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東和菜幫子從沒見過這樣善變的天氣,剛剛日頭還吊著空中,才撒上一泡尿的工夫,大雪片子就揚了個滿臉滿身。可還未等他們找到避雪的去處,那日頭又冒出來了。跟著查不夠七個數,又換作小拇指甲蓋兒大小的冰雹子上了陣……
幸虧老韃爺早有所備,叫他們戴上了屁簾子,又換了上了靰鞡鞋。
關東有三寶,“人參、貂皮、靰鞡草”,這句一提東北便脫口即道的順口溜兒,李朝東和菜幫子早在北京城的時候,就聽過不下八百多回。不過這靰鞡草再暖腳,也要配著靰鞡鞋穿才是。打個不恰當的比喻,就跟您喝豆汁兒就著焦圈,來盤爆肚兒要蘸著芝麻醬,這麽著嘴裏才順。說您不這麽著,非要豆汁兒裹著爆肚兒來,那也不礙,死不了人,至多就是自己跟自己眼睛裏插了根棒槌。靰鞡鞋大都用牛皮縫製,不分左右腳,隨便趿拉上哪隻都成,倍兒暖和,四十來度的冰天雪地,可勁兒造。那屁簾子自不必說,為的是在雪地歇息時圖個方便,免得濡濕屁股著涼。後來這手兒讓倭島鬼子舉一反三,用在了軍帽上頭。
老韃爺告訴李朝東三人,拈葉這門采捕秘術,計有三種捕貂大法。一為“釘碓”,二為“打響”,三為“悶罐”。舊年的牲丁前輩們多用“釘碓”之法。可惜此法甚繁,不光要建築碓房,且東南西北亦需定碓四股,每股周長三十裏,釘碓三百盤,四股之碓共千餘盤,所用人力不止數十人。因而那魚皮書中雖有詳盡記載,今夕卻也無法付諸實踐。而這“打響”之法,以每年霜降節氣始用。此時秋風掃葉落遍地,貂類好食灰鼠,恐灰鼠聽到其踏碎葉枝聲逃遁,所以追逐時避重就輕,往往跳到風倒木上頭。這風倒木並非人為砍伐,多半為枯死之樹,又或遭了雷擊,經年的風雨侵蝕、蟲蛀蟻齧過後,使得它們內裏中空。隻要在其中裝好機關,往往一擊中的。牲丁前輩們在多年的采捕歲月裏,還理順出了一些驗貂的竅門兒,打眼兒瞧一瞧地上的鬆子,便可以斷然腳下采捕之地貂的數量——原因再簡單不過,灰鼠喜食鬆子,貂則隨之,視鬆子有無,自然運籌帷幄。
老韃爺說:“至於這‘悶罐’之法嘛,今兒個我就領著兩個犢子去見識見識!”
由於此行他們攜帶的家什過多,老韃爺深恐捕貂之時有所不便,所以大半都留在了“撮羅子”當中,隻是命李朝東和菜幫子帶上必須品。然後又囑靈胎留下看守。靈胎心裏一千萬個不願意。她推說這趟跟來南長白山,就是為了瞅兩眼那漂亮的貂皮。實際上,她自己心知肚明,是怕李朝東遇到什麽危險,放心不下。老韃爺拗不過她,隻好由著她的性子。那“撮羅子”架在隱蔽處,況且此時又是大雪連天,人跡罕至,想來也無大礙。
老韃爺引三人入山,行不多時,他們就在一片窩風的老林子裏發現了貂的蹤跡。
老韃爺說:“這大葉子和獾子一樣,也是白天歇著,晚上出來溜達。逮著樹洞就奔裏頭抓灰鼠吃,吃了灰鼠以後,隻要天蒙蒙亮,它保靠占人家的巢接著養精蓄銳。”
老韃爺話畢,抬手一指雪地上的貂蹤兒。
李朝東看到,那貂蹤兒輕輕淺淺,逶迤延伸直至一株老樹下。當真是隻有進去的印痕,卻沒有出來的。他想到當初逛獾之時,老韃爺也曾命他和菜幫子二人,牢記那獾的“進蹤兒”和“出蹤兒”之間的差別。沒想到此刻居然還就用上了,不禁有些得意。
李朝東說:“老韃爺,甭考我們哥倆兒了,差不了!”
