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父親最早最清楚的記憶,與酒有關。

那是一個夏天的午後,太陽已經明顯偏西了。它留下的巨大陰影,正慢慢地從院落裏漸次撤退,院子裏皴裂的虛土,明顯柔軟下來。

夏收前的一場幹旱,讓整個村莊看上去蔫蔫的。我躲在傍晚的屋簷下,觀察著一隻公雞的動作,它悄悄地跟在一隻爬蟲的後麵,等停下來,就看見迅速伸出的頭已經抬起來,那隻爬蟲在它嘴裏掙紮著。

公雞顯然沒有吃飽,低著頭繼續搜尋下一隻蟲子。這時候,酒瓶子就穿過堂屋的窗戶飛了出來,落地的瞬間濺起的玻璃花,嚇得公雞煽動雙翅向牆角跑去。

瓶子是父親扔出來的,在此之前,他和七八個人喝掉了小賣部裏所有的啤酒。

他們蹲在小賣部的土炕上,剛開始,酒精還沒有讓這七八個人的情緒變得激昂起來,大家按照流行的套路猜拳行令,推杯換盞之間,小賣部裏的氛圍開始有些變化。

酒後的虛幻景象開始占據小賣部的狹小空間,幾個人臉上逐漸變得紅彤彤的。起初的客套就這樣變成了互不服氣的鬥氣,種地的時候,他們都隻看老天爺和黃土地的臉色,因此每個男人都是家裏的老天爺,老婆孩子都得看他的臉色,而在酒桌上,他們就變成了要看每一個人臉色的人。

男人和男人在一起,除了強烈的征服欲之外,炫耀也是不可避免的。他們猜拳的時候,指頭上的本事不如人,就會提高嗓音嚇唬對方,實在撐不住了就耍滑頭賴酒,再不行就找個話題吹牛。

種地的經曆大致是一樣的,沒什麽可說的,如果有人說一些別人不曾經曆的,那麽新鮮的內容會吸引人用心聽,但是很明顯,酒精已經讓他們有些無法控製自己了,有人開始語無倫次,有人開始嘔吐,有人開始趴在土炕上打鼾。而我的父親,則趁人不注意,搖搖晃晃回了家,這是他最常用的逃身法。

一個醉漢的闖入,讓傍晚的時光變得微妙起來,母親看了那個扶牆的男人一眼,一聲不吭進了廚房,從麵櫃裏掏出夠一家人吃的麵粉,摻水,和麵,用一根滑溜溜的擀麵杖將麵團擀壓成麵片。

麵粉在她手裏就這樣被摻、揉、擀、壓,最後變成一碗碗飄著香味的麵片子。如出一轍,她也是這樣被生活反複地摻、揉、擀、壓的,不過,經過了這麽多年的磨練,她已經對一切應付自如,隻有酗酒這件事讓她有些拿捏不定,比如她不清楚父親什麽時候喝醉,什麽時候砸家具,什麽時候打老婆罵孩子。

不確定的事遇得多了也就慢慢習慣了,她習慣了父親酗酒之後的諸多表現,習慣了受了委屈一個人躲在角落裏抹眼淚,習慣了不管發生什麽都在幾個孩子麵前裝作沒事人一樣。但是我很清楚地記得,從看到醉酒的父親那一刻起,母親的腳步和語氣就明顯有些不一樣了。而我,和她一樣,硬著頭皮等著接下來肯定要發生的事情。

父親軟塌塌地爬上土炕,扯開被子披上,坐在炕中央就開始罵人,你要說他喝醉了,罵人的邏輯還挺清楚。用他的話說,他喝醉是因為操心光陰,家裏的日子過不好,是他不好,但是母親的責任更大。他罵一句,頓一下,似乎在聽什麽,整個院子裏沒有任何聲響回應他,他就砸炕頭的炕桌,不解恨,就扔酒瓶子扔枕頭。

他罵人的間隙,母親手裏的麵變成了碗裏的飯,她把碗擺在灶頭上,發呆。我在屋簷下盯著空洞的院子,一隻爬蟲正以龜速在我眼前挪動,我沒心思想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隻替那蟲子擔心,我多希望它能快點,再快點,這樣它就不用被那隻大公雞吃掉。

