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開得飛快,當天上午就北上到達衡陽——這是湘桂線的起點站,立即趕過湘江大鐵橋,調頭向西南方向逃跑。
四十年代的中國火車原本是開不快的。這列火車怎麽開得飛快呢?
原來火車司機心裏明白,衡陽是軍事重鎮,又是交通樞紐,粵漢鐵路與湘桂鐵路在此交匯,實在是兵家必爭之地。一旦衡陽失守(它南邊的廣州早已淪陷,北邊的長沙、株洲新近失守),粵漢線上所有的火車也就成了網中之魚,用司機的話來說,就是“胡同裏逮驢,兩頭堵!”因此,這位司機便與副司機和司爐等人商議在先,齊心協力,添煤燒汽,拚了命地開快車,不顧一切闖過衡陽這個“鬼門關”。何況他們的老婆孩子、行李細軟,全部家當也都裝在這趟車上了哩。
狗急跳牆。這個比喻不大文雅。但是,此列火車闖過衡陽的實際情形更加野蠻。小站不停自不待說;衡陽本站卻是人山人海,亂到了極點,根本沒有允許進站的“揚旗”,也沒有信號燈、紅綠旗等等調度指揮;所以列車也就肆無忌憚的“奪關斬將”直衝而過。難道不怕軋死那臥軌攔車的難民嗎?不怕鳴槍攔車的傷兵嗎?不怕扳錯了道岔誤入歧途而脫軌翻車嗎?不怕迎頭撞車或者掉進湘江裏去嗎?……不怕,什麽也不怕!列車轟隆隆地高速通過,噴吐著滾滾黑煙揚長而去了。
若要解答上述種種危險的難題,就是把發明了蒸汽機和火車的英國鐵道專家請來,大概他也隻能拜倒在上帝腳下了。
章樹人校長坐在悶罐車廂門口,親眼看見了這場“奪關斬將”的活劇,被驚得目瞪口呆,抗戰期間,各種慘劇他也見得多了,卻還未曾見過今天這種陣仗兒。毫不猶豫地開著車往臥軌者身上軋過去……他不知道自己坐在這列車上是否也有罪!火車居然在沒有調度的情況下闖過了衡陽,這究竟是幸運還是罪過呢?怎麽可能闖過來的呢……他百思不得一解。半個多月以後,他有機會與這位姓王的司機混熟了,才以書生學者的口吻相詢問。
“王大車,我想請教一件事兒:過衡陽的時候,你怎麽就敢不停車呢?”
“校長,要是停了車,就別想再開車啦!”
“哦?怎麽……”
“上來一群當兵的,拿槍逼著咱把火車頭一摘鉤,去拉他們的軍車!您明白啦?”
“唔……就不怕撞車嗎?”
“嗐!對麵根本沒有火車開回來。”
“說得對。那麽,沒有發車的信號,沒人扳道岔兒,你怎麽也沒走錯了軌呢?”
“這還不明白?衡陽是個丁字路口,往南往北都是日本兵,隻有往西這一條活路——那道岔兒早就焊死啦。往西!桂林,柳州,金城江,獨山,通著大後方!校長你的明白?”
“原來如此……可是傷兵直開槍呀……”
“打死誰,誰活該。”
“難民臥軌呢?”
“軋死誰,誰活該。”
“這,這……”
“這沒啥。中國人有的是,四萬萬五千萬嘛,好歹也是活下來的多呀!”
經過這次談話,章校長的書生氣是否減少了?誰也說不準。不過,有一點,他自己是知道的:國父孫中山先生提倡的博愛精神不能丟!戰局越是吃緊,這個信念在我心中就越是不容動搖。
如若動搖,就不存在這次遷校了。
遷校的目的是什麽?當然是為了繼續辦教育。教育的目的又是什麽呢?答案多得很,從孔夫子到蔡元培,從武訓到張伯苓,每位教育家都有一套學說。那麽我章樹人辦教育又為了什麽呢?此時此刻,他首先想到的便是博愛。孫中山先生的親筆墨寶,赫赫聞名的八個大字:民主,自由,平等,博愛,章樹人在國內國外都見過許多次。他認為這是孫先生早年在檀香山受教育的思想結晶。我章樹人在劍橋讀書,得到的啟蒙也是如此。我回國來辦教育,難道不是為了傳播這種平等和博愛精神麽?可是,今天他感到了極度的痛心——日寇殺人放火,因為它是侵略軍,是野獸,自然沒有“博愛”可言;那麽,我們的火車司機王大車為什麽要說“軋死誰,誰活該”呢?而且他的確也是這麽幹的,開著火車衝向了臥軌的難民同胞嗬!