老韃爺笑道:“德行!你們還差得遠呢!”遂命他二人去撿些枯枝來,又道,“大葉子靈巧,聽著動靜保不齊就會躥出來。用枯枝堵住洞口,這是悶罐法的第一步。”
李朝東和菜幫子少許便抄回兩捧枯枝來。待將洞口堵了個嚴實,老韃爺這才從行囊中掏出火具和硫磺線。點燃之後,老韃爺又將一把破爛的芭蕉扇扔給菜幫子,命菜幫子往樹洞裏扇火。那硫磺線生煙洶湧,菜幫子虎糙糙地也不知道躲風,扇了幾下,就給自己熏得眼淚橫流,連連叫苦。老韃爺見不得菜幫子這沒出息的熊樣,抄過來親自上陣。這邊菜幫子得了空,趕緊把腦袋埋在雪裏,一通亂倒騰,好歹算是能睜開了眼。
這時那樹洞中已然聚滿了濃煙。老韃爺扔掉了芭蕉扇,隨即又叫嚷著,讓李朝東和菜幫子趕緊以雪將洞口糊死。兩人這一通忙活下來,身子可就見了汗。喘。
老韃爺說:“待會兒你們誰來這個呀?”說著將一柄斧子正正當當扔在兩人當中。
李朝東和菜幫子瞅這架勢,一準兒是要把這老樹斬斷,那悶死的貂才能取出來。他們都知道,這才是遭累活兒。兩人同時都指向對方。意見不統一,可就掄起剪刀石頭布來。結果李朝東輸了。李朝東掄起斧頭這就要開練,沒想到靈胎一把奪過來,摁著李朝東坐下,自己叮叮咣咣砍了起來。菜幫子瞅著靈胎掄斧頭,掄一下,他的心針兒針兒地疼一下。——沒轍!誰讓自己就稀罕人家呢?得,還是我來吧!直當是為了李朝東的身子骨!他這麽想著,自己都在心裏給自己豎小拇指,心道趙秉利你丫真行,就自己哄著自己玩吧你!
菜幫子糟心之下虎虎生威,沒一會兒的工夫,就把這棵比他腰還粗的老樹幹倒了。待濃煙散盡,他果然看到一隻被悶了罐的死貂。這貂皮顏色極其鮮亮,自然是老韃爺口中所說的次一等貨色。不過靈胎看罷倒是很開心,直說稀罕死了,央求老韃爺送給她。老韃爺知道這小妮子愛臭美,準是想做個圍脖。哪知遂了她的心願,她卻直奔李朝東過去。
靈胎說:“朝東哥,回去我就給你做一對護耳!以後,你的耳朵就再也不會紅通通啦!”
李朝東用東北話說:“那就太白瞎咧!”
靈胎說:“我不準你學三爺爺說話,不好聽!難聽死了!”
