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瀾生身邊,真似一個鬧山雀,尖聲尖氣說道:“你去看,楚表哥也是剛才回來的……”
“等我說!”振邦不讓他妹妹說下去,“楚表哥害了病,他的同學送他回來的……”
婉姑也不弱,立刻又把話頭接了過去:“就是那個姓彭的,還在楚表哥房間裏……”
黃太太一言不發,舉步朝小客廳走去。
黃瀾生挽住婉姑小手跟在後麵,一麵問他女兒:“楚表哥病得紮實不紮實?”
“我不曉得。”
振邦說:“那不紮實?才下轎子,就是一個趲趲。”
黃太太腳步更加緊了。奔進客房,連同站在當地的彭家騏都沒有打招呼,便向床前撲去。白麻布蚊帳並未放下,一眼就見楚用好端端地躺臥在臥單上,僅隻臉色有些蒼白,也比才移到學堂住宿時候瘦了些,眼窩又有點下陷,顴骨又有點突出。
楚用連忙坐了起來,帶笑說道:“表嬸回來啦!房子看好了不曾?”
“邦娃子說你病得很紮實哩!”黃太太緩了一口氣,心裏才安定了。
“沒有啥子,隻是才下轎子,頭還有點暈,腳還有點……”
黃瀾生也同子女走進來,問楚用的病狀。
彭家騏一旁笑道:“這陣又像好了。在講堂上一頭昏倒時,確很紮實,所以土端公才特別找我送他回來。”
黃太太伸出手掌,放在楚用額頭上摸撫了一下:“並未發燒嘛!”
她丈夫道:“多半由於血虛所致,倒不要緊。”
黃太太嚴肅地點了點頭道:“功課也太緊了!你想嘛,受傷才好的人,咋受得住從早到黑地上課。這樣搞法,好人也會拖病的。”
彭家騏說道:“確實太緊了,一點自習時候沒有,光憑教習在講堂上賣嘴巴,作興畢了業,我看,學的一點點東西,隻好原封原樣還跟教習去。”
楚用笑道:“本來學的東西便沒用,還跟教習去,也沒有啥子可惜。”
黃瀾生也笑道:“那你們怎能算是畢其業呢?”
他太太似乎倒認真了,說道:“真的,子才就不要再進學堂去了。”
因為羅升、**拿煙拿茶出來,大家遂從這間小房間裏移到小客廳來起坐。
黃太太又理著剛才說過的話,對楚用說道:“你說對不對,不要再進學堂去了?”
楚用微笑著把表叔看了眼,卻不作聲。
黃瀾生搖搖頭道:“不對吧?不再進學堂,就是不叫子才畢業。太太,你要曉得,現在住學堂畢業,等於從前科舉時代考試及第。你不要他畢業,豈不誤了他的功名大事?”
“你沒有聽懂我的話。”他太太瞟了他一眼,又回過臉來對著楚用說道,“我說不進學堂,隻是說現在不要去拚命畢業。過了這學期,等身體完全複了原再進學堂,不是一樣嗎?”
彭家騏道:“並不一樣。這時候不畢業,便要降到下班。下班畢業時期,在後年暑假,算來就要延遲一年半。”
黃太太眼睛幾眨道:“你們一班人全都在這時候畢業,就沒有一個人漏掉嗎?”
彭家騏、楚用一齊說道:“咋個沒有?有囉……”
他們扳起指頭一算,盡管有同學分頭寫信去了(直到八月十三日,成都地區的郵政局才恢複了收遞信件。但是來去的信,都須經過趙製台派去的委員檢查,稍有涉及時局的言語,都要扣留的),但至今還沒有從家鄉來上課的,就有陸學紳、喬北濱、羅啟先這幾個人。這幾個人來遲一點,也未可知。獨有王文炳卻成為一個沒腳螃蟹,從七月十五日以後,就沒有人知道他的蹤跡了。要是他不自己趕來,起碼,他這個人就會漏掉。
楚用並且若有所悟地向彭家騏喊道:“嗨!老彭,土端公搞的這場把戲,該不會設下計策,安心不要我們這些人回學堂,等於無形之間把我們斥退了?”