這極端的痛心,並沒有造成章校長辦教育的理想破滅,相反,他越發感到自己肩上的擔子有千斤重了!“假如這個火車司機王大車,小時候也在我的扶輪中學讀過書,那麽,他就不會幹出這種野蠻的事情來吧!”是的,章樹人相信教育能夠克服野蠻。
章樹人率領的“扶輪中學”,此時總共十三名男女老少,押運著十萬冊圖書和課本,帶著六麻袋糙米(這是李段長昨夜晚親自領人送上車來的,而他本人,還留在耒陽,堅守崗位,等待著發出最後一列火車),以及簡單的行李衣裳、鍋碗瓢盆,靠著司機王大車的魯莽勁兒和非博愛精神,火車終於闖過了衡陽車站和湘江大橋,放慢速度,喘著粗氣,搖搖晃晃地向桂林進發了。
朋友,你坐過悶罐車嗎?
所謂悶罐車,就是有著鐵皮外殼的貨車車廂。它的外皮塗著黑漆,印著白色的車號和噸位。隻有一扇笨重的鐵拉門,可以上栓掛鎖;兩側共有四隻又高又小的氣窗,帶鐵條柵欄,頗象監獄。對這種車廂最精當的形容詞就是:悶罐。現在,整個的“扶輪中學”被塞了進去,滿滿登登,更象一個巨型的沙丁魚罐頭了。
這罐頭裏的“魚”,都是真正的幸運兒。李段長力排眾議,撥給了這麽一節車皮,實乃扶輪中學不幸中之大幸!章校長心慈麵軟,居然放棄博愛而轉變為偏愛——在五百餘名師生員工之中單單“偏愛”了這十三個人,還不是殊榮和萬幸麽!隻要看看衡陽車站臥軌攔車的難民和傷兵,誰還能說坐在火車上的人不是天之驕子哩!
這十三位男女老少,老的就是四十二歲的章校長本人,小的,是那八個孤兒學生,此外還有生物教員王雨農,地理教員周立言,精神仍不正常的圖書管理員劉菊淡小姐和大力士校工李長辛。
天氣異常悶熱。沙丁魚罐頭裏的“魚”們幾乎快被蒸熟了,烤幹了。但是,做為關東軍先遣騎兵鐵蹄下的“漏網之魚”,他們寧願在這悶罐裏蒸烤,也不願被敵寇抓去煎熬。在這件事情上,王雨農先生有一段駭人聽聞的經曆。
這位身材矮小,臉色黝黑的生物教員,過早地花白了頭發,看上去比章校長還要大幾歲。他的學曆也不淺,日本早稻田大學的畢業生。十多年來他一直在逃難:畢業之後逃到東北,“九一八”事變又逃進關內,“七七”事變再次逃到南京……
他在南京城外一家私人的實驗農場裏當農藝師,培植番茄——西紅柿。當時中國人大都沒有吃西紅柿的習慣。他帶來的是日本番茄種籽,種在江南溫濕的沃土裏,精心管理,搭起支架,掐尖打蔓,去瘋枝留果枝,倒也侍弄得秧矮果大,眼看著就能獲得豐收,沒準兒還能賺一筆擴大再生產的資金哩。這也是農作物新品種的引進呀。為了推銷既可做菜、又能當水果生吃的西紅柿,他還跑進石頭城,給幾家餐館和水果店畫了廣告,寫了說明書……可是,誰也沒想到,這龍蟠虎踞的石頭城轉眼之間就被日寇攻破了,緊接著便是那震驚世界的南京大屠殺!