李朝東還想再逗逗靈胎,猛地瞟見老韃爺望著那棵倒掉的老樹直搖頭,咬著煙袋鍋子也不吞吐,眉頭蹙起老高來,似乎有難言之隱。他正想要過去詢問二三,卻見菜幫子又嬉皮笑臉地湊上前去,直苦求老韃爺,讓他自個兒試上這一把“悶罐”之法。老韃爺心不在焉地點頭,目光又停留在那棵倒掉的老樹上。瞅了一陣兒,這才引三人接著去尋貂蹤兒。
四人照此法又接連收獲了三隻貂。菜幫子一發不可收拾,癮頭大了去了。雖說這小子笨是笨了點,可是那也架不住刺激呀!瞅著李朝東和靈胎黏在一起膩乎,這心火可就往嗓子眼兒上燎,無處發力倒把他的專研勁頭脹起來了。那些老樹一棵比一棵粗,他愣是沒讓別人再伸一下手。這還不止,菜幫子砍完老樹也不說去撿那悶死的貂,直接抄起家巴什兒,接茬兒再去找下一處貂蹤兒。活脫脫打了一腔子雞血。
但這時李朝東卻覺得越來越不對勁了。那老韃爺眉宇間聚起來的疙瘩非但沒有舒展,反倒更深了些。他仍是盯著菜幫子斬斷的老樹看,一邊又搖頭,嘴中含糊不清地嘟嘟囔囔。李朝東縱然再有耐性,這回也控製不住了,當即挨到老韃爺身邊,向他詢起了緣由。
老韃爺說:“朝東啊!我覺乎著……今天有那麽點……邪乎!”
李朝東心裏“咯噔”一聲!他是知道的,老韃爺脾氣倔強,向來不說喪氣話。就算是說過,那至多也是唬唬他和菜幫子。那斜腰嶺和黑山嘴遇著的事兒邪乎吧?可也沒見老韃爺有當下這般說辭不是?
李朝東說:“老韃爺……您……您可別……嚇我!”
老韃爺眼神古怪地瞄了李朝東兩下,又扯他到被斬斷的老樹麵前。
老韃爺說:“犢子,你可能不大知道,這南長白山開山場子的伐木漢們——噢,也是就是木幫——他們有句老話兒,叫做‘順山倒給錢,橫山倒要命’……”
李朝東不解:“老韃爺,您到底要說什麽?”
老韃爺說:“先聽我把話嘮完!木幫這個行當,入山采木的第一天,首先要拜祭木仙庇佑。並且要斬斷一棵樹來占卜,用這法子來揣度木仙的旨意。要是被斬斷的樹木順著山坡的走勢倒下,就叫順山倒,是好兆頭,可以開工;反之那就是橫山倒,為惡兆頭……就算要伐的林子全是大材,那也得棄了。如果非要硬來,木仙指定索人一命!”
老韃爺話畢,指了指腳下的老樹。李朝東看罷,發現這棵老樹果然是橫山倒,頓時驚得他說不出話來。但他轉念一想,或許是菜幫子砍伐時用的勁道不對,僅僅是巧合呢?
老韃爺仿佛猜中了他的心思,道:“我懂你是怎麽想的。但憑老韃爺的經驗,我可以告訴你,絕不是這麽回事……我覺得……這是有人想跟咱們說點啥……”
老韃爺越說越玄乎,李朝東頓感身上冒了一層雞皮疙瘩。可是還沒等他再張嘴回老韃爺的話,就聽到不遠處菜幫子“嗚嗷”尖叫了一嗓子!
透過樹枝,李朝東影影綽綽看到,菜幫子直將一柄斧頭扔飛出去老遠,跟著沒了命地往自己這邊尥——他的身上、手上、臉頰上,還沾滿了豔燦燦的鮮血!!
李朝東乍見菜幫子此番模樣,初以為定是這小子手腳不利落,斬樹不成,反倒弄傷了自己。將要迎上去,卻聽得老韃爺一聲高喝,止住了他的腳步。這時,菜幫子已然奔至他們身前。他渾身瑟瑟發抖,抱著肩膀猶如見了厲鬼,兩顆眼珠子也散了花。
李朝東連忙問他:“傷到哪了?!”
菜幫子隻顧搖頭:“樹……血樹……老韃爺!朝東!靈胎!血……那棵樹……”
靈胎不明所以,伸手去擦菜幫子臉頰上的鮮血。
老韃爺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不能碰!這不是這個犢子的血!是那……血樹的!”
李朝東張大了嘴巴:“血樹?”