兩個人一研究,確乎很像。因為他們這些人都是屠致平最憎恨的學生,成立學生同誌會那一天,彼此仇怨結得更深。七月十五日,幾個人與他衝突後,離開學堂,都未按照學堂規則請假。所以他趁著大家未在時候提前畢業,而且隻在學堂裏麵出一麵牌告。顯而易見,就是希望這些學生不能來。不能來又不請假,畢業試驗又未參加,那無疑是自甘退學了。按照規則講來,但凡自甘退學者,等於記滿三大過被學堂斥退,是不許再來肄業。若還有誌讀書的,隻有到別的學堂投考新班,重新再讀五年。如其要考插班,必須取得原住學堂肄業已滿若幹學期的證書。那麽,你這個人隻好投在屠致平的腳下,俯首認罪之餘,還要聽他的擺布。但是像彭家騏、楚用這兩人,從旁得到消息,趕來上了課呢?他暫時不問,功課加得這麽紮實,隻要你趕得上;再像陸學紳班般人來得越晏,當然越發老火,恐怕連睡覺時間都得犧牲。等到畢業試驗,他才想些古怪方法來整治你,把你整得一佛出世、二佛涅之後,還要扣你的分數,不準你畢業。
彭家騏越研究越氣憤,不由握起拳頭向身旁茶幾上一捶,直著脖子罵道:“老狗日的膽敢跟老子為難,老子硬要……”猛然察覺這裏原來是黃家,是講禮貌的官宦人家,而麵前坐的這位太太,又是才見一兩麵的生人,他很不好意思,覺得臉巴、耳根全都發起燒來。
黃太太倒不注意他的窘態,隻是瞅著眼睛歎道:“唉!莫非子才還是得去上課不成?”
“當然囉!”楚用把胸膛一挺,“我現在並不覺得哪裏不舒服,休息一夜,明天決定進學堂去。”他也不知不覺罵了句粗話:“媽喲!仗都打過,還輸這口氣,非把畢業文憑拿到手不可!”
這一來,倒使他的表嬸大為高興。心想:“這小夥兒到底還有氣概。”本來微含焦灼的眼色,也轉露出一絲笑意。但口裏仍在勸他,叫他要留心身體,“留得青山在,何愁沒柴燒。若是真個把身體拖壞了,講比說,拖起了癆病,就把文憑拿到手,又有啥子好處?”
黃瀾生一直沉默著在抽水煙,這時方才說道:“算了吧,我們來談一談搬家的事情,好不?”
楚用登時接口說:“對的。我正要問表嬸,奎熙介紹的房子,還可以住嗎?”
黃太太瞟了丈夫一眼,倒笑不笑地說:“咋個不可以住,那麽好的公館!隻看你表叔合不合意?”
“嘿,嘿,子才,這是你表嬸的反話。我說,房子是壞一點,不過……”
“壞啥子!連豬都住下的!”她定睛看著楚用,兩手比畫著,“可惜你沒有同去,你看喲!屁股大三間破房子,這麽點點矮,有門框,沒門扇,這都不說了。上頭沒有望板,也沒有頂棚,瓦片稀得看得見天。一間房子有地板,可是大洞小眼,一不當心就會踩到地板底下去。我也看過些破爛房子,就沒有看過這樣又破又爛。嗨!光是破爛也罷了,還髒得要死!……”
彭家騏哈哈笑道:“一點不錯!滿城,我倒熟悉,要找一所像你們這樣的公館,那倒休想。但是也有可取的地方,首先是樹木多,其次是清靜……”
黃瀾生連忙接口道:“我也是這意思。那位奎君介紹的地方,確是幽雅得很。至於房子哩,培修一下,也還將就住得。”
“那麽,你是安心要我去受罪的了?”
“又不要你長住下去,暫時住幾天,我想總比無端受驚受怕的好些。”
彭家騏插嘴說道:“原來,黃老伯,你們並不是搬家囉?”
