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道是“朝看水東流,暮看日西沉”,山中歲月有了“巴圖魯”和“油壺魯”作伴,李朝東和菜幫子雖不至清苦難耐,到底也是蹉跎。轉眼之間,老韃爺用上菜幫子為他做的那杆新煙袋,已過兩月有餘。這一晚天降大雪。那雪浪大,銅錢的模樣兒,早先還是不慌不忙地往下墜,傍著午夜光景,就胡天胡地亂了套。朔風剛猛,所到之處,林海嗚嗚尖嘯,猶如那呲毛厲鬼被抽了蘸上鹽水的皮鞭子。
李朝東和菜幫子臥在炕上,翻來覆去無法入眠。即便有那獾皮作褥,兩人依舊感到手腳發涼,寒氣纏身。李朝東禁不住起身去添燒柴,又怕兩頭狗狼難挨雪冷天寒,趁機將它們牽入窩棚當中。自入冬以來,他不止一次這麽幹過,自然是心疼狗狼。尤其那夜逛獾之時,“巴圖魯”對自己那憐惜一瞥,更是讓李朝東沒辦法不對它大加垂愛。以至後來,兩頭狗狼爭食獸肉,他都上前插手,不顧菜幫子滿腔揶揄,就想讓“巴圖魯”多吃上那麽一口。
燒柴添畢,菜幫子還是直嚷冷,攪得老韃爺也睡不好,臥著身子吧嗒起了漂河煙兒。菜幫子見狀眼珠亂轉,又賤兮兮地挨過來,一會兒揉揉肩,一會兒又捶捶背,目的當然是請老韃爺再續上一段那胡子牛毛廣的逸事。打從逛獾歸來,就為這事兒,菜幫子那肋巴扇子可沒少挨戳。合著菜幫子的手藝也糙了點兒,那煙袋杆兒戳上一家夥去,針兒針兒地疼。可盡管這般,這小子還是嬉皮笑臉,逮著機會就往上湊,癮頭大了去了。
老韃爺說:“不是不給兩個犢子講,可你們得應了我一個條件……”
菜幫子一聽有門兒,這他媽可是久旱逢甘霖,管他什麽條件,隻要老韃爺不趕自己走,旁的那都不算個事兒。於是他也不往下問,當即擺出一副向偉大的領袖偉大的舵手偉大的導師偉大的統帥表決心的範兒,嚷嚷道:“老韃爺,我趙秉利忠於革命忠於黨!隻要您講了,打今兒往後,我就是您的紅衛兵!您說文鬥,我絕不武鬥;您說武鬥,我就鬥他個虎踞龍盤今勝昔,天翻地覆慨而慷!”
老韃爺乜斜菜幫子:“揍性!小家雀想下個天鵝蛋,用不用我給你擴擴屁眼兒?”
老韃爺話畢又瞄了瞄李朝東,說:“犢子,你不吱聲,老頭子可就當你們應了我咯?不過你們大可放心,不是啥到了南天門才能辦到的事兒,我可沒那壞心眼子!”
李朝東還想再問個究竟,菜幫子一把捂了他的嘴,一邊請老韃爺快快道來。老韃爺披襖上肩,再點一泡兒漂河煙兒,便又續上了這一段牛毛廣本事。
——頭了咱們說過,牛毛廣靠著一張嘴,非但小命得保,還當了胡子頭。可這小子占了胡子窩,卻幹不了那胡子事兒。見天擱山場子裏又吃又喝,可勁兒地敗禍,綁票劫道兒全讓手底下的人去幹,整個一甩手大掌櫃。您琢磨琢磨,虎豹豺狼它再有本事,那也得倚著肉不是?吃不上肉至多也就是個空架子,嚇唬嚇唬孩子還成。胡子們也一樣,任他飛簷走壁,手能破磚,關鍵您得能弄出錢花來!但那時候過路人窮,窮得隻剩下一身骨頭敷了層皮兒。說您劫道兒,非要留下點東西來也成,還有溜溜兒一腔子血,刮開腕子嘬去吧。可這一上嘴不要緊,哈喇子生往人家血管子裏紮,最後能把舌頭抻出兩拃來長,掰著腦瓜殼兒,扽都扽不下來!您說氣人不氣人?
