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章校長趕到水田邊的時候,那個日本飛賊的屍體早被人們從機艙裏拖了出來,丟在了田邊的草地上。並沒有人上去“咬他一口”,也沒有哪個農伕用鋤頭砸他的腦袋;相反,人們發現他也是黑頭發、黃皮膚,不象傳說中的“鬼子”。幾位老年人還嘖嘖地歎息著,“這架鬼子,還是架伢崽呀……”
章校長擠進人圈兒,彎腰細看了一會兒。沒錯,這個摔死的日本駕駛員,身體矮小,娃娃臉上還帶著稚氣和驚恐,眼睛睜得溜圓,半張著嘴,頂多隻有二十歲。
“這是啥東西?”一個男學生從死者懷裏拽出一塊布來,那上邊密密麻麻地縫著很多雜色的線頭兒。
“這叫千家針,”章校長看看四周,大多是扶輪中學的師生,又說:“日本鬼子很迷信。征兵的時候,這伢崽的母親就拿著一塊布,請鄰居們人人縫上一針,祈望能保佑他兒子活著回去……哼,既要侵略,又想保命,那怎麽辦得到?怎麽能夠不受懲罰哩!”
“把這個給我!把千家針給我……報應!活報應啊!”
一個女人尖叫著擠進來,劈手奪過男學生手裏那塊布,象揮舞一方手帕般地在頭頂搖,又慘笑幾聲,跑開了……她是劉菊淡。
劉菊淡在杜甫祠堂裏已經住了三天三夜,一直處於精神失常的狀態。
三天前的那個深夜,周立言老師敲開了章校長的房門,訴說了這位高等職業專科學校女生的悲慘遭遇之後,剛要代表犧牲了的徐斌懇求章校長收留劉菊淡的時候,沒承想,章樹人先自紅了眼圈兒,站起來說:“周先生,你還是代表我吧,去把劉小姐挽留下來!她是學圖書管理的,咱扶輪中學正缺這樣的人材。”
周立言被校長的決斷深深地感動了,嗓子發澀,半晌沒說出話來。如果在平時,校長主動聘用一位教員,即使是一位失業的有才幹的青年,你也隻能說校長明智,充其量讚頌他是愛才的伯樂;然而,今天,章樹人的決定就遠遠超出了任賢用能的範圍,簡直是個救人一命的大慈大悲的壯舉了。
現在是什麽年月?什麽時刻喲!周立言明明知道,扶輪中學,不,應該說是省府所在地的耒陽縣城,已經處於朝不保夕的危難境地。學生食堂已經斷炊二十餘天,教工食堂呢,每天每位隻供給兩碗紅苕稀粥,連米粒兒都數得出來……
臨放暑假的時候,師生們都忙於考試、審卷、評分。章校長卻收到了一封毛邊紙油印的公開信。誰若神經衰弱,讀了此信,不逃跑就得上吊。
這封信是鐵路局會計主任和出納主任聯名寫給局屬各個小單位負責人的。仿宋體蠟版小字,上端用毛筆小楷書寫著“章翁校座樹人先生大鑒”;下端是鐵路局這兩位活寶“財神爺”的簽章,以及“中華民國三十三年夏日”等字樣。這封畢恭畢敬的公開信,周立言等教職員都是親眼見過的,而且隻消看一遍,就能記它一輩子。
值此戰報頻傳,湘北大捷之際,實乃犧牲已到最後關頭之時。吾輩財神之頂頭上司,以及上司之上司,已徹底施行仁政,允許各廠段站礦課室股校,財務獨立,八仙過海,自謀生存。而路局所轄之上列各個大小王國,實早已領會上司之民主精神,各行其是,拒繳財稅款項業已半載有餘矣。財務出納,無入焉出?吾輩財神爺之偉大工作,實乃魚嘴裏的水,吞吞吐吐而已。如今斷絕水源日久,早已變成魚幹兒,空殼子,臭皮囊,慚愧之餘,忽然頓悟,隻可掛印逃遁。
皇天後土,法網恢恢。為表白心跡,特印此函,奉達諸君,說明吾輩並未卷款潛逃耳。尚留帳冊兩大箱,小麵額法幣鈔票數百斤於會計出納辦公室,凡我路局員工,皆可破門自取。或代柴引火,或糊牆壁、擦屁股,悉聽尊便。
紙短話長,臨別依依,不勝感冒。惟願我局所轄之大小王國,袞袞諸公,從今以後,切貓尾巴拌貓飯,自己吃自己去吧!富貴由命,陽壽在天。或川陝雲貴,半壁河山;或九泉之下,陰曹地府;來日方長,後會有期。親愛的,再相逢,憶及此事,一笑耳!