“不是,不是,僅僅為了同誌軍按進省城來時,秩序不好,免得遭受池魚之災,找個背靜地方躲避一下而已。”
黃太太立即對彭家騏說道:“彭先生,我看你這個人很爽直,比我們這位表侄兒說話有斬殺。現在就請你評一評看,同誌軍若是按進城來,到底會不會有騷擾?會不會騷擾到像我們這些人的頭上來?”彭家騏吃了一驚。他雖然也是二十歲以上的一個小夥子,但還沒有被一個場麵上人如此恭維過,何況是一位太太,是同學楚用經常稱為精明能幹的一位太太。他有點慌張,黃褐色的臉上也泛起一層紅暈。本來說話不起草稿的,這時反而思索起來。他首先謙遜了一番:“我這麽一個年輕鄉壩老,還沒有本事來評判這樣事情!”他腦筋忽然一閃,想起三渡水那樁事情,這是他受激刺最深、至今耿耿於懷的一樁大事。他遂沉下臉色,徐徐說道:“我隻把親身經曆的一回事給大家談一談……”
他講得非常詳細。因為反反複複講過多次,事情的首尾,他不但記得透熟,並且也有了剪裁,也有了輕重,到關鍵地方,還能一邊敘說,一邊描繪。雖然還趕不上當時說評書的鍾小,可是連聽了兩次的楚用仍覺像聽頭一次似的,心酸得要哭;兩個小孩不等聽完,業已蒙住耳朵說:“好怕人呀!”都跑了出去。
小客廳裏寂然了一會兒,黃太太才低低說道:“硬有這回事嗎?……哼!……真忍得下手……百多人……活生生的呀!……”軟弱女性的眼淚畢竟奪眶而出,以致喉嚨都有一點哽咽。
黃瀾生強健一點,把眼淚忍住了,歎息一聲道:“這能算文明舉動嗎?”
楚用道:“當然不算,實在野蠻已極!那天彭家騏在學堂裏剛剛擺完,我就說,從此我再不想附和同誌軍了。”
彭家騏回複了他原來的態度道:“孫澤沛、吳慶熙這班袍哥,到底不是革命黨。所以這班人要是得了勢,當然不會有啥子文明舉動的。不過老楚的想法,我也不以為然。因為同誌軍裏麵分子很複雜,孫澤沛、吳慶熙之外,也有真想革命的,比如老楚所說的張尊、張捷先這些人,他們就文明得多。難道這樣的同誌軍,你也不附和它?”
黃太太道:“這些那些都不忙說了。我隻請問你,同誌軍真個按進城來,不是硬就會亂來嗎,比方殺人、放火、搶東西這些事情?”
黃瀾生把手一揮道:“不用再問了。總之,現在是亂世道,我看,還是預備一下為妙。太太,我打算明天就叫高金山去把肅大嫂子的房子租定,多雇一些泥木匠人收拾,安置一些笨重家具,打發羅升先去住著。局麵實在不好時,我們再去躲幾天,穩定了,又回來,決不長久住下去。”他又啟齒一笑道,“也算狡兔三窟之計。太太,隻好這樣辦吧,你看對不對?”
“當然由你了!唉!這樣亂世道,哪天才清平喲!”
“清平?……亂才動手哩。真正亂的時候,恐怕不久就會來的。”
《大波》第二部書後
按照原先計劃,《大波》隻打算寫成上下二卷的。但當上卷出版後,有朋友親切地批評說:“看完《大波》上卷,酷似看了一出編排得不大好的大戲。但見人物滿台,進進出出,看不清哪是主角,哪是配角。甚至完場了,也沒看見一點緩歌慢舞,令人悠然神往的片段。”也有人批評:“不是戲,倒像是辛亥年四川革命的一本紀事本末。人物既缺乏血肉生氣,而當時社會的真實情形也反映得不夠充分。說它是小說,還該努力加工。”第三類朋友則說:“小說倒是小說,隻是散漫得很,結構得不好。”
朋友們的批評非常中肯,我無任感謝!
