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飛機減重的問題陡然擺在設計師的麵前,令他們束手無策。因為減重非常必要,但又得考慮到方方麵麵。陸雲飛跟結構部的同事一道,想了很多改進措施,但幾乎每一個改進措施都使飛機又重了一些,讓人焦頭爛額。張鴻奎更是沒信心,甚至大放厥詞,說我們根本就沒有能力去設計新飛機!這麽耗時費力,還不如去買現成的!陸雲飛聽了不服,跟他爭執,說你怎麽能自輕自賤,滅自己的誌氣?我就不信中國人設計不出民用客機!張鴻奎卻輕蔑地看著他,說你算老幾?先解決了減重問題,再來老子麵前呈英雄!陸雲飛和同事們都為此發愁,下了班又到甘家村去小聚,個個都拿著筆和紙,一邊吃飯一邊討論減重問題。江小妹來時發現了,見陸雲飛焦頭爛額,便提醒他說,快去找朱老師幫忙。

陸雲飛去找朱傑請教,朱傑告訴他,幾乎每一款商用飛機的設計都會遇到重量問題,因為太重了就飛不起來。除了減重,也要加大升力。朱傑聽說淩麗也很焦慮,更添了一份心思,想盡量提供幫助。他在東北參加過幾款運輸機的設計,對此也有一些經驗。

張鴻奎跟方強一直有聯係,每當工作不順利就去找方強吃喝一通發牢騷。方強對飛機廠上馬新飛機抱著複雜的心理:既希望他們成功,了卻自己的心願;又怕他們成功,反襯出自己的逃離是多麽失算!他聽張鴻奎發牢騷,也感歎地說:造飛機難,難於上青天!盡管我們幹了半輩子很不舍,恐怕也要另找退路。方強的汽車修理廠也有些不景氣,很需要技術人員,朋友跟他說過多次,讓他再找人,他就想極力籠絡張鴻奎。

張鴻奎受到方強的鼓動,又遇到工作上的困難,回到設計所便消積怠工。淩麗忍無可忍地批評了他,張鴻奎趁機發泄說,我是沒這個能力了!你有本事,你就自己幹!

淩麗這陣子也快崩潰了!她夜夜失眠,茶飯不思,總在想如何減重?而陸天放還在一個勁兒逼問她:減重問題什麽時候解決?甚至威脅她說:如果再解決不了,你們設計室就去集體跳樓吧!大家對此都是毫無辦法,互相見了麵就歎道:隻有去跳樓了!

這天淩麗回家,意外看到兒子在鋪床,旁邊擺著一堆行李,看來是要長住。

“兒子,你怎麽回上海了?”她高興而意外,“這次要住多久?”

“很長時間。媽,你忘了?我們成都航空公司恰好是你們ARJ21-700的全球首家客戶,公司派我來上海接收飛機。”淩翔興奮地說,“我的任務也很重呢!不但要接受這款新飛機的駕機培訓,還要提出一些符合我們要求的改進方案。”

“哦,對了,兒子,我很高興你回上海,也很高興跟你們公司合作……”淩麗說到這裏未免沮喪,“但現在有個天大的問題讓人頭疼。那就是減重、減重!”

淩翔聽說此事也很重視,母子倆匆匆吃了飯,立刻坐下來商量,連夜想了很多改進措施,準備次日跟進與實施。母子倆全神貫注地坐在燈光下,通宵達旦地合議著,燈光映紅了兩張精神煥發的麵龐。秋夜的寒風在窗外一陣陣鬆濤般地吹起,好似給他們擂響了戰鼓。兒子歸來,加入戰鬥,給淩麗輸入了新鮮血液,她又變得振奮起來。桌上鋪滿了紙張,淩麗見兒子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劃了又劃,標明重點,思路清晰,條理分明,異常驚喜,覺得兒子是抱著這種認真負責的精神,來幫助自己改善新飛機的設計。對飛行員的豐富經驗,她也非常注意汲取,以便為今後的試飛工作鋪平道路。而淩翔看見母親手上的圖紙線條緊密,錯綜複雜,也讚歎不已——這款飛機要一飛衝天,是多少人的心血和努力啊!