其實,我也希望時間能快點,再快點,這樣那個男人就不會折騰我們母子了。蟲子最終沒有被吃掉,我也就不那麽緊張了,可是父親的壞脾氣還持續著,我突然變得無聊起來,就開始聽父親說話。

聽得出來,這個男人在酒桌上沒有贏過別人,回了家就拿老婆出氣。其實,這個男人挺可憐的,種地老天爺和土地爺不聽他的,剛會犁地的小犍牛也不聽他的,自己親手種下去的麥種也不聽他的,村裏的人更不聽他的,他隻能命令比自己可憐的女人和孩子。

潛在的摔碗可能,讓母親一直猶豫是不是要把剛做好的那碗麵端給父親,就是這個猶豫,讓父親的憤怒到了極致。他等不及了,翻身下炕衝進廚房,一把打翻灶台上的碗,轉而就要向母親伸手。

母親對眼前的一切再熟悉不過,我以為接下來她會哭,會反抗,會假裝要抱著我回娘家,可這一次她啥話都沒說,把廚房地上的碎渣打掃幹淨。父親被這和平時不太一樣的場景給震住了,他不知道接下來該幹嗎,索性就蹲在廚房門檻上,一言不發。

似乎是母親用沉默扳回一局,但很明顯,整個過程中並沒有人勝利,父親沒有,母親也沒有,而在我幼小的心靈深處,這一幕永遠落下了根。後來我才知道,這次的酒是父親請的,酒錢本來是要給我交學費的,母親用攢下來的雞蛋換來的零錢,原本是整整齊齊壓在炕席下的,零零散散的毛票合起來共七十五塊錢,學雜費加書費剛好夠,這是一個夏天的儲備,母親就等著我拿它們去學校報名,結果卻被父親搜羅去喝了酒。

這或許是母親比較反常的原因,她還想著能從父親的嘴裏摳出來一些。後來的事我現在想起來還會眼眶濕潤,因為湊不夠學費,母親就到處找人借錢,而父親則又找到心情不好的借口繼續喝酒。開學的那天,我守在別人家的門框邊,等父親給我湊學費,等來的卻是嘔吐不止的父親。

我扶著他回家,一路上淚水和憤怒填滿小小的胸腔,我開始討厭這個男人。

每一個兒子都有和父親為敵的可能。呱呱墜地的那一刻,父親們瞧了一眼嬰兒,如果恰巧是個男孩,他們就會把狂喜暗藏在心裏,臉上擺出一股不屑來,似乎在說,對於這個未來的敵人,從一開始就要擺明立場,不能心太軟。

不知道別人的父親如何,反正我的父親就是這樣對我的。

懂事後的女兒總會問起我小時候的事情,為了給她的十萬個為什麽找出準確的答案,我開始搜羅記憶中與父親有關的片段。

可是怎麽找都找不到痕跡,我就懷疑,他是不是壓根就沒抱過我,或者從來都沒牽過我的手,更不用說用胡須紮我的臉蛋……確實什麽都沒有,我隻想起童年的很長一段時間裏,我把這個被叫作父親的男人看成成長路上的一個障礙。

把記憶裏那些碎片拚湊起來,就能明顯地看出來,那時候的一天是多麽的漫長,長到足夠我們爬到一棵又一棵的樹上讓一窩又一窩的鳥無家可歸,足夠我們在點完山火之後看著一根一根的草在烈火之中慢慢變成灰燼,足夠我們屏住呼吸藏在麥草垛的深處聽著同伴在外麵過來過去,就是找不到自己。總之,在小小的村落裏,我們就是一個又一個的國王,管轄著每一處可以讓我們開心的小地方。