日子長了這牛毛廣也不大好意思了,好賴人家拿自個兒當如來佛供著,怎麽著也得撒些甘露法雨不是?牛毛廣決定帶著手底下的人下山搶劫。主意是有了,搶誰去呀?平頭百姓家家的沒油水兒,折騰一趟都不夠來回吃喝的,弄不好再累死兩匹馬。還是搶大戶人家,來上一票就夠半年敗禍的。可您也知道,過去的大戶人家,院牆的四個跺子上都修了炮台,請了炮手就防著您這手。牛毛廣一琢磨,硬往裏打一準兒吃大虧。再說這小子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主兒,殺隻雞,那雞能攆著他滿院撒丫子;玩兒槍更不靈,子彈倒是出了膛,後坐力能給他折倆跟頭出去。不行,還得智取。怎麽取?先前搶家戲班子。
胡子們一聽都傻了,心道這大當家保不齊是吃鹹菜齁著了,那戲班子比他們還窮,這不是下雨天打孩子,閑得嗎?可轉念一思量,還有毒誓擱前頭戳著呢,得,搶唄!說搶他們就搶,戲班子自是不難應付,但牛毛廣卻有言在先,不要錢,光扒衣服。衣服扒光了,牛毛廣又說了,打今兒往後咱們不是中國人了,要過外國人的日子。胡子們頓時哭了,哭得房簷上直往下掉瓦片子。看來這大當家真是讓鹹菜齁壞了腦袋,要壞事兒!得治!
可這幫胡子哪裏知道,牛毛廣打小聽他爹講走街躥巷遇著的新鮮事兒,聽得耳朵都起了一層繭子,剋下來能榨出二兩油來。他爹說過,這中國人最怵外國人,尤其是八國聯軍進北京,燒殺搶掠幹了不少操蛋事兒,全是他媽活雜碎!牛毛廣不管雜碎不雜碎,隻要是保了小命又能紮到錢,雜碎湯他都不在乎。於是這小子就夥著胡子們扮起了外國人,借著戲班子的家巴什兒往臉上一通鬼畫,沒有胸毛的就把髯口剪了貼上,個頭不夠的踩高蹺,頭發不打彎兒,生拿火爐鉤子燙,可了勁兒地把自己個兒往“八國雜碎”的模樣上弄。
您還別說,這幫“八國雜碎”一出手,那大戶人家的炮手還真就給震住了。合著烏漆麻黑的也瞅不出個模樣來,再加上小地方畢竟遠離北京,光聽過,沒見過。這幫炮手當即就繳了械放了水。牛毛廣大搖大擺地往處走,嘴裏全是他媽的各地方言,廣西的、湖南的、安徽的,完了還夾著粵語。這小子能把它們連成溜兒,嘀嚕嘟嚕可不就跟外國話似的。這一通搶可給胡子們過了大癮,好些年也沒見過這陣仗呀,心裏直念這大當家果然深不可測。回了老巢,胡子們一個挨著一個,跪了一溜兒,也不說話,就是哭。感動。哭到脫水,拿瓢往肚子裏邊兒生灌,接著哭。牛毛廣直樂。
事後,他們正式以“外國人”為綹號,牛毛廣又錦上添花,給他們通通取了賊稱,自然是用各國號依次排序。而他自己,則被胡子們尊稱為“深不可測”。
所謂無風不起浪,無根草不生,這“外國人”起了勢,那必定有人眼熱。也有這麽一夥胡子,他們就不忿,對外報號“專削外國人”,大當家人稱“幹不死”,一天到晚就琢磨著要會會這牛毛廣。鳥槍換炮的牛毛廣當然不會就此作罷,任由他“幹不死”騎在脖梗子上鬥蛐蛐玩兒。且說兩人這一相見不要緊,引出的,便又是那另一段……驚世奇譚!
老韃爺話到此處突然收了嘴,挨著炕沿兒氣定神閑直磕煙灰,看得菜幫子一愣連著一愣。
菜幫子說:“完了?”
老韃爺說:“嗯。完了。”
菜幫子直咽吐沫:“不是,您這不是誆我們哥倆兒嗎?怎麽跟說書先生似的,非得最後留那麽個小尾巴!不行!您還得接著往下說,我這大胯……都讓您勾得生疼哪!”
老韃爺說:“那兩個犢子可得先把應了我的事兒辦嘍!”
