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春二月,青黃不接的時候。

古塬村不足三百口的人,被缺糧和斷頓困擾著。杆子家半大的豬娃被狼叼走,古塬村又罩了一層鬧狼的緊張氣氛。

無論住土窯洞或是住房屋的,院門都照護得更嚴實了。木門天一黑就關得實在,柴門呢,再多紮幾叢荊棘,而院牆一律是加高幾許的。家家的豬圈也多了一些防範,人口多的人家,夜裏就輪流著看護;人口少的家戶,就想著法兒在豬圈邊接個鐵夾子之類的東西。因防範嚴密,個把月裏,古塬村便恢複了往常的寧靜,日子也成了慣常的樣子。

青皮是古塬村的羊倌,整日放牧著社裏的一群山羊和綿羊。

青皮是單身,因為窮,三十大幾了說不下媳婦,成了村裏的光棍漢。但他卻不發愁,整天樂嗬嗬地。他喜歡羊,把山羊和綿羊當成他最好的夥伴。他勤懇,放羊又上心,青黃不接的日子裏,山羊和綿羊的膘,沒一隻掉下去。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瘦羊的毛是幹幹的、零散的,肥羊的毛是柔柔的、順溜的。青皮的羊群裏有四十多隻羊,每一隻的毛都順順溜溜的。

因為這,村長王社火在社員大會小會上,隔三岔五就要表揚青皮一回。

日頭從東山山頂一躥一躥地上來了,霧氣被嶄新的日光逼迫到了古塬南邊的溝澗裏。霧氣一退,潮氣被蒸,原野裏就尋不到一丁點兒露水了。

每日這會兒是青皮出牧的好時光。長長的牧羊鏟一揚,白的黑的花的羊們,就歡快地鋪陳在山路上了。

東坡裏走著一群白搭子白,

腦袋上頂著兩根幹硬的柴,

口子裏哼著呐哞聲,

尾巴下蹦出黑豆子來……

悠悠山曲兒,從青皮的嘴裏飛出,在細細的彎彎的山路上纏繞,把清瘦的山,唱得生動起來。

羊兒聽慣了青皮的歌兒,順從地跟著頭羊走,撲撲地,不用驅趕。羊們走得很快,它們心裏明白,走到遠處的陽坡上,就可啃吃新草的萌芽,就可揀吃舊年的幹草兒。

今天,青皮趕著羊群,跑到了土峁頂上。這裏距古塬是有些偏遠了,卻是長草的好地場。一夏一秋裏,豐茂的百草沒人的腿膝,一冬一春呢,便有了上好的幹草。羊隻有吃掉地表的幹草,新草的萌芽才能歡快地長出。

羊群一到這裏,都把腦袋探進幹而柔軟的草裏,很專注地啃吃,一條條短尾巴擺著晃著,晃出許多的悠然。不時有受驚的野兔兒,倏忽間從草叢裏躥出,箭一樣射向山峁的另一邊了。青皮知道,再過一段時日,就有各樣的草們“噌噌”

地長起來,那可是羊們的美食了。有嫩嫩的鮮鮮的各樣的花兒,在草叢裏開得燦爛,多種怪怪的叫不出名的樹,還有類似樹的東西,都在土峁上有一個屬於它們的姿勢。

羊群啃吃草的時候,頭羊就顯得有幾分迷茫,因為無須它帶頭引路了,便揚起碩大雄壯的腦袋,將那標誌著強悍雄性和英武無比的雙角,不甘寂寞地一揚,隨後就三心二意地吃吃草,轉悠轉悠。

山峁上的天,出奇的藍,山風和草禾們親切地磨合著。

山鳥和山草一樣多,灰色的、黑色的、黃色的和大紅色的,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多彩的弧。清脆和悠揚的啼喚,把山坡喚出一派祥和。

青皮不像其他的牧人,趁了這大好日光暖暖地打盹兒。

他每每深情地注視著他的羊群,看它們吃草的樣兒,聽它們嚼草的聲響,就從心底感激這些羊們,是它們,才使得青皮有了這個美差,有了這份活計。即使給羊圈裏填土、從溝底給石槽裏挑水、出羊圈剪羊毛,夏日在石澗的水溝裏給羊洗澡的這些苦活兒累活兒,青皮也幹得樂意幹得賣力。他愛這些羊呀,沒法子。

羊群也有不聽話的時候,常在那缺草的地段,附近又有綠綠的莊稼的**時,嘴饞的和膽兒大的羊便不會老實,乘人不備,會竄到地邊,探出嘴來,想偷吃幾口。

每到這時,青皮會分外警惕,看到蠢蠢欲動的羊隻,便用長長的牧羊鏟去警告。牧羊鏟有細長的木把,頭上安一鐵鏟,青皮用它鏟一塊土疙瘩掄起來,用力一甩,就那麽隨意地一甩,土塊就落到了羊的腦袋上,便斷了它偷吃的念頭。