我犯下這些毛病,總原因在於素材太多,剪裁排比上不得其法;人物抒寫,幾乎分不出主從,情節發展,也有層次不明地方;有些不該描繪之處,描繪了,有些該形象化之處,又沒有形象化。例如在上半部,尚不慌不忙,反映了一些當時社會生活,多寫了一些細節(也有朋友批評細節寫得過多,不免有點自然主義的臭味)。但是到下半部,進入主流的同誌會運動,卻完全從正麵去寫會場爭論,隻用了很少筆墨寫到會場以外的社會活動。本已安排要將婦女同誌會、優伶同誌會、兒童同誌會的種種活動,寫一些以增加氣氛,就因了要節省篇幅,把許多烘托手法(這是中國古典小說最值得學習的一種手法),一例省去;甚至引起同誌會分歧的革命黨與立憲派、維新派的鬥爭,也沒有用力去描寫(在第二部中才補敘了一些),以致幹巴巴地湊成一副骨頭架子,而缺乏生人氣。
因此,在一九五八年三月初,開始謀寫下卷,便深深感到了困難。設若再照上卷下半部那樣寫法,失敗當然更厲害,結果必是一部不像樣子的記事文。設若放開手當成一部小說寫,那麽,就寫上三四十萬字,也不見得能夠寫到成都獨立,大漢軍政府組成,尹昌衡把趙爾豐的腦袋斫下;更何能寫到四川統一前後,那些錯綜複雜,陰謀詭計,十足表現資產階級舊民主主義革命之難於徹底的真相?而且上卷末的製台衙門流血,既寫得不夠全麵,那件事,還隻算四川亂事的開始。必到川西壩民眾起來了,同誌軍因利乘勢,與趙爾豐的軍隊不斷衝突,使得清朝統治階級手忙足亂,不能不派遣端方統率一標湖北新軍入川,又不能不叫瑞多調勁旅到川鄂邊境布防,以致武昌空虛,革命黨人振臂一呼,而於十月十日打出革命第一槍,這才算得“軒然大波”,也才是《大波》的主題。這是一種有關鍵性的政治運動,它當然要影響到當時的社會生活和當時的人們思潮。你寫政治上的變革,你能不寫生活上、思想上的變革嗎?你寫生活上、思想上的脈動,你又能不寫當時政治、經濟的脈動嗎?必須盡力寫出時代的全貌,別人也才能由你的筆,了解到當時曆史的真實。我是這樣的理解,我對下卷的寫法,才另作了打算。
碰巧,一九五八年從五月起,我又病了一場。病得紮實時候,醫生切囑不要工作,隻許遊公園、靜坐。遊公園,不便;靜坐,搞不來;借此機會,便把以前曾經看過的若幹部中外古今大部頭小說,搬出來溫習。從這中間,得到很大啟發,懂得細節應該如何處理。方不嫌其累贅、討厭;插敘應該如何擺法,有時候順理成章地小小插一段,接著便回顧到正文,有時占一章或幾節,看來似乎不連貫,但比較在正文中順帶幾筆,反更顯得光彩動人。而鋪敘也應該看情形而定,有時宜兔起鶻落,起迄屹然;有時也宜故用拙筆,平鋪直敘;還有,該長的不應求短,該短的也不要將其展長。
上麵所說,雖然隻是關乎寫作技巧,關乎表達方法,但它卻幫助我把下卷的輪廓構成。默計一下,再寫一部與上卷差不多長短的下冊,但仍隻能寫到端方帶兵入川,與趙爾豐發生鬥爭;同誌軍、革命黨正如野火燎原,由爭路風潮轉到革命流血。以時計之,正當十月十日武昌起義不久。距離成都獨立,重慶蜀軍政府組成,資州鄂軍殺端方,成都尹昌衡殺趙爾豐,直到四川統一,資產階級舊民主主義革命失敗,仍然還有相當遠的程途,仍然還需要若幹多的篇頁。難道在前說過隻寫上下兩卷,“息壤在彼”“一言為定”,以下的題材便聽其截然而斷了嗎?這樣做,漫道我不以為然,恐怕親愛的讀者也會不以為然吧?因而,我才商之作家出版社,將現寫的下卷,改為中卷,以下再寫一部下卷了之。不意到今年十月間,作家出版社來信說,按照我的材料看來,一部下卷能否容納,大是問題。不如將現寫的一部,作為上卷的第二部,那麽,下卷也就不限於一部了。接著,他們又來信說,不如幹脆不要分卷,就這樣分為第一部、第二部、第三部,乃至第四部;而且準備《大波》上卷重印時,就改為第一部。啊也!這提議太聰明了!我這個笨家夥,何以就一直思不及此呢?
再說,這本《大波》第二部,本應該在一九五八年年底寫成的。即因為害病,腦力不健康,七個多月內也寫了十多萬字,但是一多半都成了廢品。到今年一月繼續開筆以後,隻整理出不到八萬餘字,其餘一十八萬餘字,都是今年趕出來的。說趕,一點不錯,有時硬趕到夜深人靜,頭昏腦漲。說是為國慶獻禮,希望八月底能全部交稿。我自己也下了決心,要向黨與國家貢獻出這區區力量。無如我的寫作水平不高,每一章稿子,起碼要寫兩道,有時還寫上三四道。而寫作能力也不強,集中力量,連寫上五六天,縱然不因事耽擱,自己也得借口休息一下。所以到十一月下旬,全稿固然趕起了,還是一部不大像樣的半成品;仍然希望親愛的讀者們,本著批評第一部的熱情,不惜紮紮實實加以指教,使我著筆寫第三部時,有所改進。這絕非照例的謙詞,實是我的由衷之言。是為記!
李劼人1959年12月於成都菱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