“媽,你們設計師真了不起!我們客戶堅決支持你們。”淩翔在燈光下揮著拳頭。

“好啊,這樣我們就更有信心和力量了!”淩麗看了看表,“哎呀,都淩晨三點了,你快去睡吧,明天還要早起,我們一起去設計所,再跟大家商量。”

淩翔答應著,但他洗完澡,上了床,淩麗卻沒去休息,坐在兒子床邊,就像他兒時那樣問長問短,也終於問起她關心的話題:“兒子,你最近跟小鳳的事怎麽樣了?”

淩翔坦**地說:“她生了我的氣,一直不理我……”

淩麗反倒有些欣慰,“好啊,不急,我兒子這麽帥,何患無妻?”

淩翔也說:“這事先放下,等我忙過這段時間,再去找她談,看有無轉機?”

上海的秋日總是烏雲密布,天空陰沉,太陽很少露麵,讓人心情不爽。陸雲飛皺著眉頭來到設計師,發現同事們圍住一個年輕人,都在嘖嘖稱讚,仔細一看,原來是淩翔!

“嗨!翔子,你怎麽來了?”他高興地衝過去,撥開人群,抓住了淩翔的手。

“雲飛,我們又在一起並肩戰鬥了!”淩翔的眼睛裏閃著耀眼的光。

剛才大家聽說他是淩麗的兒子,又是成都航空公司的機長,將以首家客戶的身份,參加到“ARJ21-700”的研製工作中,都是稱讚不已,似乎來了救星一般。這讓淩翔有些緊張——他竟被人看作是一條聯係廠家與客戶的生命線,一條維係著新款飛機生死存亡的救命索,不禁激動而忐忑。有多少希望的眼光凝聚在自己身上啊!可是他有多大能耐,能讓“ARJ21-700”起死回生?他隻怕自己辜負了大家的期望,或者一招不慎,給項目帶來巨大損失,讓母親麵臨的局麵更加困難與被動。正在難以應付,惴惴不安,突然好朋友出現,淩翔心裏萬分高興。他和陸雲飛從小一起長大,兩人之間不是普通的友誼,而是一種類似於血緣的特殊感情。在性格上,兩人又恰好能夠互補,真是天生注定的好搭檔!

但是沒想到,合作的第一天,兩個人就幾乎吵起來。

原因是淩翔拿出他昨晚與母親商議好的改進方案,陸雲飛放到電腦上去核算,發現每個方案都使得飛機更加重了!他也很頭疼,甚至感到不快,連日的工作煩惱和巨大壓力,加上江小鳳對淩翔的背叛讓陸雲飛憂心仲仲,一直為好朋友擔著心,而淩翔自己卻不知情,致使陸雲飛怒火上升,好不容易才強壓按捺住。淩翔對此毫無察覺,接著他又具體提出來,要改進應急艙門和加大行李艙,這使原本的減重方案更加難上加難!

“夠了!你有完沒完?居然提出這麽多改進方案,不但沒減重,反而增加了飛機的重量!”陸雲飛終於忍無可忍地跳起來,吼道:“你想讓我們都跟著你媽去跳樓?”

淩翔性格溫和,其職業操守使他比一般年輕人都要沉穩,但他很少見到陸雲飛如此失態,也有些急了,鼻尖上冒出了細汗。

“雲飛,有話好好說,為何發這麽大火?”

“我現在不跟你說了!下班後再談……”陸雲飛有些不好意思,又去坐在電腦前。

淩翔也走開,去跟其他設計師商議。但他心情也變得不好,總覺得有什麽事發生了,才使得好朋友如此。但他們很久沒見麵了,難道是因為江小鳳?淩翔想到這裏,反而鎮定下來。如果說陸雲飛是洪流中的一股激浪,奔騰跳躍,一往無前,那麽淩翔就是水底下的一道潛流,深沉平靜,絕不浮燥,遇事會細思細量,做出的決定也不輕易更改。

這天晚上降溫了,夜氣陰冷,寒風凜然,絲絲小雨飄浮在空中,輕輕漫漫,浸濕了人們的衣衫。下班後,淩翔拉著陸雲飛去了甘家村,顯然想問個端詳。今晚寒氣太重,店裏沒有多少客人,甘素芬正在廚房裏忙碌。她見這兩個年輕人走進來,也很驚喜,迎上來問長問短,聊了一陣,就說要給家裏人帶飯回去,然後帶著兩籠雞蛋韭菜餡的包子,一鍋排骨湯離開,把他們丟給一個廚師和一個服務員照看。兩個年輕人正中下懷,否則他們當著甘姨的麵,可能有些話就不好明講。盡管如此,甘素芬走後,兩個好朋友仍然相對無言。這是一個靜寂的夜晚,弄堂裏悄無人聲,廚師戴著白帽子在廚房打瞌睡,服務員倚在角落煲電話粥。隻聽外麵的車聲和人聲都在靜夜中時時響起來,反倒振聾發饋……

