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當附近的難民們醒來的時候,隻見那座饅頭形的小山包上,駐過丘八的小學校門口,已經掛上了“扶輪中學”白漆黑字的大木牌子。而且,一個彪形大漢還在牆上貼出了打眼的招生廣告。

誰也沒料到,這件事在難民們心中好比響了一聲春雷!他們欣喜若狂,含著熱淚奔走相告,一傳十,百傳千,很快就變成了柳州城的頭條新聞。

“小日本吃了敗仗啦!”

“咱們中國軍隊收複了衡陽。”

“不止吧,我聽說連長沙都光複啦!”

“對對,這是第二次湘北大捷呀。”

“反正是打了大勝仗啦,要不然,這扶輪中學能張榜招生嗎?”

“走!看看去。這是鐵路中學,鐵路局的消息最靈通……”

這話倒是不錯。柳州早就沒有報紙了,更聽不見廣播,前線的各種消息都是難民們嘴裏傳來的。據說火車站的調度室還有電話,所以大家都認為鐵路局的消息最快、最可靠。

一些上歲數的老年人,患病的覺著腿腳有了勁兒,沒病的也挺直了腰杆,扔掉了拐棍兒……三五成群,親自跑到學校所在地的小山包上察看虛實來了。

隻見身材修長的章校長又穿上了他那套淺灰色的舊西裝,白襯衣係著深咖啡色的領帶,剛刮過臉,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正拿著一塊濕布在校門口細心擦洗那“扶輪中學”的牌子哩。這塊牌子,曾有幾位教員建議留在耒陽的杜甫祠堂裏,由他們保存著,等打敗了倭寇就立刻掛出去。章校長被這個建議感動了,暗自往肚裏流過淚,但他還是把校牌帶上了火車——可見他早就盤算著隨時開學了。

這所扶輪小學,一共有三排紅磚平房,在饅頭形小山包的向陽坡圍成了個馬蹄形的院子。房後是高高的白楊和較矮的冬青組成的樹籬;房前的院子並不大,但比較平整,是個縮小了的籃球場;馬蹄形的缺口部分,是院子的南牆,正中央是校門;校門口有一間傳達室和一麵影壁,影壁牆上寫著“誌在扶輪”四個大字。

老年難民和越來越多的難民們,走到饅頭形小山包的各個方位,有些人還爬到饅頭山頂上去,從不同的角度,或遠或近地觀望著這個學校。他們看得清清楚楚:七八名男女學生正在掃院子,擦窗戶;幾位教員還在修理課桌和板凳哩……呀呀,耳聽為虛,眼見為實!要是咱中國軍隊沒打大勝仗,誰還有心思幹這些傻事兒哩!

可別小瞧了章校長這一身舊西裝嗬。今天大清早他還刮臉、梳頭、擦皮鞋……這些舉動悄悄地感染了“全校”師生員工,好比給每個人都吃了定心丸,打了強心針,鼓舞著大家的情緒。更加偉大的作用,是讓附近的難民們又一次看到了人的尊嚴——他們已經很久沒見過一個衣冠楚楚的中國人了!在章校長麵前,他們感到慚愧,恨不得立刻跑回難民棚裏去洗臉、梳頭、換衣裳。

在難民們的眼裏,攀援窗欞擦玻璃的幾個學生,真象一群和平鴿。這些可愛的孩子、學校、教室、課桌,以及掃院子做衛生……都給予人們一種和平的希望或回憶。特別是那些帶著孩子逃難的家長,立刻想到了自家的小柱子和小妞兒,他們也是學生嗬……

孩子失學,也許比父母失業更令人心酸!