可是那個把自己當成太上皇的男人,總是在我們遊戲玩得正開心的時候,及時出現,並對我們的行為予以當頭棒喝,而我們總是尷尬地回到他們的陰影之下。

父親們從來不告訴我們什麽能做什麽不能做,為什麽能做為什麽不能做,他們似乎故意躲在一邊看我們幹一些他們曾經幹過的事情,然後學著他們父輩的樣子及時出現並管教我們。

這是一件可怕的事情,為了降低受懲罰的危險性,我們這些處於父親陰影之下的男孩子們,經常選擇集體對抗,可是於事無補。

村莊的正中間有一座水壩,水是死水,沒風的時候安靜得像村落裏的一些土地。大人們對能長莊稼的土地感興趣,我們對未知的具有挑戰性的這片水域感興趣。於是,在村裏沒什麽人的中午,我們就悄悄地在水壩邊聚集,然後迅速脫光衣服,猴子一樣鑽進水裏。夏天的日頭曬過的水,一定是最接近子宮溫度的,不信你可以試試,泡在其中有一種躺在母體之中的錯覺。

我們幼小的身體在水裏上下起伏著,逃脫父親們的監視而躲在想象的母體裏是一件幸福的事。我們使勁翻滾著撲騰著,似乎自己就是一條魚。可是再狡猾的魚,也躲不過老漁夫們的眼睛,我這條魚很快就被父親發現。他沒說話,也不準備叫我上岸,而是板著臉走到岸邊,抱起我的衣服就轉身離開。

就這樣,我用兩片寬大的水草葉子遮擋下身,在眾目睽睽之下穿過村莊回家。從水裏出來,少年的羞恥感就開始水一樣灌進了我正在發育的身體,我不敢看別人的眼神,隻覺得陽光熱辣辣的,烈日灼身。

這個經曆成為我一生最早的恥辱,以至於多年以後,每次看到在水裏遊泳的孩子,我就想起一個**的少年,像原始人一樣用葉子遮著身體,滿臉通紅地穿過人群,他走路的姿勢誇張,惹得眾人大笑。

不知道父親出於什麽心理要讓自己的兒子當眾出醜,但是可以確定的是,我赤身穿過村莊的時候,父親就在遠處看著這一切,他臉上表情複雜,不知道是尷尬,還是在發笑。不管是哪種表情,那張臉,在我心裏成了比水壩還要寬闊的陰影。

日子就這麽百無聊賴地過著,一個雨水適中、土壤疏鬆透氣、涼爽濕潤的秋天,土豆的長勢比任何一年都好,夏收沒收幾袋小麥的父親,想著在秋天的土豆上打個翻身仗,這樣在小賣部喝酒的時候,也好有個拿得出手的談資。

犁鏵把土劃拉開的時候,父親舒了口氣,土豆果然爭氣。

原本半畝地的土豆,裝一架子車就能拉回去。這一次半畝地的土豆,夠裝一車半。父親實在太開心了,他想早點讓村子裏的人知道土豆豐收的好消息,就把原本需要兩車才拉完的土豆,瓷實地碼在了一輛架子車裏。

崎嶇的山路才不管你的心情有多激動,架子車剛出了土豆地,在下坡的羊腸路上沒走幾步,就開始歪歪斜斜,後來直接傾斜。在父親身邊扶著車轅的母親,本能地用手去撐,車轅上的力自然就分散了,車快速向前,父親還沒緩過神來,就側翻了,一整架子車的土豆,瓷實地壓在了母親身上。

我們趕到山上的時候,母親已經躺在父親的懷裏,滿身的土,跟一顆剛破土而出的土豆一樣。父親抱著他的這顆大土豆,不說話,臉紫得像另一顆皮都皴裂了的土豆。

這是父親第一次在眾人麵前抱著母親,也是最後一次。秋天還沒結束的時候,我們就把母親種進了土裏,和種一顆土豆不一樣,我們是流著淚撕心裂肺地哭喊著把她種進土裏的。

第一次麵對死亡,一切都顯得神秘,下葬的那天,我戴著孝,跟在父親身後,表情木訥,內心的悲傷壓得我有點喘不過氣。

他向吊孝的人下跪,我就跟著跪下去,他叩頭,我就趴在他的身後抹著眼淚也叩一個頭。他一遍一遍向別人說著事發經過,我就呆呆地看著他一遍一遍向別人說著事發經過。其實這些話我一句都聽不進去,隻覺得他的一言一行虛偽得讓人作嘔。