“好了,雲飛,你快告訴我吧,白天你為什麽那麽上火?”淩翔平心靜氣地問。

陸雲飛望著他明亮的眼睛,側耳傾聽著外麵夜風卷起的聲音,一時無法言明,隻好歎了口氣,“沒什麽,我們都是在為飛機減重的問題,而苦惱……”

淩翔立刻就相信他並且釋然了,“沒關係,我想這問題一定會解決。”

“你真是那麽肯定?你就那麽信任我們?”陸雲飛感到內疚,有些不好意思。

“當然。我相信你和我媽。”淩翔坦然地說,“你們都是最棒的!還有那麽多優秀而且認真負責的設計師,你們一定會創造奇跡,讓這款飛機飛起來!”

陸雲飛聽他如此讚揚,心情反而變得惡劣。他一直想告訴淩翔有關王領先的事,但也怕他心情會不爽。想到王領先已經插足其中,他很生江小鳳的氣——放著淩翔這麽優秀的小夥子,卻跟一個富二代跑了!不就是因為他有錢嗎?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姑娘怎麽才能懂得,錢跟人相比真不算什麽?陸雲飛在工作時不便對淩翔提及此事,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氣,所以才壓不住性子發怒。現在他覺得,還是應該提醒一下好朋友,引起他重視。

於是他假裝輕描淡寫地問:“哎,你跟小鳳最近怎麽樣了?”

陸雲飛的反常早已引起淩翔的注意,現在又聽他這麽問起,立刻心中一疼,幾乎明白了大半。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凝視著窗外,在這寒冷的黑夜中想起了很多溫馨的往事,那都是可以溫暖他一輩子的事。他似乎在濛濛水霧中看到了那個漂亮但有些愛慕虛榮的女朋友,他早就憂愁地發現了她這些弱點,但在一個戀人看來,這不算什麽,女孩子就是喜歡美嘛!但他更希望她能跟自己一道前行,不要落在生活的後麵。他又望著麵前的好戰友,他會為了祖國的航空事業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而現在他卻為自己的愛情焦慮擔憂,緊鎖眉頭。淩翔忽然覺得,他跟陸雲飛都已經從這個弄堂裏的兩棵小樹苗,成長為支撐自己事業的參天大樹了!他可不想讓自己和朋友的心思,都放在一些個人的小事上……

於是他決斷地對陸雲飛說:“雲飛,我現在不想再提小鳳的事,目前設計所遇到了這麽大困難,我們所有的心思,都應該放在飛機上,你說對不對?”

陸雲飛深感意外,長長吐了一口氣,繼而又感到極大的欣慰。他立刻點點頭,一字一句慎重地說:“太有同感了!翔子,我們真是誌同道合,都沒有那些小情小緒。”

他對服務員打了個響指,快活地說:“來兩杯酒,我們要浮一大白!”

設計所為了減重問題而焦頭爛額,飛機廠卻是風生水起,甚至花樣百出,為了達到宣傳中國大飛機之目的,竟在網上公開征集“ARJ21-700”的名字。喜歡湊熱鬧的上海人積極支持,踴躍參加,很多提意,五花八門。最終根據多數人的建議起名為“翔鳳”。公布這名字時,設計所的年輕人也跟著一陣歡呼,畢竟他們都愛好幻想,聽著這名字,就仿佛自己設計的飛機已經從筆下起飛,跟藍天白雲作伴,萬裏江山都展現在腳下似的……

陸雲飛卻發現這名字暗合了淩翔和江小鳳的名字中最後兩個字。就對淩翔說:

“真巧!我們的飛機叫翔鳳,正是你跟江小鳳兩人的名字組合!”

淩翔感到很奇怪,他跟陸雲飛有了那個約定後,好朋友還是忍不住一再提起江小鳳,並且神態詭異,拐彎抹角,可能真是發生了什麽事?或者出了一些岔子?

