問起我是真心,是假意?難道不曉得我也是革命黨嗎?”
馮時雨依舊是那樣倒笑不笑地說道:“革命黨又啷個,還不是要打我們同誌軍的!”
陳錦江很不好意思地通紅著臉,隻好笑道:“哪個願意幹戈相見呢?還不是幹著了這一行!”
“嘿嘿,莫這麽說!巡防軍裏的周鴻勳,不也是你們同行同道的人嗎?可人家一開頭就扯起了反旗!……”
“馮哥,你不曉得,周鴻勳的機緣好。如其我早遇合你們,我也早就反正了。”
“反正?這是啥子意思?”
“就是扯起反旗,排滿革命囉!”
馮時雨從懷裏摸出一個生牛皮做的小盒,打開盒蓋,拈出一支卷好的葉子煙。坐在他身邊的那個模樣長得很是渾噩,年紀不到二十歲的小夥子——這是他的胞侄馮繼祖——連忙把一根尺多長的短煙杆遞了過去。他一麵擦洋火咂煙,一麵嘻開嘴皮笑道:“管你真心也罷,假意也罷,總之光杆一個,就放你回去,趙爾豐還不是要請你吃過刀麵的?”
“說得對。所以,你不該再疑心我了。”
老太婆帶著一個蓬頭亂發、頭發焦黃得像玉麥須的中年婦人,各人手上端了兩隻青花土碗出來。
老太婆說道:“大家喝碗開水,旋燒的。”
中年婦人插嘴道:“馮大爺,說是你們今天撿了很大一筆財喜。”
“哪是撿的?是人家送來的,就是這位陳督隊官親自送來的。”
兩個婦人一齊啊了聲,四隻眼睛怔怔地把陳錦江盯著。
陳錦江覺得這倒給了他一個和平交涉的機會,遂道:“我有兩句正經話跟你談。”
馮時雨把嘴一支,兩個婦人轉身走了。他點點頭道:“有啥子見教的?”
“我說,”陳錦江略微有點遲疑道,“我說,我既安心參加到你們這麵,是不是還要我帶隊伍?”
馮時雨叭著葉子煙,說道:“包管是的。”
“我的那些兄弟夥,可不可以仍舊交給我帶?”
“也可以吧?”
“我們的那些武器呢?”
“這卻要看孫哥的意思了,”他眯起眼睛想了想道,“我看多半不能歸還。我們正用得著。”
“你們隊伍裏的槍支已經不少。”
“倒有一些。不過雜得很,從明火槍到四瓣火,樣啥都有,同你那些九子硬火比起來,就差遠囉。”
“沒有武器,豈不是要我們赤手空拳去打仗嗎?”
“赤手空拳,也不至於。如其你們使不來梭鏢,我可以要求孫哥找一些明火槍給你們。”
陳錦江很不滿意。當下不免帶著一種抱怨口氣說道:“其實我也不想你們完全發還給我們。比方說,一排人發還十來支也才對得住人。既然你知道我送了你們那筆大財喜,你們一丁點損失沒有,天理人情,也不該吃整籠心肺呀!……”
馮時雨雙眼一瞪,不過還是那麽帶著笑容地說道:“好說了!你這人真叫作下水思命,上坎思財。嘿嘿,我倒要說,你送的這財喜,我們並不跟你道謝。如其我們不早半天得到消息,趕到這裏來埋伏著打你個措手不及,你就心甘情願送給我們?我們不受損失,也不是你的人情。隻怪你們平日操練得不好,弟兄夥的槍支摜上了子彈,卻沒把保險機關扳開。”
“!有這回事?”
“就是有這回事囉!所以說千說萬,我們並不道謝你。如其要我們道謝,我們倒應該道謝這位彭老弟。”他把坐在另一根板凳上,正捧著土碗喝開水的一個粗眉大眼的年輕人指著道,“得虧他的腳步快,不過半天多一點,就跑了七十幾裏!”
這一來,陳錦江才注意了這個年輕人。雖也打著藍布包頭,蹬著麻耳草鞋,腰帶上插了柄四指寬、磨得雪亮的殺豬刀,但樣子卻沒有袍哥的那種流氣。這時,也正撐起一雙黑多白少的眼孔,定定看著自己。一張四方海口半開半閉,像要打招呼的神氣。
馮時雨已經在給他們介紹了:“這是彭家珍的老弟,叫彭家騏的,是位學生哥哩。”
陳錦江瞅著彭家騏道:“原來是你送的消息!”
彭家騏把開水碗放在板凳上,挺起他那結實胸脯,老老實實說道:“呃!是我。”
“你怎麽打聽到的?噢!莫非兵備處有熟人嗎?”
馮時雨插嘴道:“你以為他從成都省來的嗎?那才不是哩。他是打雙流跑來的,是向迪璋向大爺特別托他的。”
“啊!是向迪璋向團總!他又怎麽知道的,他在雙流?”
“咋會不知道?因為你們押運的子彈,原說有一半是發給雙流巡防軍的,後來又不發了,說是崇慶州新軍全要。巡防軍老不高興,到處煮屎說兵備處存私心。告訴你,若不是田提台壓住,他們已經開到溫江來短你們的了。”
“所以向團總便打聽到了。”
“也不是有意打聽到,是一個巡防軍管帶在私煙館裏,正大光明告訴他的。”
馮時雨又插嘴道:“也是天緣湊巧。爭一點兒,你們就溜脫了,彭老弟幾乎枉自跑了一趟。”
陳錦江啊了一聲問道:“是咋個的?”
“咋個的?因我跑到溫江,你們已經落了棧房。我著急萬分,生怕你們趕到這裏來過渡。你們若是把渡船封了,我就沒法投奔到廖場,隻好眼睜睜看著你們把那麽多的子彈運到崇慶州去。那時,我連一口水都來不及喝,就一個跑步跑了八裏,要搶在你們前頭,渡過這條金馬河。河倒渡過了,但是跑到羊馬場,我又打起失悔來。失悔沒有和當地碼頭上的弟兄聯絡一下,把兩隻渡船放到下流頭去。心想這樣一來,你們就隻好待在河那邊等到孫哥他們的隊伍開來,收拾你們。”
馮時雨嗬嗬笑道:“幸而你沒有那麽搞!”
“對!那樣一搞,又撿不著眼麵前這種頭囉!”
陳錦江不由長長歎了一聲道:“總而言之,該我姓陳的走上這條路!……”
一句話未了,隻聽見一派凶惡的吼聲,像炸雷一樣從四下裏迸發出來。
四個人都霍地站起,吃驚地問道:“啥子事?”
馮繼祖把插在皮鞘裏的一柄風快短刀抽出,向櫳門外麵跑去,一麵說道:“我去看!”
喊聲益發震耳,還夾雜著一陣陣淒厲的呼號。
彭家騏從未經過這種陣仗,覺得心房一緊,全身汗毛好像都森立起來。
陳錦江麵色慘白,站在那裏像一尊石像,手裏的開水碗也忘記放下。
馮時雨兩眼茫然地向外麵瞪著,葉子煙杆捏在手上,嘴巴張得很大,鼻翅兩邊露出兩條紋路,又像笑,又像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