菜幫子說:“一言為定!您說!您說!到底是什麽事兒?我穿上鞋,這就給您辦了去!”
老韃爺瞄了兩眼伏在地上的“巴圖魯”和“油壺魯”,說:“把它們放了。”
菜幫子咯咯直笑:“嘿!您早說嘛!我當是什麽了不得的事兒呢!我這就把它們牽出窩棚!”
老韃爺又道:“我是說,把它們放了。”
這下菜幫子反應過來了——老韃爺的意思是,叫他把“油壺魯”和“巴圖魯”放歸山林!
李朝東當即就憋起一股火:“老韃爺,您說什麽呢!”
老韃爺不慌不忙,臉頰上也絲毫沒有不悅的神色,反倒衝著李朝東和菜幫子溫和地笑了笑。老韃爺說:“朝東,牲丁有牲丁的規矩。尤其是逛獾這一門,有請必有送,壞了規矩那就是對牲丁前輩們的大不敬。再者說了,狗狼畢竟是狼,放它們歸山也是為它們著想,可不能緊著自己樂嗬,到頭來,讓它們變成隻會搖尾乞憐的狗……”
李朝東不待老韃爺話畢,“嘩”的一聲跳下炕來,一把撩住了“巴圖魯”。
李朝東厲聲道:“我不管什麽規矩!反正誰要是打‘巴圖魯’的主意,我就跟他死磕!”
菜幫子火上澆油,亦橫在“油壺魯”麵前,一副兄弟有難,兩肋插刀的架勢。他也是給老韃爺氣懵了。雖然“油壺魯”不待見他,總給他惹禍,隔三岔五還專逮他褲襠下手,但好歹也陪了自己這麽久,所謂日久生情,這不就跟挖了他一塊心尖兒肉嗎?
菜幫子情急之下直叫囂:“哼!我說你怎麽突然來了好心,給我們哥倆兒講故事!原來跟這兒憋著壞呢!你……你……你大爺的!你個老炮兒!你個老王八蛋!給了甜棗就想掄耳貼!今兒小太爺告訴你,門兒都沒有!甭惦記!!”
老韃爺陰著臉說:“罵夠了沒有?”
菜幫子呼呼直喘:“早呢!小太爺還有一大卡車擱嗓子眼兒裏揣著呢!”
老韃爺說:“那你就罵。等罵夠了再把它們送回去。”
李朝東突然跪在地上,連向老韃爺磕了三個響頭,個個結實。
李朝東眼淚在眼圈裏:“老韃爺!今兒就算我李朝東求您了,我求求您了還不成嗎?!”
老韃爺說:“犢子,別怪我心硬,道理你都明白。”
李朝東眼淚撲啦啦往下落,說:“好!您不應我,我就跟這兒跪著,直到您應了為止!!”
老韃爺譏笑了一聲,再也不理李朝東和菜幫子,收起煙袋鍋子,複又躺下身來,睡了過去。李朝東說到做到,這一跪就當真就沒有再起身。菜幫子先頭放了狠話,深知這個當口萬萬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臉,於是好兄弟齊上陣,也挨著李朝東跪了下來。但有些事情自是這樣的,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說得簡單,真章兒做起來,便全然不是那麽回事了。將到夤夜,這菜幫子可就挺不住了,四塊眼皮直掐架不說,兩條腿先是疼,後是麻,最後想死的心都有了,到底還是沒有撐住,一頭紮在了地上。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這頭心思活泛了,那手也就不聽使喚了。菜幫子遂扯了條褥子蓋在身上,心道自己隻要不上火炕,李朝東知道他有這份心意,怎麽著也不會怪他吧?跟著腦袋一斜,睡了。