青皮掄鏟砸物的本領讓古塬村人對他產生敬畏,村長王社火曾讓他表演過。山坡的另一邊,有一塊圓圓的黑石,在草叢裏很醒目。青皮鏟了一個石塊,高高地將鏟掄起,借了慣性,小石塊迅疾地彈出,準確地擊到遠處黑石上。黑石的肚心,現出一點被擊打的白印來。如此三擊,枚枚擊中,王社火和村人看得非常驚訝。

晌午時分,羊們的肚子漸次圓了,像天上的那個日頭,飽飽的,圓圓的,對草的尋覓,就不像前晌那麽執著和貪婪,一張張啃草的嘴,也鬆懈許多,嚼草的牙,也緩慢許多。它們嚼著,品著,把腦袋揚起來,對峁上的草,挑剔起來,一副挑三揀四的樣子。

青皮也覺得有些困乏,那是山裏受苦人的春乏。看著同樣有些困乏的羊兒,他想尋一處高土坡坐下來,能靠著打一個盹兒,還能看見分布得很散的羊群。

忽然,青皮的腳被一個硬物絆了一下,還擰了一下,低頭去看,他驚得跳起來,那是一顆黑豬的頭,準確地說,是一顆被啃得少皮沒毛的豬頭。從殘存的皮毛上,他認出是黑豬,並且很快認出是古塬村杆子家那頭被狼叼跑的黑豬的頭。

青皮帶了幾分小心,把那顆不成樣子的豬頭撿起來。山裏風大,天也涼,豬頭還沒腐爛哩,隻是一對小小的豬眼塌下去了、癟下去了,脖頸處的肉被啃吃得精光,剩下白森森的骨,還有風幹的血跡。

青皮不忍再看,他有些猶豫,是否該把豬頭給杆子帶回去?

杆子喜愛他喂養的黑豬,就如同青皮喜歡自己放牧的羊群。不過,杆子更實惠一些,他更喜歡黑豬出槽後所換來的票子。在田裏勞作的間隙,他也要給豬拔幾叢嫩草。女人喂豬的時候,他常常蹲在圈牆邊看,看豬貪婪的吃相,聽豬進食的哼哼聲。有鄰人串門去杆子家,他也不讓鄰人到屋裏或院裏坐,他就蹲在圈牆邊,和前來拉呱的鄰人拉呱,唾沫星子飛濺著,一對小眼窩卻喜滋滋地瞅圈裏的豬娃……哎,這豬頭,該給他帶回去嗎?

就在青皮悵然著拿不定主意的時候,目光無意地看到了遠處草叢中的一團灰黃。那絕不是枯草,也不是土塊,它的四周,有羊在慢慢朝那裏移動。

青皮的心裏畫出一個問號,警覺拽著他,朝蹊蹺的灰黃跑去。

由於走得急,腳步把枯草弄得沙沙作響,還有幾丈遠,那可疑的灰黃忽地躥起來,朝旁邊跑出一截——是狼,一隻大個子灰狼!

青皮幾乎嚇出汗來,一下子呆住了,他萬萬沒料到,這隻可怕的大野狼在這兒潛伏著。

老早以前的小學課本上,他學過《披著羊皮的狼》一文,那隻是個童話呀,可今兒的這隻狼,居然就藏在草叢裏,伺機向羊群出擊呢,這太可怕了。

青皮揮鏟朝狼打去,那狼也一驚,一下跑出去好遠。

在他剛剛鬆了一口氣的時候,他看到又有一隻更瘦的灰狼倏忽間從草叢裏跳到第一隻灰狼的身邊。

啊!是夫妻狼!

兩隻餓狼的四隻眼睛惡狠狠地盯著青皮,盯著離它們最近的一隻綿羊。

青皮頓了一頓,他覺得自己的頭發齊齊地豎起來,粗粗硬硬的,像峁上的枯草。他吸一口長氣,鎮定一下,這時候,他先要保護好羊群,不可讓惡狼叼走一隻。

青皮打一聲呼哨,極深長極嘹亮,土峁上,口哨隨了山風纏繞著。夏日裏,青皮喜歡在澗溝裏放牧,一聲呼哨響起,土溝與石澗裏有這嘹亮的聲音回響,那可是羊群集中的命令。

聽到這特殊的聲音,無論在土溝,還是在石澗,羊們就得快快回歸到牧羊人的身邊了。就在羊們尚且遲疑的時候,精明的頭羊粗壯地“哞”了一聲,第一個朝青皮跑來,其他羊也先先後後靠攏過來。