按照慣例,放暑假前,必須給教職員工發足一個月的全薪,以保證其假期生活;如若暑期內就要遷校,甚至“遣散”,至少還要再發三個月的“遣散費”。這是章樹人先生領導的這所扶輪中學在抗戰七年的非常時期也保持著的信譽。四次遷校,每次都有一部分教職員工離校“遣散”,曆盡千辛萬苦,求爺爺告奶奶,章校長未曾食言。可是這次怎麽辦?連“財神爺”都“掛印逃遁”了,難道真叫我領著窮教員們去背那幾百斤連屁股都擦不幹淨的法幣鈔票麽?
夏日炎炎。學生們在期終考試,章校長也麵臨著一場更難更苦的考試嗬。兩天兩夜水米不打牙,眼“烤”紅了,牙“烤”腫了,耳鳴心悸……貼身校工李長辛第一次看見校長躲在屋裏悄然流淚。他闖進屋來,“哇”的一聲雙膝跪倒,望著校長放聲慟哭。
章樹人是李長辛的救命恩人。九年前,這個剛滿二十歲的鐵路工人在北京長辛店打抱不平,三腳踢死了一個殘害窯姐兒的地頭蛇,連夜逃跑,跳進了扶輪中學的校園。章校長把這個“殺人犯”藏匿起來,關在豆腐坊裏跟毛驢一塊拉磨,直到蘆溝橋事變前夕學校南遷,才了結了這樁人命官司。從那以後,李長辛就成了這位獨身校長的貼身聽差,親如兄弟,情同父子。今年,彪形大漢李長辛二十九歲了,見校長不婚不娶,也就寧可陪著恩人打光棍兒,形影不離,吃喝拉撒睡,章校長的什麽事兒他都要管,不讓管也要管。
“校長,您落淚,我傷心……俗話說: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咱扶輪中學靠啥哩?依我看,財神爺溜啦,咱就靠學生們的家長吧!找大家夥兒想辦法唄!”
一語提醒了章樹人。對呀,扶輪中學是鐵路員工的子弟學校嘛,學生讀書,平時都是鐵路局撥款,免收學費;現在倒是該求求家長們了。那兩位“財神爺”的公開信裏所說的“大小王國”,指的就是鐵路局下轄的機車車輛工廠、機務段、火車站、煤礦、業務課、調度室、客運股和貨運股呀,所有這些“王國”的“王子”和“公主”們,大都是本校的學生嘛!說得對,找他們的家長去。
章校長穿上淺灰色的舊西裝,梳了頭,擦亮了皮鞋;叫李長辛領著幾名工友,推上板車,挑著籮筐;又選了幾名“王子”和“公主”一道;由校長親自領著,活象一支化緣的和尚小分隊,挨門挨戶到各單位求援去了。什麽都要!有啥給啥,給啥要啥。人有見麵之情。那些廠長段長課長股長,隻要是中國人,誰還不懂一點兒尊師重道的美德呢!麵對著西裝革履滿臉緋紅給自己三鞠躬的章校長;再加上兒子女兒拽胳膊扭屁股跺腳丫淌眼淚;人心都是肉長的啊……或多或少,或好或孬,那紅苕、芋頭、慈菇、涼薯、稻穀、苞穀、麵粉、鹽巴、鹹魚、粉條、辣椒、煙葉……也就紛紛裝進了籮筐,堆滿了板車。如此這般,化緣一個禮拜,章校長居然給全體教職員工發放了一次“豐富多彩的實物薪水”。而且,平心而論,這些實物,的確比發鈔票強得多。國文教員還咬文嚼字地找到了根據:“薪水嘛,從本義上講,薪就是柴;水就是一切能吃能喝的湯湯水水,是吃喝的總稱。譬如咱們天天在喝的稀粥,其內容主要就是水!所以,給教員發薪水,本來就應該發實物,免得咱們兜裏揣著天天貶值的法幣而擔驚受怕。嗨嗨,咱們的章校長,真不愧為一位有學問的教育家,大文豪!”