李朝東心中空空****,這種感覺,他在第一次進監獄的時候也曾有過。但他從跪下的那刻起,就打定了主意,非要留住“巴圖魯”不可!為了抵禦緩緩襲來的困意和痛疼,他時不時就伸手去摸摸“巴圖魯”的腦袋,看一看它那雙曾讓自己飲泣不止的眼睛。結果情緒被撥動,又忍不住淚水漣漣,精神反倒振奮了,尚可以挨上一會兒。如此循環往複,直到翌日清晨,他甚至連挪動都沒有挪動一下。
菜幫子本以為,老韃爺見此情景,說出天去也應該回心轉意了。哪知老韃爺根本不為所動,不但不叫李朝東起身,也不喊李朝東吃飯,倒是“巴圖魯”和“油壺魯”,他照喂不誤。菜幫子這下真的慌了神兒,李朝東這麽跪下去,非得跪殘了不可!菜幫子暗暗叫苦,橫下心來把昨晚說過的狠話拋諸腦後,舔著臉皮接茬兒往外扔那些糖水炮彈。可是這回,老韃爺不光沒拿煙袋鍋子戳他,而且連句“犢子”都不罵他,任菜幫子唾沫橫飛,說個天搖地晃,依舊麵如平湖。菜幫子沒了轍以己度人,隻能使出了殺手鐧,他把從獾子廟順出的“袁大頭”一個也不剩地推到老韃爺麵前,掛著哭腔放言,都送給老韃爺了,隻要再讓“巴圖魯”和“油壺魯”跟著李朝東和他待上一個冬天,待到春暖花開,必定將它們放歸山林。老韃爺笑眯眯地把銀元又推給了菜幫子,和顏悅色地說:“我不要這些東西。快去放了狗狼吧。”
菜幫子仰天長歎,方知這回老韃爺是心尖兒上頭裹了鐵,撞到南牆也不會回頭了。菜幫子又去勸慰李朝東。李朝東不發一言,照跪不起,即便菜幫子把飯菜端到眼巴前兒,飯勺伸到他嘴邊兒,他卻連看都不看上一眼。軸。就這樣又過了兩天,滴米未粘的李朝東整個人已經塌了架,泥巴一樣癱在地上,形容枯槁的模樣,讓菜幫子喪著張臉直念阿彌陀佛。
時過黃昏,那“巴圖魯”猛地躁動起來,躍身而起生生將李朝東撞翻在地,不由分說便咬住了他的衣袖,跟著原地打起了轉兒。嚇得菜幫子手中碗筷“嘡啷”一聲掉在了桌上。那“油壺魯”虎糙糙地不明所以,也跟著湊上前去。不想“巴圖魯”一蹄子就把它撩開,疼得“油壺魯”尖叫一聲,頓時脊毛豎立,欲要向同類發威。菜幫子趕緊橫在兩隻狗狼中間,卻看到平日裏向來溫穩的“巴圖魯”呲出尖牙,雙目噴火,凶狠地瞪著“油壺魯”。那“油壺魯”忽而蔫巴了,規規矩矩地溜到了角落裏,從前的蓋世雄風丟了個**然無存。
菜幫子正驚訝於“巴圖魯”性情大變,但見它雙蹄扒住桌沿兒,叼起一塊窩頭餅子就往李朝東懷裏扔。扔了三五塊尚嫌不夠,又奪下菜幫子手裏攥著的那塊,照樣扔給李朝東。它回到李朝東身邊,叫聲鏗鏘,儼然向個長者訓斥少年,督促李朝東趕緊把那些糧食吃掉。菜幫子都看呆了,就連老韃爺都忘掉了吞吐冒著煙兒的煙袋鍋子。菜幫子這才算明白,剛才那“巴圖魯”扯著李朝東打轉兒,定然是想為他活動活動筋骨!
菜幫子禁不住歎息連連,瞄著縮在角落裏的“油壺魯”嘟囔了一句。
菜幫子說:“‘油壺魯’,你丫再怎麽跳騰,也就是一雛兒!”