老韃爺再不言語,領著三人快步奔了過去。
到了近前,李朝東隻見一棵模樣怪異的老樹,那樹身上皆濺滿了鮮血,連著就近的雪地上都染紅了一大片。非但如此,那被菜幫子用利斧砍開的部分,亦不同普通樹那般泛白,而是滲著紅,並且還在往外湧動。就如同一個人被砍開了頸動脈!
李朝東呆呆地回不過神兒來。靈胎見此景更是口中訝異聲不絕,直攥著李朝東的胳膊偎在他身邊,生怕自己也給染上了。有了老韃爺坐鎮,菜幫子回過勁兒來了,直掬著浮雪擦拭身上的血跡,把一張臉弄得像個唱戲的,花裏胡哨。
老韃爺沉著臉說:“這樣沒用的!”
李朝東不禁問道:“老韃爺,怎麽……難不成……這血……”
老韃爺說:“有毒!”
菜幫子頓時就哭成了個淚人兒,身子一軟窩在了雪窠裏邊兒。跟著又爬起來給老韃爺磕頭,嘟囔的全是救命的說辭。緊張過度,弄得自己上氣不接下氣,喘得厲害。
老韃爺不耐煩地喊:“行啦!光號喪有個屁用!——快!快跟我來!咱們得盡快趕到玉玦泉,否則……就算那華佗再世,他也救不了你這個犢子!”
菜幫子聽罷這般言語,一猛子躥起來,顧頭不顧腚,抽冷子就往林子裏紮。
老韃爺說:“回來!往這邊!”
老韃爺引路在先,菜幫子緊挨身後。他恨不能當即就給自己腳下裝倆兒風火輪,又或者馬上學一手孫大聖的筋鬥雲,一個跟頭折它十萬八千裏,直接飛到那口什麽玉玦泉邊。若是如此,就算讓他從此當個猴孫,隻要保住了這條小命,他一準兒都得連說仨願意。因此每隔個那麽一小會兒,他就向老韃爺詢問那玉玦泉還有多遠。老韃爺被他問煩了,就唬他道再說話小心毒血攻心。菜幫子這才緊閉起嘴巴,最後把臉都憋得黢紫黢紫的。
已是午後。南長白山又飛起了鵝毛大雪。老北風忽起,裹纏著雪片子橫撩豎撅。縱是十幾米開外的光景,亦根本看不出了囫圇個兒。這四人行著行著,居然發現他們兜了一個大圈子,又走回到原來經過的地方!就連老韃爺都直咒這雪下得不是時候!!
菜幫子自忖小命要緊,此時心急腦熱,也顧不得再經老韃爺同意,自己胡亂趟出條道路就生往裏奔。可那片區域看似好行,卻偏偏暗藏殺機。待到老韃爺向他高聲喝止,那菜幫子已然“轟”地一聲踩落了浮雪,整個人瞬間跌了下去!虧了他胳膊上全是腱子肉,一通掙巴算是抓住了兩把雪下的荒草。菜幫子斜眼瞥了瞥身下,隻見內裏烏了麻黑,仿佛跟屯子裏李朝東他三姨家的地窨子差不多。菜幫子連忙高聲嚷叫李朝東。李朝東見狀,奮不顧身地撲上前去——他腦中也曾閃過老韃爺的告誡,那血樹湧出的血有毒,不可觸碰菜幫子!——但到了此時此景,李朝東又怎能置菜幫子於不顧?那可是他過命的兄弟!可李朝東這麽一撲,拉住了菜幫子不要緊,他的身子卻也不受了控製,跟著往下直滑!於是靈胎又扯住了他,老韃爺又扯住了靈胎……
“李朝東!你個犢子快放手!那是老虎窖!掉下去咱們都得完蛋!”
李朝東不放。靈胎也不放。然後,他們四人便一股腦兒全都折進了老虎窖當中!