現在,放暑假已經快一個月了,教工食堂裏供應每位每天兩碗紅苕粥,吃的就是無家可歸的單身教職員工的“實物薪水”。而且,除了擅長幻想者外,誰都心裏明白,這大概是扶輪中學所能發放的最後一次薪水了……就在此種情形裏,章校長還能主動提出“把劉小姐挽留下來吧!”而且想的是加強扶輪中學的圖書管理工作……這,如果你不認為章樹人發了瘋,就得承認他是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的化身了。
聽了校長這個大慈大悲的決斷,周立言老師的熱淚盈眶,什麽話也沒說出來,深深地鞠個躬,便退了出去。躺在男生宿舍的空鋪上,一邊揮手轟蚊子,一邊瞪眼等天明——他決定先把這個有紅苕粥喝的好消息告訴劉菊淡!等她的情緒相對平穩之後,再拐彎抹角地慢慢透露徐斌死於轟炸的壞消息。
他滿心期望,這一好一壞的消息——有紅苕稀粥喝,失掉了未婚夫——在這兩者之間,幫助劉菊淡小姐從心理上求得一點補償,甚至達到某種平衡。否則她可就真的活不下去啦!
也許是這種善良的期望,再加上蚊子的不斷侵襲,周立言起床特別早——四點半鍾天就亮了;可誰也沒有料到,這次起早,竟然給周立言帶來了一連串的酸甜苦辣。
天色大亮之後,周立言圍著自己的單身宿舍繞了三趟,那房門還是緊插著的。不好!他忽然一陣心驚肉跳,可別是……剛要敲門,又怕打擾了劉菊淡的睡眠,真該讓她多睡一會兒。他輕步走到窗前,從那破舊的紙窗向室內窺視,大吃一驚。
平心而論,周立言趴窗台兒實屬好意——他不願影響劉小姐的睡眠,又害怕這年輕的女人尋了短見;可是當他往屋裏看了一眼之後,不知怎麽搞的,兩條腿卻象灌了鉛,挪不動步了……
昨天晚上,劉菊淡用周老師送來的那桶涼水,總算洗淨了臉上和身上的血跡。她把煤油燈吹滅之後,聽聽附近沒有動靜,才輕輕打開房門,將周立言放在門外的幾件衣服和一雙鞋拿進來,又趕緊把門插上。黑影裏,她脫掉了破爛的夏布褲褂,慌慌張張穿上剛拿進來的衣服,就鑽進蚊帳睡下了。窗外樹影婆娑,疑神疑鬼,她怎麽也靜不下心來,多少憂愁圍困著她呀!就這樣恍恍惚惚,輾轉反側,直到窗戶紙發白的時候,反而昏昏地睡過去了。再睜眼時,天已大亮。想想這是睡在哪兒?是周老師的宿舍,一張男人的床!她心裏覺得不是滋味,趕緊起來,把蚊帳紮好,枕席理平,就來牆角對著那方小鏡子洗臉梳頭……室內光線充足了,她才發現自己身上這套從女教師那裏借來的藍布衣褲穿反了。唉,別人的衣裳,不合身,洗晾折疊的習慣都不同,昨夜晚摸著黑兒,穿反了又怨誰哩。她把衣褲脫下來,翻個過,心裏又覺淒涼。原來,周老師給她借來的隻是兩套長褲褂,並沒有內衣小褲。也許是男人粗心,也許是女教員不肯把貼身的內衣褲借給別人穿……可恨的譚老板娘!沒收了我的衣物,簡直是魔鬼。今天找到徐斌,帶上一大群學生,拿著棍子,跟那害人精算老賬去!把我的衣服都要回來,少一件也不行。還有那箱子書,丟一本也不饒。哎呀,最重要的,是剛領到手的畢業文憑!決不能丟。要不是為了等這張文憑,我早就跟徐斌見麵了……想著想著,她竟然忘記了自身一絲不掛地坐在床沿上。低頭一看,胸前隆起的兩隻**,雖說是自己的肌膚,沒啥可稀奇的,今朝卻也勾起了一段哀情——大姑娘啦!九死一生,找到耒陽縣城,可是徐斌你在哪兒呀?我是來投靠你的呀!你可知道,青年女子,單身出門在外,兵荒馬亂,步步都有陷阱和火坑啊!她趕緊用手捂住前胸,眼前閃現的卻是譚老板娘逼她在花廳茶座“見識”的那一幕,茶客的髒手伸進女招待懷裏……這是誰的手!她自己的手把自己嚇了一大跳,差點沒叫出聲來。鎮定一下之後,才趕緊穿衣裳——劉菊淡也意識到自己的神經有些不正常了。