這時菜幫子再看李朝東,他早已淚眼滂沱。李朝東哆哆嗦嗦地伸出手來,撿起一塊窩頭餅子往嘴裏戳,牙齒機械地嚼咬著……然後,脖子一軟,昏死過去。
在接連的幾天內,李朝東躺在炕上時睡時醒,影影綽綽間,總能看到“巴圖魯”挨在炕沿兒下,仿佛從未離開過。他好想再看到“巴圖魯”雙眼中那一絲憐惜。但他感受到的,卻隻是它目光中冷冷的堅毅。李朝東需要“巴圖魯”給他溫暖,那將是他繼續與老韃爺抗爭的動力,哪怕僅僅是那麽一瞥,他都會肝腦塗地,在所不惜。他甚至還想過帶著“巴圖魯”離開這裏,從此亡命天涯,浪跡群山。可“巴圖魯”自始自終沒有給他這份希望。它不給。絕不。
李朝東得以下炕之後,整個人變得沉默寡言起來。任菜幫子在他麵前可了勁兒地跳忠字舞,破鑼嗓子吼二人轉,滿嘴唾沫星子學竇爾敦,他都不曾露過一絲笑容。李朝東唯一跟他說過的話,就是懇求他送給自己幾枚“袁大頭”銀元。菜幫子傾囊相贈。李朝東還是隻拿了寥寥數枚。此後菜幫子看到,李朝東將那些銀元溶掉,每天錘錘打打,汗流浹背。待到歇息時候,他就領著“巴圖魯”蹲在窩棚前,呆呆地望著那蒼茫山野出神。
轉眼又過了數日,李朝東將那碎銀鑄成了兩幅銀項圈,還在上頭刻下了“巴圖魯”和“油壺魯”的名字。這一天山中又降大雪。晌午之時,李朝東叫上菜幫子,兩人各自牽上狗狼,深一腳淺一腳地直奔黑山嘴方向行去。沿路上李朝東仍舊廖無一言,直至近靠了黑山嘴,李朝東這才讓菜幫子給兩頭狗狼解套,自己又為它們各自戴上了銀項圈。鬆掉了束縛,那“油壺魯”猶如魚入汪洋,三躥兩躍便消失在雪海當中,根本沒有流連之意。菜幫子咬得牙齒叮當作響,無奈恨未盡出,到底還是難抵宿緣二字,遂化作了一聲聲歎息。
“巴圖魯”沒有走掉。非但沒有走,還咬住李朝東的褲腳,凶狠地往來路方向扯去,任憑李朝東栽了一個跟頭又一個跟頭,它卻硬是死不放口。將要走了返程的一半,李朝東終於控製不住內心的激**,他蹲下身來,一把將“巴圖魯”掀翻入雪,滿腔皆是掛著不忍的咒罵:“你給我滾!現在就滾蛋!你這輩子也甭想再見我!門兒都沒有!!”罵著罵著又兀自轉為傾述,“‘巴圖魯’,為什麽你不給我一個機會……就咱們倆兒……哪怕隻有那麽一眼……一眼……可現在……你再也不能跟我回去了……不能了……”
“巴圖魯”從雪中跳出,抖掉滿身的浮雪,目光更為堅毅地盯著李朝東看。突然,它掉轉身來,頭也不回地跑向黑山嘴方向。李朝東趔趔趄趄爬起身,拚命追趕。那“巴圖魯”似乎察覺到了,複又奔至李朝東身旁,咬起他褲腳接茬兒往回扯他,直待到了他們此前停留的地方,才放開李朝東。跟著又再次奔去。一個人,一頭狗狼,就在這漫天風雪中來來回回,仿佛世間上所有的離合悲歡疊在一起,都無法阻擋留他們流淌在體內的執拗!
夜黑了下來。如熊皮。那大雪似乎要下到山河俱碎,根本沒有停歇的意思,就像眼下的李朝東和“巴圖魯”這般堅持。這時菜幫子拚盡全力扯住李朝東,他像是發現了什麽驚天秘密,使了個大勁兒,可說出的話卻聲如細蚊。
菜幫子說:“朝東,別再堅持了。‘巴圖魯’根本就不是想跟你回窩棚。它是怕……它是怕路遠難行……你有危險……所以才……所以才選在這裏跟你分別。”
李朝東偏臉盯著菜幫子,跟著咕噔一聲坐在雪裏。菜幫子攙他起身。
李朝東說:“我知道了。謝謝。”
李朝東望著“巴圖魯”,咬著牙強忍著不讓淚水衝出眼眶,還裝作灑脫地向“巴圖魯”揮了揮手。
李朝東對菜幫子說:“咱們……走!”