棺材落入大地深處,我哭得特別厲害,要把這輩子的眼淚流完似的,我覺得除了母親,再沒有人值得我這麽去哭,那個被我叫作父親的男人更不配。撕心裂肺已經無法形容我的悲傷,嗓子都啞了,眼淚模糊了雙眼,母親沒了,我眼中的這個世界在一片混沌中。

隻有父親是具體的,其他物體和人都抽象成一個點或者一條線,隻有父親呈跪伏狀。突然有那麽一刻,我對這個男人的討厭,全部變成了恨。恨這個隻會趴在酒桌上吹牛回家就收拾老婆的男人,恨他連保護母親的力氣都沒有,恨他讓我成了一個沒有母親的孩子……

把母親埋進了土裏,仇恨的種子卻在我的心裏發芽了。我不再趴在他的身上哭,我要離這個嗜酒的無能男人遠一點,我和他勢不兩立。從此,兩個男人之間無話可說。清明上墳,去的時候他跟在我身後,回來的時候我跟在他身後,誰也不說一句話,兩個人用抽泣無聲地對抗著。

母親離開後,我的學費再也沒有被父親挪去喝過酒,雖然他總是喝得醉醺醺的。在我看來,這一星半點的改變,並沒有任何意義,我還是想著能早點離開他。我曾經嚐試過在清晨獨自出門遠行,可是走出村莊之後卻又不知道自己能去哪裏,最後像打了敗仗的士兵無功而返;也曾經跟著包工頭去縣城打工,搬了一上午磚頭,混了一頓飯之後,工資都沒敢要就落荒而逃……

看著我反複地折騰,父親也不加阻止,他也不知道從何處下手改變這一切,隻是每次在我走之前,會把車費遞到我手裏,然後就一言不發抽悶煙。他不說話的時候,我倒沒那麽恨他,甚至會同情他,覺得他失去妻子不說,連至親的兒子也跟他有了嫌隙,給誰心裏都不會好受。

折騰了幾年,我們就不再折騰了,像兩個經常打仗的國家,彼此熟悉了戰術和套路,卻又拿彼此沒辦法,時間一長,也沒心思再戰,因此雙方互不幹涉,一切就顯得不那麽緊張了。我竟然也開始收心,或者是因為慢慢長大,鼻子下麵那一綹胡須,和父親漸漸彎曲的腰身,以及內心悲傷的慢慢彌散,也讓我開始冷靜。甚至有時候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說服自己開始試著慢慢理解他,也不再刻意和他對立。在我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時候,兩個男人之間的對立也慢慢開始出現轉機,但是兩個人始終無法和解。

我拿著錄取通知書出現在村頭時,父親按照村子裏的風俗買來了鞭炮,遠遠地看著我出現在巷子那頭,父親就像個小孩子一樣,躬身用煙頭去點鞭炮的導火索,看得出來,他是有些過於興奮了,以至於煙頭還沒靠近,就迅速起身,好像鞭炮已經燃起一樣,跑遠才發現鞭炮並沒有響。父親再一次躬身,我看著他可笑的樣子,突然有一種怪怪的感覺,哽咽卡在喉嚨裏。

整個暑假,父親變著法給別人說我考上大學這件事,這下他在小賣部的土炕上有足夠的發言權,他說話的時候,不用再就著酒。為了把陣勢鬧大點,父親還借著給爺爺過壽,擺了流水席,我第一次覺得父親喝酒是那麽的有意思,他的質樸,他的滑頭,他眉宇間從未有過的喜氣,看上去都很自然。

直到臨走的前一天,我都沒有開口讓父親送我去上大學,雖然我內心一萬個想讓他送。後來的結果可想而知,父親也沒有好意思張嘴說送,隻是出發前就拿出紙火要出門。我跟在他身後,去母親的墳頭上香。這個儀式有些突然,但是我知道父親想用這種方式告訴他的女人,兒子有出息了,兒子要去大城市上學了。