淩翔也有些放心不下,周末便去了江家。上了樓,敲了門,恰巧是甘姨來開門,說江叔和小妹都在廠裏加班,小鳳也在航班上,家裏除了她和江勝田沒別人。但剛開門時,淩翔卻聽到屋裏有清脆的人聲,不像是衰老的江爺爺和甘姨在說話。淩翔很想進屋去瞧一瞧,他從小在這間房子裏長大,跟她們雙生姐妹嬉戲在一起,對這兒很熟悉。甘姨卻把住門不讓他進,說江爺爺正在午休,不能驚動。淩翔無奈之下,隻好離去。他走到樓下,又朝江家的那扇窗戶望去,隱約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在窗簾邊一閃而過。淩翔盡管性格坦**,也有些鬱悶,覺得自己受了捉弄。他在樓旁的花壇邊坐下,回憶起了兒時的往事。那時小鳳姐妹倆最愛跟他和陸雲飛在花壇邊玩耍,他們四個有時竟圍著這花壇奔跑起來。江小鳳身子靈活,腳步輕快,江小妹則喜歡撒野,像男孩子一般頑皮。她高興起來,還會學兩聲鳥叫,聲音那麽清亮,叫得那麽婉轉動聽,江小鳳就笑彎了腰,活像一隻美麗的鳳凰鳥……

淩翔想起兒時的情趣,心裏一陣酸痛。他一直以為,他們四個人的友誼會一直維持下去,即使不能成為終身伴侶,也會成為事業上的好夥伴,這比血緣還親的精神紐帶將永遠把他們緊緊聯係在一起,密不可分。現在他跟陸雲飛和江小妹都做到了,他們在航空事業的輝映下走到一起,而江小鳳卻掉隊了,離開了。她以後的人生又會出現什麽變化?

淩翔沉思默想了一陣,又對那扇窗戶望了最後一眼,才起身走開。這時他的心已平靜下來,決定今後跟心愛的姑娘保持一個距離,而把全副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次日上班時,淩翔突然對設計所裏的年輕人提議道:“我們別叫它‘翔鳳’了,很拗口,不如給它取個呢稱,也算是諧音,叫它‘阿嬌’吧?”

“阿嬌,這名字好。”陸雲飛有所感應地看了淩翔一眼,“而且也很女性化。”

淩翔笑了笑,沒說什麽。他知道自己的心思和用意都瞞不過好朋友。

眾人也挺讚成,並無異議。“阿嬌”一直解決不了減重問題,成了沒人要的孩子!原有的訂單都可能取消,誰會要一架重得幾乎飛不起來的飛機?陸雲飛和同事們每天都在為它的體重而發愁,經常都在念叨著:“阿嬌呀阿嬌,你怎麽還那麽胖”?

江小妹也在念叨著:“我的小心髒呀小心髒”!

她知道淩翔回上海了,也不滿姐姐的朝三暮四,卻顧不上跟江小鳳深談,因為發動機采購又遇到困難,這個最重要的任務采購包談判艱難,持續幾年也沒談下來。雖有朱傑指點迷津,江小妹仍是心煩意亂,美國CE公司提出很多苛刻條件,都不是她能解決的。她向部門經理匯報,上麵也沒有好主張,因為設計遇到難題,此事便被放在一邊。

江小妹想放鬆自己,就約姐姐去逛城隍廟,吃小吃,趁機跟她聊聊,江小鳳拒絕了,說她另有事。於是到了周末,江小妹就獨自去了城隍廟。上海的高樓大廈在全國都有名,好比密密麻麻的鋼鐵森林,越到郊外開發區,那些新蓋的大樓就越高越密。偏偏在市中區保留了一些舊時的建築,包括上世紀的西式樓房,古樸典雅,和現代化的高樓交相輝映,更加呈顯出這座大城市不凡的底氣。城隍廟就在這些舊城區的中心地段,周圍好幾條街,都是商鋪林立,櫛比鱗次,人流熙攘,熱鬧非凡。行人走在其中,似乎回到了民國時代,有一種穿越時空的新鮮感覺。這裏的時裝店和小吃店也是一家挨一家,因為快到年底了,打折挺多,價格便宜。江小妹獨自逛著,不禁意興闌珊,心想若是陸雲飛也在就好了!