話畢,李朝東轉過身來再也不去回頭,他們踏上了返程。菜幫子偶爾回頭瞄看,但見“巴圖魯”蹲在雪地裏一動不動,直直地盯著兩人漸行漸遠。菜幫子篤信,如果這世間真的有化腐朽為神奇那檔子事兒,他首先要做的,必定是讓“巴圖魯”得以永生,除此無二。他正如此思量之際,倏然,李朝東又掉轉頭來,勢不可擋地向“巴圖魯”跑去;那“巴圖魯”也好似心有所感,亦向李朝東的方向奔來。他們生生撞在一起,又雙雙滾進了雪窩。等到菜幫子氣喘籲籲地趕上前來,才發現李朝東正在為“巴圖魯”鬆那隻銀項圈。
李朝東像是跟菜幫子說話,又像在自言自語:“項圈不能太緊……太緊了……就會弄壞脖子……還要長身體……還要長命百歲……”
這時,那“巴圖魯”不知怎地突然向李朝東的胸口狠撞過去!李朝東在倒下的瞬間,真真切切地再次看到——“巴圖魯”的雙目裏又出現了那一絲憐惜!然後,“巴圖魯”就仿佛滿弓的羽箭,形似疾風般躥出去,隻留下一道飛揚的雪塵在暗夜裏緩緩飄**。
李朝東大叫一聲:“巴——圖——魯——”
這一叫過後,菜幫子聽到遠處傳來一聲淒厲的悲嘯。那嘯聲劃破夜幕,哧啦的一響。菜幫子的心口也像是被利刃割開了,他甚至能感覺到鮮血正在胸膛裏劈啪飛濺。他沒有去問李朝東的感受,一輩子那麽多年,他都沒有再問過。沒有。
李朝東病了。這一倒下去就是小半個月。整日無精打采不說,就連飯都吃不上兩口。瘦得手腕子就跟麻杆兒似的。那原本合身的衣服,穿起來也猶如套了個麵口袋。菜幫子忙前忙後盡心照看,亦弄得他眼窩陷了兩指下去。好歹算是度過了此劫,可李朝東倒開始把自己往啞了扮,別說是三棍子悶不出一個屁來,就是在他腳底下放三顆地雷,他一準兒都不會出個哼哈,活生生丟了七魂三魄。老韃爺深恐他熬不下去,日日給他燉些山參湯。他不喝,到便宜了菜幫子,慣得這小子不見參湯拉不出屎。
老韃爺說:“再這麽下去,我攢的家底非得敗光了不可!”
這一日天空朗晴,藍得透亮。菜幫子在林子裏活動筋骨。猛地裏,腰眼兒被什麽東西戳了一下,嚇得他連折了兩個跟頭出去。轉過頭來觀瞧,卻見靈胎捂著嘴哧哧地笑。自上次分別已過數月,加之這些天苦悶異常,菜幫子一見靈胎自然樂得合不攏嘴,當即詢問靈胎這次要待多久,靈胎撅著嘴不告訴他,說要去告訴李朝東。
靈胎見罷李朝東頓時花容失色,心疼得眼淚撲啦啦往下掉,直埋怨老韃爺和菜幫子沒有好好照顧他,發誓再也不理兩人。然後她生拉硬拽,非讓李朝東陪她到林子裏堆雪人。李朝東受不住她的央求隻好照辦。兩人堆畢雪人,靈胎又撿起了一丫枯枝,在兩個雪人上寫下了“靈胎”和“朝東”四字。不消說,菜幫子見狀自是醋意大發。
菜幫子說:“我呢?”
靈胎咯咯直笑:“你不在這兒嗎?”
菜幫子說:“我是說雪人!”
靈胎當即抓起一塊硬雪,生生扣在菜幫子頭頂,說:“這不就是雪人啦!”
李朝東禁不住嗤笑了一聲。
菜幫子見李朝東終於露出了笑意,人來瘋似的,就把李朝東放倒在地,生往李朝東褲襠裏塞雪。靈胎扯起李朝東就跑,三人頓時鬧得不可開交。這時老韃爺推開窩棚門,吧嗒著煙袋鍋子,瞄著萬裏晴空,一聲歎息。李朝東看到老韃爺,丟下菜幫子和靈胎,跑了過來,跟著“咕噔”一聲跪在地上。
李朝東說:“老韃爺,我錯了。您……罰我吧!”
老韃爺揚手扇了李朝東一個耳光,罵道:“你個犢子……”,本還想再罵兩句,怎奈煙袋鍋子不爭氣,熄了火,於是把它撇給李朝東,說,“罰你個犢子再給我續一泡兒!”
李朝東起身跑入窩棚。老韃爺這才舉起手,刮掉了噙在眼中的老淚。他又見菜幫子和靈胎躲在不遠處偷偷地譏笑他,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遂高聲地叫嚷起來:“趙秉利!你個癟犢子玩意兒!竟敢笑你老韃爺,還我人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