“湘北大捷”的好消息繼續在難民群裏流傳著……可是並沒有孩子前來報名上學。

從桂林方麵逃來的難民群不斷湧進柳州。他們帶來的都是壞消息。局勢也確實在繼續惡化。每天三番五次跑到火車站去看那節悶罐車廂的周立言老師氣喘籲籲地跑回饅頭形小山包來了,向章校長報告,“不好!咱們的車廂被甩進道岔子裏去啦……”

這是意料中的事情。章校長多次找過站長和調度,都是這麽答複的:等候重新“組列”。因此,暫時被甩進道岔子也是理所當然的了。

“立言,別著急。這裏是黔桂線了,是得重新組列。學校的車廂總不能長期停在月台邊上擋道呀。”章校長心平氣和地安慰周立言,自然也是說給大家聽的。

道理雖然如此,可是誰也不願意聽到這個壞消息。周立言天天跑去看車廂,就是希望它不被甩進道岔子,結果卻是“證實”了這個壞消息。柳州火站積壓的火車太多了!天知道要等多久才能從那條死胡同般的道岔子裏拖出來“組列”出發呢?

“校長!”周立言焦慮地懇求道:“您還是全力以赴去聯絡掛車的事兒吧,不論掛到哪一列車上,早走一天總比晚一天強。據我看,要是再有一些車廂甩進那條岔道,把咱學校的悶罐堵在了裏邊,那可就想調也調度不開啦!”

事實上,章校長一直沒有放鬆過這件事。他視為國寶的十萬冊圖書並沒有卸車嘛。隻是這個柳州火車站,這個黔桂鐵路局,人生地不熟,又有誰肯優先關照粵漢鐵路局的一個窮學校呢?這又使他時時想起耒陽機務段的那位李段長,上過大學,留過洋,懂得教育乃強國之本!當你求他的時候,不論時局多麽艱難,總還講得通一點道理呀……唉,還是明白人太少嗬!而李段長這位難得的明白人,又偏偏被大小官僚們留在了耒陽,“臨危受命”,堅守崗位,直到發出粵漢線上的最後一列火車……而他自己,多半會變成一位“船長”,站在即將沉沒的輪船上,最後離船,或者以身殉職。

我也是一名“船長”啊!輪船遇險,誰都可以逃生,唯獨船長不能走。船長的天職就是兩個字:鎮靜。隻有保持鎮靜,才能組織救緩和搶險。今天,我的船並未觸礁,僅僅是暫時擱淺了,怎麽能驚慌失措!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立言,放心!能早走當然要早走。你想的和我想的完全一致。”

章校長在師生們心目中很有威信。這不僅僅因為他有學問有遠見,愛護大家,更因為他具有一種處變不驚的從容態度。兩年前的一天下午,他親自領著幾十名學生和校工到鄉下去買米,返校途中天色漸黑,山路旁突然竄出來一夥劫道的匪徒,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硬把四十擔大米搶了。但這些土匪有點奇怪,隻用搶托打人,不動刺刀,更不放槍,把學生們驅散之後,自己把大米挑走了。這當然是十分嚴重的災禍嘍!如若丟失了這三千多斤糧食,扶輪中學就得被迫停課……然而,章校長這時候相當鎮靜。麵對著匪徒的刀槍,他頭一件事就是把火暴性子的校工李長辛拽住,並且大聲命令學生們不要反抗,不要亂跑。匪徒們挑著大米走了,章校長做的第二件事就是清點學生人數,把同學們找齊了之後,他下了個死命令,叫李長辛幾個校工負責把學生們領回學校去,態度十分嚴厲地說:“李長辛!你要是丟了一個學生,我明天就把你辭掉。永遠不準再來見我。哪個同學要是亂跑,我也一定開除他!你們立刻回去吧,今天晚上我到宿舍裏來點名。”說罷,他赤手空拳,孤身一人,毫不猶豫地追趕那群土匪去了……三天以後,那四十擔大米果真被“追”了回來。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奇跡,一時傳為美談。

原來,匪徒們從山路邊竄出來搶米的時候,章校長反而立刻冷靜下來了——這是他多年來養成的一個極大的優點,能夠隨時保持一個清醒的頭腦。他迅速發現,這群匪徒不象土匪。他們雖然穿著農民衣服,拿的卻是清一色漢陽兵工廠造的套筒子步槍(土匪的槍是雜牌的,一定還有火銃、砍刀、梭鏢之類的土家夥),而且步槍還上了刺刀(土匪才不會拚刺刀哩)。他們一不放槍,二不殺人,也不大聲吼叫(想必是害怕附近的什麽人聽見)。特別是這些匪徒個個都很年輕,不過二十來歲,沒一個留胡子,一律都是寸平頭……哈哈,在短短的幾十秒鍾之內,章校長已經斷定他們不是貨真價實的土匪了。