王雨農躲在菜窖裏,幾天幾夜不敢露頭。槍炮聲平息之後,他剛一鑽出來,當場就被幾個鬼子兵抓住了。幸虧他會說一口流利的日語,菜窖四周就是那幾十畝日本品種的矮秧西紅柿,而且成群的日本官佐正站在田裏大嚼,這才幸免一死——王雨農大聲叫喊起來,說他是日本僑民。官佐們圍過來審問。王雨農反正是豁出去了,一口氣說了好幾個日本同學的姓名,以及他們家鄉的山川風貌,道路和著名建築物的形狀,並且一口咬定這些地方就是他和他幾位親戚的故鄉。最後,他拿出了自己早稻田大學的畢業文憑,那上麵填寫著他的日本名字,再加上他身材矮小,日本官佐終於相信了他是個前來“支那”開拓農業的日本僑民。此後,不但允許他繼續在這裏栽種西紅柿,還幾次把他帶在車上,進城去充當翻譯。
南京城裏慘絕人寰的大屠殺,幾天就嚇白了王雨農的頭。
一天深夜,王雨農逃跑了……跑出了淪陷區,有如乞丐,沿著鐵路線南逃。幾個月之後,他蓬頭垢麵的走進了這所扶輪中學,聲言自己可以教書。李長辛象打發叫花子般的給了他一塊玉米麵貼餅子,正往校門外邊轟,恰巧被章校長看見了。一次長談,王雨農受聘為生物教員。他勤勤懇懇,努力工作,以校為家,轉眼已經過了五年。
後來,國內一家圖片公司,出版了一大本厚厚的《日寇侵華暴行實錄》圖片集。章校長買了兩冊,放在圖書室裏,卻又規定隻準教職員借閱,不準學生們看。王雨農先生看了,又一次勾起在石頭城裏親眼所見的慘狀和痛苦的記憶。他對校長說:“不讓學生看,是對的!”
隻有今天,“扶輪中學”擠在這悶罐車裏,又蒸又烤,八個孤兒學生全都張著小嘴喘氣,滿臉流淚,渾身淌汗,實在忍無可忍的時候,章校長和王雨農先生才不約而同地想到了那兩本《日寇侵華暴行實錄》。
“應該讓學生們看一看……”王雨農說。
章校長點點頭。
利用火車停站過夜,加煤加水,人們下車埋鍋做飯的機會,在大力士李長辛的幫助下,費了不少功夫,王雨農才把那兩冊令人觸目驚心的圖片集找出來。第二天開車之後,章校長把它交給大家傳閱,“王老師,你給同學們先說幾句吧!”
“好,我說幾句多年不願意說的事情。我是從日本逃回國的,又從偽滿跑進關裏。我親眼見過鬼子兵在咱們中國首都南京的大屠殺!”
“今天,我仍然不敢回想這些令人發指的血腥事實。更不願意給孩子們講,是嗬,不忍心給小孩子們講……”
“我隻能說,這一本《日寇侵華暴行實錄》是絕對真實的。它的前言,也就是文字說明裏,說這幾百張圖片都是日本兵自己拍攝的相片,被咱們中國軍隊繳獲過來的,匯集在一起,印成了這本圖片集。這是日寇在咱們中國國土上燒殺掠奪的罪證,鐵證!都是真的,隻不過比我親眼所見的少得多。同學們,也許你們要問:日本兵殺人放火,為啥他們自己還要把這些罪行拍成照片呢?其實,這也不奇怪,因為他們是法西斯強盜,沒有人性,才殺人取樂!他們是最野蠻的鬼子呀……”
這本圖片集,是根據其內容,大體上按照燒、殺、**、掠奪……分類的。任何同胞,隻要他還知道自己是中國人,看過之後就能永遠記住,沒齒難忘!
房屋在燃燒。狂笑的日軍往茅屋上澆煤油。整個村莊在燃燒。城市的街道在焚毀!
穿背帶褲的日本軍佐高舉起長長的軍刀,刀下是捆著雙手引頸受戮的中國同胞。成群的居民正在被活埋。老槐樹下吊著村民的屍體。日本兵一手扶刀,一手提著砍下來的人頭。刺刀對準孕婦的大肚子。屍首堆成小山包!