這時候,羊們可能意識到了某種危機,緊緊地在頭羊身邊擠成了一團兒。

兩隻野狼沒有離開的意思,凶狠的目光全盯在青皮的身上,它們非但沒有後退,居然又朝青皮走近了幾步。

常理下,在羊群和牧羊人麵前,餓狼不會去悍然攻擊牧羊人的,柔弱的羊群的**,遠遠超過了任何一個牧羊者。

這一對夫妻狼此時卻死死盯著牧羊人青皮。那是四隻什麽樣的眼睛呀,同它們的皮毛一樣,那眼珠也是土灰色的,土灰色裏卻迸濺出狡黠和詭譎、凶殘與暴戾。青皮知曉,狼的皮毛是隨季節變換著的,一冬一春裏,古塬所在的太嶽山,光光禿禿的,一片土灰,樹葉黃了,草禾枯了,狼的皮毛也變成了這種單調的土灰,皮毛把眼珠也染成了土灰色。到了夏季和秋季,土塬山川覆蓋了一層綠色草禾,野狼的皮毛也變作蒼灰色,眼珠裏也浸滿了一層冰冷的綠。從土灰到蒼灰,寬容的大自然讓這種暴虐的動物也很快融入自己的色彩變幻中。

因此,古塬人習慣性地叫這種皮毛顏色在土灰和蒼灰之間切換的大灰狼為蒼狼。蒼狼,聽上去也更符合古塬這片古老土地的蒼茫和厚重。

緊握著自己的牧羊鏟,青皮把細長且鋒利的鏟頭,對準了兩雙不懷好意的眼睛。他像握著一把上了刺刀的槍,兩腿呈弓步,隨時都可以突刺。

青皮是古塬村的民兵。前些年農閑時分,村裏的民兵由王社火組織起來,讓退伍回村的杆子教他們打槍射擊,也教他們突刺。那是用玉茭稈子紮成的敵人,一槍刺去,尖尖的刺刀就穿透了玉茭人的心髒。

兩隻狼終不敢上前,人與狼就這樣對峙著、僵持著。

青皮的雙臂感覺酸澀的時候,忽地有一隻狼離開了。是後來的那隻瘦狼,它同羊群保持著一個相等的距離,繞了土峁疾跑一圈後,就停在了青皮做弓箭步的相反方向。

這樣,青皮就背腹受敵了。

青皮更害怕背後的突襲,他不得不收起長鏟,現在不知道該做一個什麽姿勢,才能應對前後夾擊他的兩個家夥。

兩隻惡狼居然同時低吼著,同時移動著朝他逼來。

在短短一瞬間,青皮想到了火,想到了狼最怕火的傳說。

青皮一隻手背下意識地蹭蹭衣袋處,口袋裏的火柴盒硬硬的,他動了一下火柴盒,聽到了火柴棍們輕微的嘩啦一響。腳下是沒了膝蓋的幹草,自己動作快點,掏出火柴彎下腰來,吸兩口煙的工夫就會點燃腳下蓬鬆茂密又幹得透徹的山草。狼,一準兒會被嚇跑的。

可是,青皮很快就否定了自己,不能這麽幹,絕不能!

狼跑之後呢,火會借助山峁的風勢片刻就蔓延開來,燃燒起來,這滿坡滿峁的草禾樹木會燒個翻天覆地的,那後果……青皮不敢想了。但此時的青皮必須行動,兩隻狼的步子似乎加快了。

青皮忽然看見了草叢中的一塊石頭,不圓也不方,就那麽隨意地躺在草叢下。青皮一鏟探去,細長鋼鏟就將石頭鏟進鏟麵,他沒有思索也來不及細瞅,一把掄圓了鏟把,驚慌中運了力朝了第一隻狼砸去——

他沒看清石塊是如何帶了山風,短促地飛彈出去的,隻感到自個兒被用力甩動的慣性,弄得身子趔趄,幾欲摔倒。

他尚未站穩時,看到那隻狼卻撲倒了,是前腿臥地,後腿掙紮著卻一時沒能站起。青皮細看時,見那家夥一個翻滾站起來了,卻吊著一條前腿轉圈圈,齜牙咧嘴地嚎叫。青皮知道是石頭砸瘸了狼的一條前腿,此時正疼痛難忍呢。怎麽就沒砸中狼的腦袋呢?青皮後悔地想,他覺得自個兒還是太慌亂,定要沉住氣。青皮便四下裏又尋石塊,不料草叢中再不見石塊,就在他揮鏟刺向傷狼的時候,他從未見到的一幕出現了——

另一隻未受傷的瘦狼,在傷狼撲地的刹那,便飛奔到它的身邊,當確認它傷了一條前腿的時候,便蹲下腰身,讓傷狼另一條前腿攀上它的後背,搭上它的胯骨,一溜煙跑了。

傷狼奔跑的兩條後腿和瘦狼配合得默契一致,霎時消失在山峁的盡頭。

青皮幾乎看呆了。

他聽說過狼狽為奸的故事,知道前腿短小,走動緩慢的狽,在情急奔跑時,才將前腿搭在狼的後胯上。可是今天,蒼狼居然也嫻熟地用這辦法搭救同伴,青皮真的看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