章校長半走半跑地尾隨著這幫年輕人——他們又背槍又擔米,是跑不快的。果然不出所料,沒走兩裏地,便來到了耒陽師管區下轄的一所預備軍官學校。而搶米的匪徒正是這裏初級班的學員,由於夥食太差,吃不飽肚子,才悄悄地幹這種劫道的勾當……幾經交涉,那軍官學校的校長也感到臉上無光。為了不把他克扣軍餉的醜聞張揚出去,才答應了章校長,第三天晚上,派人把那四十擔大米仍舊送回到搶米的那個路邊上去。

諸如此類的事情,師生們還見過一些,聽說過一些。譬如最近的一次,為了劉菊淡小姐的那個行李卷和一箱子書,也是章校長親自帶著李長辛到花園飯店去要回來的。當時,譚老板娘子不露麵,董掌櫃的推說不知道。章校長並不多費口舌,便與他握手告別:“董掌櫃的再仔細找一找吧!”並且示意李長辛也跟他握手。李長辛會意,握住董掌櫃又肥又白的豆腐手之後,逐步加勁兒,就象老虎鉗子夾住了狼尾巴,董掌櫃的痛疼鑽心,豆粒大的汗珠子立刻從額角流淌下來……他知道遇上了硬手,也知道學校並不好惹,社會上管大兵叫丘八,管學生叫“丘九”——要是來幾十學生,一頓棍棒砸了花園飯店也是白砸呀!好漢不吃眼前虧,董掌櫃的趕緊點頭哈腰連聲告饒:“有有!我想起來啦,馬上交出來!”

李長辛在鬆手之前又使勁捏了一下,董掌櫃的臉色煞白,差點沒跪下。他這隻胖手,整整疼了三個月零七天——傷筋動骨一百天嘛。

為劉小姐取行李這件事,給周立言留下的印象更深一些,因為劉菊淡是他的朋友,他又自認為是劉小姐的保護人嘛。現在,章校長一言既出,“立言,放心。你想的和我想的完全一致。”周立言也隻好壓住焦躁的心情,恭敬地說:“校長您多操勞吧。有您當家,我們怎麽能不放心呢。”

章校長每天至少到火車站去一趟,聯絡“組列”的事,力爭早日向貴州遷校;同時,他也決不放棄在柳州籌備開學的打算。

搬進小學校來的第三天上午,章校長把八名學生召進一間窗明幾淨的教室,鄭重其事宣布扶輪中學複課了!第一課,他自己來講,先教學生背誦了兩首詩。

一寸光陰一寸金,

寸金難買寸光陰。

寸金失去容易得,

光陰一去不複存!

百川東到海,

何時複西歸?

少壯不努力,

老大徒傷悲!

這兩首小詩,深入淺出,明白易懂,字句珠璣,琅琅上口。沒用一節課時,包括初中一年級的小妹妹餘思燕在內,每一個學生都會背、會寫、會講、會用了。怎麽用?這八位少年學子的心與校長的心貼得更緊了!他們完全懂得了逃難途中也要開學的意義,一個個舉起小手爭相發言,決不辜負校長的一片苦心!

下課前,章校長聲淚俱下,又教大家唱了一首《畢業歌》。

同學們,大家起來,

肩負起天下的興亡……

唱歌的人數不多,歌聲也並不嘹亮,卻震撼了“扶輪中學”全體師生們的心。反對開學的周老師、王老師,身不由己地走到教室窗根底下,翻腸倒肚地思索著比逃難更重要的事理;劉菊淡小姐隔著窗戶,望著章校長落了淚;校工李長辛也自動跑來聽課了。

這歌聲並未傳出校園。然而,在這最困難的時刻,它畢竟是全城最美好的聲音,最富有生機的旋律啊!