此時,周立言也趕緊從窗戶外邊溜開了。他的臉在燒盤,一定象關公。他的心怦怦亂跳,幸虧有嗓子眼卡著,才沒跳出來。他感到十分後悔,為什麽偷看女友的光身子?簡直是下流,是罪孽,是不要臉,不道德……他用無數罵詞兒詛咒自己。但是,這位二十五歲的地理教員,卻是有生以來頭一回如此仔細地看見了姑娘的肉體,看見了大自然之中最美好的藝術品,上帝精心創造的美的結晶!也許這才是他劇烈心跳的真正原因吧?一種莫名的愛憐在他心田油然而生。他知道愛神維納斯的故事,讀過高爾基的《瑪爾華》和莫泊桑的《羊脂球》,看過《良友》畫報上的**照片……隻有今天他才相信,最美的是活人。怎樣救援、保護和安慰劉菊淡呢?周立言的心緒亂極了。假若徐斌學長在世,那又另當別論;如今,能不能把我對維納斯的愛慕和對學長的敬愛加在一起、溶為一體呢?這是道德允許的嗎?抑或就是我周立言堂堂須眉的責任?我不保護又叫誰來保護她呢?凡是有正義感的男子漢,都應該挺身而出,在這亂世之中勇敢地保護最美好的東西!對,想到這兒,他又不覺得自己偷看劉小姐更衣是什麽下流和罪孽了。這簡直是上帝的啟示,是良知的覺醒,或者,至少也是人生的豔遇……無論如何,他這一生當中永遠也忘不了活著的維納斯優美的曲線了。尤其是那小饅頭式的**。象什麽?高爾基說它好象落在姑娘胸前的一對兒白天鵝。
這就是人們常說的一見鍾情吧?周立言從此單方麵地履行著保護人的責任了。
他端來一碗熱乎乎的紅苕稀粥。劉小姐並不推讓,好象連細嚼的功夫都沒有。呼嚕呼嚕就喝光了。她抬眼望望,麵前站著的周立言緊閉嘴唇,兩手空空,四目相對,彼此心裏明白——早餐,僅此一碗!周立言提起暖瓶往粥碗裏又倒了一些開水,象是要洗碗;劉小姐趕緊端過來,用筷子涮涮碗邊兒,咕咚咕咚又喝光了。
“菊淡,聽我說,先告訴你個好消息!”
“是徐斌來電話了嗎?”
“不……咱們中學根本就沒有電話。”
“那您現在就領我去找他吧!”
“不不,別忙,你的身體……我有話對你說。你讓我把話說完……”
劉菊淡耐住性子,兩隻腳在椅子撐兒上來回踩——借來的布鞋嫌小,她想撐鬆一點,也好快步走著去找徐斌呀。
“我們扶輪中學的章校長,也許是天字第一號的大好人。昨晚上他就主動提出來,要聘請你在扶輪中學擔任圖書管理員!我們中學有很多圖書,比專科師範的書還多,這是真的。目前雖然發不了薪水,可是一人一天能供給兩大碗紅薯稀飯!你要是願意接受聘書,從今天下午開始,也就有你一份兒夥食了!這這……比領鈔票可是強百倍呀!”
劉菊淡的眼睛閃光了。這當然是天大的喜訊啦。她完全懂得這一天兩碗稀粥的價值!而且,打個紅薯嗝兒,現在嘴裏還有些甜絲絲的紅薯味兒哩。
“太感謝您啦!周先生,您真是我的救命恩人了!如果您不是徐斌的同窗好友,那我就要給您下跪磕頭啦……現在免啦,由徐斌來向您道謝吧。走,快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徐斌去。他那兒要是有白麵,我就親手給您包餃子。走哇,也許他那兒還有白幹酒呐……”
劉菊淡說著說著,忽然發現有了變故——周立言呆呆地站著,一動不動,咬住嘴唇,忍著悲聲,兩行熱淚卻撲簌簌的滾落下來……
當周立言從抽屜裏拿出了徐斌的遺物:一支自來水鋼筆,一枚湖南省立第十一中學的校徽,特別是那副碰破了的眼鏡時,劉菊淡當場就昏厥過去了。
現在,精神失常的劉菊淡,象揮舞著靈幡似的在頭頂搖晃日寇飛賊的“千家針”護身符,又哭又笑地跑回杜甫祠堂,在刻著“杜工部”牌位下麵的香爐裏掏出了徐斌的破眼鏡,用另一隻手舉著,便在這祠堂校園裏跳起舞來……幾位女教員齊力將她拽住,抱住。劉菊淡還在哭聲地喊叫著:“徐斌!徐斌——!我給你報了仇啦!報了仇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