這老虎窖是南長白山獵戶為捕猛虎挖掘而成。遼東虎性烈嗜殺,就近百姓們俗喚為“軟蹄子”。這玩意兒力氣大得沒處使,常與那花腰熊瞎子對著掐。那熊瞎子向以腰中有一白花如帶者最毒,非得十數名獵戶合捕不能。可它與虎爭鋒,往往十戰九敗。
有說是“老虎一身都是寶”,這話假不了。骨作膠來治跌打,須為牙仗不傷牙,就是那肝肚製成了膏,療腫毒那也是手拿把掐。可您千萬得記著,這凡事它沒有絕對。就比方說這虎的頭骨,那就打死都不能吃,吃了一準兒患上搖頭瘋的怪疾。說這遼東虎如此厲害,難不成就沒有治它們的法子了嗎?有。虎不擅吃狗肉,卻又忒愛吃,來上一頓,三天五晌起不來身,就跟人喝了七八十度的高粱燒刀子。所以獵戶們常用此法引其中計。
又因這遼東虎四肢發達,尤會跳躍,故而掘窖要往深了挖,並在窖底裝有錐板,即聳起的鐵刺。後來到了1966年,獵戶們被禁止入山狩獵,回歸田園搞生產,這老虎窖自然也就廢棄不用了——否則,這四人身子挨上了那錐板上的鐵刺,非得戳成篩子不可。現下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老韃爺指著菜幫子的鼻子罵:“你個缺心眼兒的,說你虎糙糙,那都屈了你!”
菜幫子反倒有理了:“人家怕嘛!”
老韃爺說:“怕?有我在,我還真能讓你這條小命交代了?那血樹的血毒要過了夜才發!這下好了,咱們四個都掉下來,那些繩索又留在‘撮羅子’裏……”
老韃爺話沒講完,這邊菜幫子就直抽自己嘴巴,一副腸子都悔青了、恨不能把自己腦袋打放屁的模樣。直歎這是天妒英才,要絕了他們趙氏的一枝獨秀!
老韃爺罵完了菜幫子又朝李朝東開火。大罵李朝東就是個強種疙瘩,讓他放手,怎麽著也不聽話,要不然還可以想個轍,把菜幫子救上來。這下可倒好,連著自己都搭進去了。真是一腦袋肌肉,純是他媽的王八蛋加癟犢子再加王八犢子。
靈胎見老韃爺罵得李朝東抬不起頭來,她不忍心,壯著膽子跟老韃爺辯解起來。
靈胎說:“朝東哥也是為救幫子哥!他們是好兄弟!”
靈胎這一插嘴不要緊,老韃爺頓時又訓起了她,直說她也讓豬油蒙了心,要不怎麽會心疼起這兩個殺千刀的犢子玩意兒?靈胎委屈,眼淚撲撲地往下落。老韃爺止住奚落。又心疼了,伸手給靈胎直擦眼睛。那邊李朝東和菜幫子到是自覺,他們背靠著背,還真把自己當成了一條繩上的兩個螞蚱。
菜幫子說:“朝東,哥們兒知道,這輩子你都不會扔下我不管!”
李朝東說:“你不是說過嘛,我還得帶你去隆福寺吃炸灌腸。你丫忘了,我可沒忘!”
菜幫子給逗笑了:“蒜汁兒管我夠放!”
李朝東說:“幫子,我想‘巴圖魯’了。要是它知道哥們兒落了難,一準兒會來相救!”
菜幫子說:“朝東……對不起!”
李朝東說:“你丫說什麽呢!咱們是兄弟!一輩子的!”
菜幫子感動之際眼淚又往外跳。他偏過身子來,一把將李朝東抱住,稀裏嘩啦地就哭起來了。哭著哭著又說:“朝東,哥們兒騙過你!其實在北京,哥們兒一個婆子都沒拍過,真兒真兒地沒拍過!一個都沒有!”
老韃爺抄起煙袋鍋子插在兩人中間,生把菜幫子扒拉到了一邊。
老韃爺說:“嗨嗨嗨!都幹啥玩意呢?怎麽著,還要唱一曲霸王別姬是怎麽的?浪騷!”