突然,她放眼望去,看見江小鳳和王領先正在一家商鋪門口站著,似乎在購買一件穿在木頭模特兒身上的白色旗袍?江小妹立刻躲在行人身後,偷偷望著他們,同時屏息凝聽。隻見不一會兒,姐姐就把那件旗袍穿在自己身上,然後左右扭轉,讓王領先看著。她臉龐秀麗,腰身纖細,嫣然一笑,四周粉黛無顏色,眾人的目光都投在她身上。王領先也笑成了一朵花,立刻掏錢付賬,然後兩人便提著購物袋,親熱地相挽離去……

江小鳳氣死了!在她心裏,淩翔就是神一般的存在,而陸雲飛則是超人!她什麽時候想到這兩個兒時的夥伴,心裏都會暖洋洋的。姐姐為什麽竟會這樣呢?

她回到家,就看見這旗袍穿在姐姐身上,下擺還畫了一隻活靈活現的五彩鳳凰。母親正在讚賞,說這可是真絲緞料做成的夾層旗袍呀,冬天穿著也不冷。今年過節時走親戚,就穿出來讓大家看看,也給他們養養眼。這一定很貴,有錢人才買得起……

江小妹不願再聽母親囉嗦下去,立刻把姐姐拉回她們兩人的屋裏,逼問道:“姐,這是怎麽回事?誰給你買了這件昂貴的旗袍?”

“這旗袍並不貴呀!”江小鳳忙說,“我認識一個畫家,這鳳凰就是他畫的……”

“是不是王領先?”江小妹又逼問她,“你真的跟他好,把淩翔拋棄了?”

“別瞎猜。”江小鳳忙說,“我跟他隻是一般朋友。”

“得了吧!今天在城隍廟,我全看見了!就是那個王領先給你付的款!”江小妹忍無可忍地叫起來,“姐,我真是不可理解了!我早想跟你說,這幾年,你變了!”

“你胡說什麽呀?”江小鳳不滿地走向門口,“算了,我的事兒你別管……”

江小妹一步搶到門口,拉住她,憤怒地吼道:“姐,你忘了我跟你說過的話了?那些富二代,有錢人,他們的心地你並不清楚,別看他今天肯替你花錢,寵著你,誰知道他們明天會幹出什麽事來?而雲飛、淩翔他們就不一樣了,咱們對他們知根知底,他們也會一輩子對你好的!所以,姐,你別糊塗了!這可是你的終身大事啊!”

“好了,別再說了。”江小鳳把她推到一旁,“我的終身大事,讓我自己處理吧!”

江小妹沒能說服姐姐,很替淩翔擔憂。不知他若得知此事,又該如何?

江小妹並不知道,江小鳳這時還在猶豫,覺得自己跟淩翔的關係沒有完全斷掉。王領先確實大獻殷勤,多次提出要做她男朋友,江小鳳都沒答應。那天淩翔來找她,她也在家,是甘素芬攔著女兒,不讓她再見淩翔。江小鳳後來才知道,淩翔最近就在上海做接機工作,他若還想見她,會有大把機會來找自己。江小鳳也在暗暗等待,淩翔卻沒再來。他把心思都放在“ARJ21-700”上了,一直幫著陸雲飛他們捉摸減重問題,無瑕顧及其它。

漂亮姑娘總是有嬌驕二氣,江小鳳也對淩翔不滿意了,王領先這才趁虛而入。他也是個聰明人,江小鳳一直不答應他,他又聽說過她原本有男朋友,就想摸清這件事,所謂知己知彼,才好戰勝對方,抱得美人歸嘛!他時間富餘,出手闊綽,不愁成功。

這一天是平安夜,上海也興過洋節,到處響起了聖誕歌聲,節日氣氛挺濃。王領先早跟江小鳳約好,兩人去新天地吃西餐。餐廳很高級,門口裝飾著聖誕樹,上麵點綴了一串串小燈泡,閃耀著五顏六色的光彩。來這裏吃飯的都是上流人物,紅男綠女全都打扮得很入時。菜品卻很簡單,無非是烤魚、牛排、青菜沙拉、番茄紅湯什麽的。但江小鳳覺得很享受。她認為世間最浪漫的事,就是兩個人這樣麵對麵地在高級場所進餐,哪怕什麽話都不說,也隔開了喧鬧而凡俗的世界,是一種難得的奢侈。何況對麵坐著一個多金的帥哥,又對她如此多情。她心想:我並沒有去試圖摘月,而是月亮偏要奔我而來……

王領先吃著這裏的西餐,卻是味同嚼臘。他用叉子撥弄著盤裏的牛排,笑道:“這裏的廚子究竟會不會做西餐哦?小鳳,咱們什麽時候去巴黎,吃真正的法國蝸牛!”