還是一路無語,從墳地出來,一個男人領著另一個男人,往村莊外頭走。

一想到終於可以擺脫父親了,我一路上就顯得很開心,父親的步子卻很慢。到了大巴前,沒想到他撥開人群搶在我上車前就替我占好了座位,安置好了隨身行李,指了指座位就下車了。對於出發,我已經有些迫不及待,以至於忘記了父親還在車下送我。直到大巴啟動的一瞬間,我才看清父親佝僂著身子衝著我搖手,臉上是另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那一刻,我突然就莫名地難過起來,在這場父與子的對決中,我明明是贏家,可麵對車窗外的對手,卻有一種被擊傷的挫敗感。大巴車發動的瞬間,我的眼淚就不爭氣地下來了。

同學笑話我這麽大了還舍不得父親,他們不知道,我這淚水裏包含的內容太多。

這一走,我就再也不打算回來了,這肯定也是我的“敵人”——父親所希望的。

畢業,找工作,買房子,在這座城市紮根,這些事情我都沒有告訴過父親,哪怕一個字。離開這個男人之後,雖然很少聯係,但是我知道,我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融化彼此心中的芥蒂,但是這些誰都沒有說出口。

是一個電話再次把我召集到了父親身邊。他的父親我的爺爺,在走過八十年的歲月之後,閉上了眼睛,作為他最疼愛的孫子,我必須回去,必須跪倒在他身前,感謝這享受了二十幾年的隔輩親。

班車到達村莊的時候,已經是黃昏,暮靄沉沉,整個村莊顯得靜謐,好像萬物都在為我的爺爺默哀。剛進村頭,我就把忍了一路的淚水釋放了出來,可是我不準備哭出聲來,我不想讓人知道我此刻的悲傷,更不想讓父親看到我流淚,雖然是奔喪,我也要裝出衣錦還鄉的樣子。

踏進院門的那一刻,我還是哭出聲來了。看到堂屋裏爺爺的遺像,我再也無法克製自己的感情,撲倒在地,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我的哭泣,又引來守靈人的集體痛哭,一群可憐的人,隻有用哭泣和淚水安慰彼此,相互攙扶,其中也包括我的敵人——父親。

爺爺入土的日子,父親哭成了淚人。這麽多年,他全靠著這個矍鑠的老頭子才不至於落魄,在失去妻子之後,是爺爺給他以精神支持,和奶奶二次分家搬到我們院子裏來住,從而使得我們度過那段艱難的日子。不管是種莊稼還是過日子,每一次遇到過不去的坎,也都是這個矍鑠的老頭子化險為夷帶一家人前行。這下,這個矍鑠的老頭子再也喚不醒了,父親的天徹底崩坍,唯有哭泣,才能化解內心的悲慟。

我突然想起母親去世的時候,我也是這麽哭的,這回輪到他了,我心裏有些竊喜,有一種報了大仇的快感。你弄丟了我的母親,讓我的童年陷於泥淖不能自拔,這下好了,你的父親也沒了,接下來的日子,你也成了一個沒有父親的人。

可是快感很快就被悲傷壓下去了,一個沒有母親的人和一個剛剛失去父親的人之間,哪有什麽輸贏可言啊,無非就是兩個可憐的人,一個看著一個。我為我的愚蠢想法感到悔恨的時候,父親給我遞來一身白色的孝服,我們一前一後,把爺爺送進了土裏。

化解親人離世所帶來的傷感,最好的解藥是迎接新人的到來。

爺爺去世後,父親明顯老了許多,或許是爺爺在世他不好意思變老。現在,他是一個沒有父親的人,就不用再裝年輕,也不用收起孤苦伶仃的樣子,他比我此前恨的那個男人更蒼老更可憐。

我以為這個家或許就要這樣衰敗下去了,妻子的出現讓悲苦的生活出現了轉機。爺爺去世的第二年的臘月,我們在縣城舉辦了婚禮,是那種既傳統又有點洋氣的鄉村婚禮,保留農村的習俗的同時,婚禮司儀還學著城裏人的樣子,增加了父母親互動的環節。