一個偶然事件把周立言老師推上了講台。

這天,王雨農老師正給學生上植物課——對照著實物標本講解識別野菜的方法。忽然有五個成年人到學校“報名”來了。他們年輕力壯,不再等待火車,決心徒步走到貴陽去,請求扶輪中學的老師給講一堂地理課——走哪條路線最近、最平坦、最安全?沿途都經過什麽城鎮?將會遇上哪些少數民族?他們的語言文字和風俗習慣如何?以及,還有哪些未曾預見的事情可能發生……好了,這下子可把周立言老師難住了!他總算獲得了願意聽課的學生,可是,這麽複雜而具體的地理課,要張嘴就講呀,他還實在辦不到。

“我們一定交學費!不白聽課。”

看來,這五名“大學生”是誠心求教的。

“好吧,這堂課就請周老師來講,”章校長見周立言脹紅了臉,對五位青年人解釋了幾句:“為了認真回答各位的問題,我建議周老師先備課。諸位明天早晨再來吧,八點鍾準時上課!我們不收學費。講這樣的課,完全應該盡義務。”

“大學生”們高高興興的走了。周立言也不推托,立刻拽上李長辛和劉菊淡,跑到那股道岔子上去,鑽進悶罐車廂,好不容易才翻騰出來一本地圖和兩本參考書,再趕回校舍,緊急備課。

第二天早晨,不到七點半,就來了五十多位“大學生”和“老學生”。八點整,上課的鈴聲響了——校工李長辛拿出了那隻可愛的黃銅課鈴,用沙土和粗布擦得鋥亮,象金子,叮當,叮當,清脆的鈴聲催人淚下!再看看,教室裏已經坐滿了人,包括本校的八名學生在內,總數竟然有七八十人;講課的過程中,還有幾十人陸續趕來,站在窗外旁聽。

章校長不但從別的教室裏給大家搬課桌、加座位,還擦淨了黑板,送來粉筆和一杯白開水,並且親自充當學生班長,尊敬地喊著口令:“起立!敬禮!坐下。”

凡是中國人,都具有尊師重道的美德和文化傳統。我們不是野蠻民族!今天,在極端混亂的柳州城,在這饅頭形小山包上,在簡陋的小學教室裏,這些來自五湖四海的少年、青年和中年難民們,全都跟著章校長的口令,垂手肅立,彎腰鞠躬,又規規矩矩地坐好,認真聽課……啊,在這亂世危難之中,他們共同創造了一片淨土,又演習了一遍可以淨化靈魂的文明禮儀啊。

周立言老師含著熱淚講得十分認真、仔細。足足講了五十五分鍾,恰是一節課的時間,而且講得好極了!

學生們離去之後,打掃教室的時候,大家才發現,課桌的抽屜裏、座位上,以及窗台上,到處都留下了一點“學費”——幾塊紅苕,兩穗玉米,一個燒餅,兩個饅頭,半斤鹹菜,二尺白布,十枚銅板,一枚銀元,幾包仁丹,一卷白紙,幾隻發卡,一包針線,兩盒香煙,幾盒火柴,一把折扇,一方手帕,一雙襪子,一把口琴,一打鉛筆,幾粒紐扣,一條肥皂,一包豆豉,一支鋼筆……收集起來,竟然裝了半籮筐。大家心裏熱乎乎的,不收學費也得收嗬!

收下了這些難民的禮物,章校長半夜裏又說夢話了。李長辛聽得見,他先是哭,哭醒了又笑。說了幾句英語,也說了幾句文縐縐的古話兒:“相濡以沫”啊!“有教無類”!

李長辛聽不懂。天亮以後他學著話音兒請教王老師。三位老師(現在大家管劉菊淡也叫老師了,因為她已開始教數學課)在一起猜了半天才猜出來,又給李長辛解釋了半天,他還是沒聽懂。氣得這位彪形大漢直跺腳:“我那糊塗老子糊塗娘,沒叫我從小上學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