其實江小鳳的航班常跑巴黎,隻是空姐們都嫌法國菜難吃又貴,要省下錢來買香水。於是她就說:“西餐哪有中國菜好吃?早知道這樣,咱們不如去吃四川火鍋?”

“我不知道你愛吃辣的?”王領先頗感興趣地問,“是不是你認識哪個四川人?”

江小鳳早就想告訴他淩翔的事,她不想再瞞他,也想知道他的態度。既然周圍的人都知道淩翔的存在,她又怎能不透點風?

“我過去的男朋友就在四川,但他現在回上海了。”

“原來你真有男朋友?”王領先酸溜溜地說,“幸虧你用了過去這個詞。”

後麵的事就好辦了。江小鳳把她跟淩翔的情況原原本本講給王領先聽,心裏也鬆快了。她沒想到,自己跟著國際航班滿世界飛,可謂閱人無數,卻還是放不下這個兒時的小夥伴。王領先也頗費思量,沒想到人家兩個的淵源竟如此流長,看來他要想攔腰斬斷這一切並不容易。但他向來很傲驕,怎麽肯放棄?今晚就是個機會,必須好好利用。

他們吃了晚餐,王領先就說要帶江小鳳去一個地方。因為天冷,他不再騎那輛很拉風的摩托,而是開了一部紅色的高級豪車。所到之處,更加扯人眼球,江小鳳坐在香氣撲鼻的車座上,望著外麵的燈紅酒綠,不禁心曠神怡。心想王領先搭足了架子,今晚可能又要向她求愛?她心中也一直在琢磨這件事,竟然思緒萬千,真是芳心難定啊!

王領先開著車來到一個高級小區,這裏全是獨棟別墅,麵積雖不夠大,但因地段好,樓盤精致,價格一定很昂貴。江小鳳很驚訝,這才知道王領先的父親是一個大房地產商,公司已經上市,這個小區就是他父親蓋的樓盤。他們停好車,走進一棟花園環繞的別墅,裏麵的陳設非同凡響。客廳裏居然有一台限量版白色鋼琴,看上去就價值不菲……

“這是誰的房子?”江小鳳明知故問,兩眼波光盈盈。

“原來是這裏的樣板房,後來我爸就送給我了。”王領先指了指四周,“我爸知道我留學法國,喜歡西式風格,所以這裏的裝修都是按我的審美,你看怎麽樣?”

“還用問?真是美翻天了!”江小鳳指著鋼琴,“這又是誰的?”

王領先不說話,卻風度瀟灑地坐上去,立刻彈奏了一首西洋曲,讓江小鳳聽得如醉如癡。他走下琴座,又帶著江小鳳翩翩起舞,一邊微笑著問她:“我彈得怎麽樣?”

“我的天!你太浪漫了!渾身都充滿了藝術細胞……”江小鳳抿唇輕笑。

“那你再去看看我的畫室吧!”王領先又拉著她進了另一個房間。

這是整棟別墅最讓江小鳳感動的地方——寬大的畫室居然擺滿了她一個人的畫像!

江小鳳雙手合十,驚訝無比地問:“你畫我時,不需要我在場嗎?”

“我心裏裝滿了你,自然就畫得出來!”王領先眉眼含笑地望著他。

江小鳳望著一幅幅形態各具的自己的畫像,不禁大為折服,感動得熱淚盈眶。她還想再說什麽,卻哽咽著說不下去了。這正是王領先今晚想要的效果。他很清楚,從這一刻起,他已經真正贏得了這位美女的芳心。剩下要解決的,就是那位情敵了!

王領先想讓江小鳳死心跟他,得知淩翔的情況後,居然靈光閃現,便借父親公司的名義,假裝要拿一大筆錢購買一架ARJ21-700改裝成公務機。正逢這個項目遇到難關,苦於無法改進,王領先通過一家商務公司的訂單便被接受,而且允許他先去看看樣機。

王領先來到飛機廠總裝車間,因為此行是瞞著江小鳳,所以不知道接待他的車間主任正是其準嶽父!江樹森同樣不認識王領先此人,他也正忙著,又把這事交給同樣下廠來找靈感的陸雲飛。後者看見王領先卻是大吃一驚,連忙把隨行的淩翔叫到一旁。

“你知道這個聲稱要買飛機的王領先是誰嗎?”陸雲飛此時不得不把真相告訴好朋友,“就是他跟小鳳最近走得挺近,還說小鳳是他的女朋友!”