所有的賓客都看著父親穿著一新上台來了,但是話筒遞到他手裏的時候,大家等來的卻不是祝福的話語,而是淚水,父親像個沒見過世麵的孩子,頭也不敢抬一下,隻緊緊地攥住話筒,哇一下哭出聲來,又不敢緊著再來一聲,就低著頭抽泣著。

那一刻,我的眼淚就控製不住了,眼睛又變得模糊起來,父親還是很具體,我本能地迎上去抱住他。兩個男人在大庭廣眾之下緊緊抱在一起,就這麽哭著。

有了自己的小家,我徹底告別了過去,搬進貸款買來的新房子裏,經營我的小日子。再回老家的時候,就有人告訴我,應該把你的父親帶出去,讓他也過過城裏人的生活。我向父親表達過同樣的意思,他隻是笑,並不做具體的回答。

一年以後,女兒出生了,第一次做父親,我開心得想讓全世界都知道。第一個電話是打給父親的,這是我跟他分享的第一個好消息。孩子滿月的時候,父親一大早就從村裏趕來了。

我去車站接他,百十號人從出站口湧出來,我一眼就看到了背著包提著籃子的父親,他是那麽的特別,以至於我有一種不好意思去接近的尷尬:花白的頭發上還沾著土,洗得發白的上衣油乎乎的,褲腿一個卷上去一截一個拖在地上。我看著這個髒兮兮的人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尋著我,還是本能地撥開人群向他靠近。

父親看到我的那一瞬間,我突然想起小時候等著母親從集市上回來的場景,眼神裏的渴望穿透人群,直愣愣撞上我。我說了聲爸你來了,他沒應我,急急地跨步跟在我身後。我看了他一眼,他撲哧一笑,說最近地裏活多,顧不上收拾就來了。

我要幫他拎包,他把背上的包給我,卻把手裏的籃子死死攥住。

我們攔下一輛出租車,他不知道該坐前麵還是後麵,我打開後車門把他讓進去,結果他手裏的籃子先坐在了座椅上,司機明顯有些不高興,讓提起籃子,一看,白色的坐墊上留下一層黃色的蛋液。司機開始嘟囔,我趕緊借埋怨父親打了岔,並承諾會多付清洗費。

一上車,原本笑著的父親就一言不發了,手緊緊攥著籃子,生怕它再有啥意外。下了車,我問父親,雞蛋城市裏到處都有,你提它來幹啥?父親說,這是他在村裏挨家挨戶收的土雞蛋,有營養,養身體。我突然就怔住了,這個隻知道在小賣部裏吹牛的男人,竟然為了兒媳婦敲門收雞蛋,再看看那籃子土雞蛋,準備好的埋怨就被擋回去了,我伸過手,把籃子接了過來。

到了家門口,父親一直緊跟我的腳步放緩了,我打開門讓他先進,他遲疑了下跟著我進了門。我換拖鞋,他跟著我到了鞋櫃前,卻不知道接下來要幹啥。我讓他像在老家一樣。他說,那咋行?媳婦出來說了句,爸,你來了,隨便坐。之後,他才顯得從容了些。

接下來的日子,父親像我剛進城一樣,出門學著看紅綠燈過馬路,用一塊錢坐公交去超市,在家學著用抽水馬桶,習慣睡席夢思床,推嬰兒車去樓下曬太陽……他盡量讓自己顯得自然一些,把在村裏養成的習慣一一收起來,盡量和我們保持一致。他抱著孫女的時候,用蹩腳的普通話叫一聲小名就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說……

父親在城市裏生活的大半年,我看著這個懦弱的好酒的無能的羸弱的男人,突然一下子變成了另一個人,一舉一動之間,恍惚覺得他是另一個我。每個周末的下午,我們會帶著孩子穿過馬路去公園,太陽已經明顯偏西的時候,我們再返回來。落日巨大的陰影穿過樓房從城市裏漸次撤退,大街上人來人往。

我拉著女兒,女兒牽著我的父親,三個人和各自的影子形成一個不規則的直角,按照自己的節奏移動。這一刻,我的內心明顯柔軟下來,對父親所有的偏見也慢慢消解,我想,在內心深處,我已經和這個男人達成了徹底的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