一排赤身**的青年婦女。坐著的軍曹,伸手拉著女人的褲腰照相留念。尚未發育的小女孩被獸兵們圍著取樂。
轟出村口的牛羊。“三八”式步槍挑著的雞鴨。牽著大肥豬哈哈大笑的日本兵。刺刀下挖戰壕的中國民工。碼頭上,一隊隊中國苦力扛著大包大箱,彎腰扶地,往日本“丸”(輪船)上裝貨……
這不是一家一戶的仇恨,更不是哪一個同胞姊妹的恥辱啊!
悶罐車廂裏不再是燥熱,而是襲來了一股寒氣。徹骨的嚴寒。人們戰慄著,氣炸了肺,咬破了唇。李長辛緊攥著拳頭,指甲紮進了手掌心。
“不當亡國奴!”
雖然沒有誰喊出聲來,卻是人人心底爆發出來的吼聲。
章校長似乎聽見了這悲憤的吼聲。他思緒萬千,浮想聯翩。僅僅兩本圖片集,就能起到這麽大的作用。圖片集也是書,對,圖書能起到喚醒民眾的偉大作用啊。我這節悶罐車廂裏,就運載著十萬本圖書,對,十萬!這是好幾所扶輪中學陸續合並,集聚起來的大數目。
想起了書,章校長心裏便是一片光明,黑乎乎的悶罐車廂裏也是琳琅滿目了。是嗬,他這些書,包括了從《三字經》、《百家姓》到全套《二十四史》的許多門類。既有《紅樓夢》、《水滸傳》、《三國演義》、《西遊記》這樣的五才子書;也有《安徒生童話》、《簡·愛》、《少年維特之煩惱》、《格列弗曆險記》這樣的青少年讀物;更多的則是與中國曆史、地理、古文、詩詞、名人等有關的課外參考書,輔助教材;還有一部分英文原版書,甚至保存著馬克思的全套《資本論》。所有這些書,在章樹人心目中都是國寶!
多少年來,在章樹人心裏都固守著這個信條:愛書,愛中華民族悠久的曆史文化,就是愛國。
坐在書箱子上,想著想著,章校長忽然大聲說道:“有了這一車廂民粹國寶,我就能在十天之內開學!”
沒人答腔。大家不知道章校長嘴裏為何突然冒出這麽一句話來?不知道他坐在難民車上怎麽還要說“開學”?也不知道他所說的“民粹國寶”既包括了這十萬本圖書,也包括了這同車共濟的十三名師生員工啊!
沒人答腔,隻有車輪碾軋鐵軌的隆隆聲。
扶輪中學散夥了嗎?沒有。抗戰要取勝,沒有教育行嗎?不行。抗戰勝利之後,要醫治戰爭創傷,建設富強的中國,永遠不再受外寇的欺淩,沒有教育行嗎?更不行!懷著這樣簡單而堅定的信念,章校長懇切地告訴大家——在黑乎乎的悶罐車裏發表了第一次演講。
“別瞧咱們人少,師資不多。我有個切實可行的計劃:劉小姐除了管理圖書,還能教數學;我能教國文,英文;周先生教地理,兼曆史;王先生教生物,還能兼物理、化學;工友李長辛有一身好武藝,就教體育吧!還有你們八位同學,不論年齡大小,都是咱扶輪中學的老同學,就邊學邊教,現炒現賣,我看你們都能給新同學當個小先生,至少也可以給級任老師當個小助手。哈哈,驅逐了倭寇,要是再讓我當三十年校長,我章樹人敢立軍令狀:一定能為我中華民族培植三萬棟梁之材!我懇請諸位記住:教育是民主的基礎,學校是文明的搖籃。目前,咱們就是要在最困難的時候,學會保存最美好的東西!”
章校長在悶罐車裏的這次演講,對師生們起到了多大的鼓舞作用?眼下還很難說。倒是一路上的風風雨雨,形形色色的見聞,時常給大家臉上蒙了一層又一層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