淩翔鎮定地說:“我已經知道有這人了,但不知道他買飛機是真是假?”

原來淩翔前幾天有事去機場,正好遇上江小鳳和一群空姐下飛機。當時他看見心愛的姑娘神采飛揚地走來,臉上的笑容如鮮花般燦爛,不禁楞住了。江小鳳卻假裝沒看見他,與他擦肩而過。一個認識淩翔的空姐便打趣他說,你還來幹什麽?小鳳已經名花有主了!淩翔聽了很詫異,正欲回頭找心上人問端詳,另一個空姐又酸溜溜地說:你沒看見嗎?小鳳脖子上那個玉佩件,據說要值十多萬呢!淩翔這才明白過來,心裏五味雜陳……

江小鳳一行出了機場,快要上大巴時,淩翔終於鼓起勇氣追上去,把她拉到一邊,直率地問:“小鳳,我找了你幾次了,我們能不能談一談?”

江小鳳冷冷地拒絕:“不行,我剛從倫敦飛回來,十幾個小時,累壞了,要休息。”

淩翔沉吟了一下,覺得這也是實情,便說:“但我想談談咱倆的事,這很重要……”

“咱倆有什麽事?”江小鳳立刻打斷他,“咱倆不就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嗎?淩翔,我正想對你說清楚,咱倆可不存在什麽情感問題啊!”

淩翔一忍再忍,還是忍不住叫起來:“小鳳,你怎麽這麽說?難道你都忘了,我們以前是什麽關係?現在你是不是另有男朋友了?否則怎麽會送你這麽昂貴的玉件?”

他沒猜錯,這個昂貴的玉佩正是王領先送給江小鳳的,存心讓她去招搖,希望這層關係能被眾人發現,再傳到淩翔耳朵裏。不想那麽巧,今天偏偏他們就遇上了!

江小鳳也知道,接受了這個玉件,便等於接受了王領先。她早想通知淩翔一聲,幹脆提出分手,便趁機說:“是的,有人在追我……淩翔,我們的關係應該結束了!”

盡管淩翔性格沉穩,此時也氣壞了!他不顧一切地批評江小鳳:“你一直都不理我,原來是看上別人,心有所屬了!但我沒想到你這麽虛榮,竟讓金錢耀花了你的眼情!小鳳,你變了,再不是以前那個清純的姑娘了!我看呀,你是中了魔……”

他沒再說下去,已經難過之極,心裏有什麽東西堵得慌,便扭頭走開。

江小鳳被他當眾刺打了幾句,臉上火辣辣的。抬頭一看,空姐們都擠在車窗口看著這一幕,不禁委曲得哭了。漂亮姑娘愛打扮是常事,空姐都這樣。何況她也沒跟淩翔在一起了,他有什麽權利苛責自己?淩翔眼看江小鳳上了大巴,也很痛苦,兩人就這樣不歡而散。淩翔後來仔細思恃,才知道陸雲飛為何一再說隱語。好朋友是想提醒他,讓他自己去發現——女朋友已經被人奪走!更不料的是,今天這人居然出現了,還得認真對付。

王領先這時走到淩翔麵前,把手伸給他:“你是淩翔吧?我聽小鳳說起過你。”

淩翔平靜地去握這隻手:“你就是小鳳現在的男朋友?希望你永遠對她好……”

王領先楞住了,內心一震,沒想到對方竟如此大度!

他要找回麵子,就冒味地問:“聽說你是個優秀的飛行員,正好我們要買一架私人飛機,能不能重金聘用你,去當這個私人飛機的駕駛員?待遇可是比民航都高哦!”

“謝謝,我不會去。”淩翔鎮定地拒絕,“有些人有些事,是錢買不到的!”

陸雲飛在旁邊聽了這席話,隻想為好朋友喝彩!他見到王領先就生氣,滿肚子惡心,真想給對方一巴掌!偏偏王領先還要故作姿態,氣指頤使,在一號樣機的型架上指指點點,提出很多苛刻要求,令人更加反感。他居然還想高薪聘請淩翔!陸雲飛簡直氣壞了,明白此人居心險惡,若不是淩翔擋著,他差點兒跟王領先幹起來。王領先詭計得逞,破壞了一對戀人的關係,於是心滿意足,又裝腔作勢一陣,才下了型架,揚長而去……

“呸呸!”陸雲飛再也忍不住火氣,罵道,“什麽人啊!小鳳怎麽看上了他?”