兩個浪騷又挨了奚落,這才收住深情,免卻了這一幕衷腸互訴。
李朝東遂問及老韃爺那血樹的來龍去脈,老韃爺言道,他從前也是打別人嘴裏聽了那麽兩句,今日得見還是頭一遭。菜幫子非得刨根問底,老韃爺隻好講給他聽——
說是民國時候,山東德州地界兒,有這麽一蒯姓武師,學著梁山好漢抱打不平,可就跟人家結了梁子。常言道,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蒯武師唯恐仇家有朝一日尋上門來,傷及妻兒老小,沒了轍就攜全家八口出了關,跑到這南長白山蓋了處窩棚避禍。
蒯武師整天閑得沒事幹,掄著斧頭斬大木,打算鑄造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刀,以備他日與仇家決鬥時討些便宜。這天夜裏天降大霧,熟睡的蒯武師騰地驚醒了,隻見身前站了位滿臉褶皺的紅臉老頭兒。那老頭兒有話道,保我者長生!蒯武師倚著一身武功抄起斧頭就砍,不料紅臉老頭兒旋即隱遁不見!
次日,蒯武師再到山中接茬兒斬木,嘩啦啦木中鮮血狂濺不止!蒯武師記起昨夜那檔子事兒,心道八成這些都是神樹,要是喝了它們的血,說不定還真能延年益壽。於是叫上一家八口,拿碗盛著喝。豈知當日子夜剛過,可就出了亂子,這八口人先是滿麵潰爛,後則濃血出鼻,逐個盡亡,隻剩下他那兒子,因為少喝了些,跟地上翻著滾兒垂死掙紮。
這時有一過路的苦行僧,名叫廣嗔,將這少年救起,並以玉玦泉水濯身。可這蒯姓少年雖是活了命,那玉麵卻沒保住,夜裏瞧見能嚇死一票小鬼兒!
老韃爺說:“這位廣嗔和尚從來不打誑語。不過那樹為啥流血,就連他都不清楚!——噢,對了,我說的這個廣嗔,你們兩個犢子雖然沒見過,可也算是認識!”
菜幫子說:“老韃爺,您又唬我們哥倆兒!和尚?嘿嘿!尼姑我菜幫子倒是認識兩個!”
老韃爺說:“沒跟你們開玩笑。他就是從前的胡子牛毛廣。”
李朝東和菜幫子麵麵相覷,那為非作歹的牛毛廣後來居然做起了和尚,還真是不可思議!
李朝東說:“原來您老見過牛毛廣?”
老韃爺說:“那有啥奇怪的!要不然,他那些邪巴事兒我咋會知道?不過現在我沒工夫跟你們扯這個了,我得想想咋逃出去才是正經的。”
老韃爺說著站起身來,背著手端量起這老虎窖的四壁,這邊敲兩下,那頭又摸兩把……
菜幫子撇著嘴說:“沒戲!除非咱也會雪蛆那兩下子!”
老韃爺也不去理菜幫子那滿腹牢騷,兀自仔細檢驗起窖壁來。當他的手碰到菜幫子和李朝東倚靠的那麵時,李朝東看到,他的眉毛挑了兩挑。跟著,老韃爺起腳把他和菜幫子蹬得挪了窩,一邊用力地敲擊著窖壁。少許,窖壁上的凍土渣滓就掉了下來。隨著它們的紛紛瀉落,有那麽一塊狀如堅冰的東西冒出個頭兒。菜幫子用手碰了碰,確信這就是冰。他不禁嘖嘖稱奇,連忙搶著上去湊熱鬧。
這四人輪番上陣,不消半個時辰,那塊凍冰**出的麵積便有半人多高了。這時扒著碎土的菜幫子突然尖叫一聲,接著差點直接躥出老虎窖去!
菜幫子真真切切地看到,在那塊凍冰之中,居然嵌有一顆……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