淩翔強忍心頭的痛苦,勸道:“算了,他也是客戶,咱們別跟他計較……”

陸雲飛深感痛心地拉住他,“翔子,都怪我,應該早點把這事告訴你!”

“告訴我有什麽用?”淩翔苦笑道,“小鳳已經被他蒙住眼睛,拉不回來了!”

“我不信。”陸雲飛率直地說,“翔子,沉住氣,別輕易放棄,我再去想辦法……”

淩翔皺起眉頭欲製止他,但礙於他的熱情,想了想,又咽回去了。打落牙齒往肚裏吞。他想起這句老話,自己甩了甩頭。他說服不了江小鳳,也許別人能說服她?

陸雲飛卻像打了雞血一般,發誓要把江小鳳勸回頭。正好飛機的減重問題解決不了,他把勁都使在這上麵,約了江小妹一起去跟江小鳳談。江小妹不太情願,覺得他在做無用功。但也同樣礙於陸雲飛的情麵,加上自己跟淩翔的立場一致,便把姐姐哄出來……

這又是一個冬季的陰雨天,有點黑雲壓城的味道,還有小片雪花隨著雨點飄落,點點滴滴灑在大橋下麵。這是他們兒時常來玩的地點,江小鳳知道妹妹為何約她來這裏,但她覺得自己背叛了幾個兒時好友,至少對他們有虧欠的地方,所以還是來了。

“你們想說什麽?可別多管閑事啊!”她搶先開了口。

“我們是來提醒你,別誤入歧途,嫁入豪門,後悔不迭!”陸雲飛也不客氣。

江小鳳的臉部瞬間僵硬,“雲飛,你知道什麽?王領先是富二代,但也是藝術家!”

陸雲飛冷笑道:“不管這王領先怎麽樣,我看呀,翔子都比他強!”

“可是你們不知道,是淩翔出賣了我,我決不會原諒他!”江小鳳更生氣。

“這事我聽說過,姐,本來就是你不對,怎能怪淩翔?依我看,他才是負責任的態度。”江小妹也說,“姐,你就是五心不定,見異思遷,不知道自己應該愛誰?”

陸雲飛又加入進來,指責江小鳳愛慕虛榮,不會識人,竟將多年的情意拋於一旦。他跟江小妹都是性格豪爽,不會拐彎抹角,不喜歡朝三暮四,說話辦事,都愛一竿子插到底,也不管江小鳳臉上掛不掛得住,兩人連珠炮般一頓數落,卻激起了江小鳳的反抗心理。

“好了好了,你們不要再說下去了!”她生氣地打斷他們,“反正在你們心中,我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們就讓我一個人磕磕碰碰地走下去好了!不管這個王領先是好人壞人或者什麽人,我都認定他了,你們也別來勸我了,我不會聽……”

“姐,你怎麽固執不聽勸呢!”江小妹跺腳道,“我們怕你以後會吃虧!”

“我吃虧,我願意,不用你管!”江小鳳故意擰巴地瞪著她,“不像你這個好妹妹,這輩子就會跟陸雲飛一個腔調,別以為你單純,隻愛他一個,但他未必要你!”

“你!你怎麽這麽說?”江小妹感到一陣難堪和羞愧,再也說不出話來。

江小鳳賭氣道出真相,陸雲飛更加明白了江小妹的心,他腦間閃過一絲不安,隻怕江小妹要對姐姐發作,但她隻是看了自己一眼就跑開。陸雲飛想了想,沒去追她。

天上的雲層更厚了,真是烏天黑地,但陸雲飛心中的天地卻分外明亮了!姐妹倆恰好成了鮮明對比,他越發覺得江小妹純樸可愛,心靈的天平也傾向於她。

江小妹跑回家,再也忍不住,對父母一陣哭訴,說了剛才的事。甘素芬很高興,說王領先很好呀,小鳳就該嫁給他。江小妹又說母親勢利。江樹森卻毫不在意,他對妻子很寬容,就對江小妹說:“你姆媽終歸會明白,知道女兒應該嫁給什麽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