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就是流氓,有種你再開給我看!”罵完,小米湯拍拍身上被萬燕抓髒的地方,囂張地離開了超市。

後來姐妹倆才知道,她們把超市開在了張朋集團萬家樂超市連鎖店的對麵,影響了萬家樂的生意。姐妹倆自此踏上了告狀的路,可是告狀哪有那麽容易,她們找了不少地方,到現在也沒人站出來替她們說句公道話。

更恐怖的是,得悉她們告狀,小米湯帶人找到萬燕家,那天恰巧萬燕不在,妹妹萬蓉在家裏幫她看孩子,小米湯威脅萬蓉不成,竟當著孩子麵,將妹妹萬蓉**了!

兩封信如同兩把鋒利的剪刀,絞得佟昌興心裏要流血。他相信,類似的惡性事件,在東州絕不隻這兩件。這一遝信,每一封都是一個沾滿血和淚的故事!

這樣的故事卻發生在今天!

佟昌興沒急著表態,他在等華喜功的反應,畢竟,華喜功主管政法這一塊,他這個副書記太急於表態不好。

華喜功一反常態,草草看完兩封信後,憤怒地說:“這還了得,光天化日之下公開搶奪,草菅人命,還有沒有王法,這簡直就是黑社會!”

“昌興你怎麽看?”李緣奇對華喜功的激昂沒做任何反應,而是把話頭轉向佟昌興。

佟昌興斟酌了一會,道:“李書記,如果群眾反映的屬實,就證明這幾家企業性質有問題,應該引起我們的高度重視。”

“光重視怕遠遠不夠吧?”李緣奇仰起頭,臉上顯得無比惆悵。

因為有上次皮天磊開會那件事在心裏作怪,佟昌興也不敢態度太明朗,若有所思地望住李緣奇,等他進一步把話往明確裏講。

李緣奇沒講,抬頭望向窗外,很長一會,才掉過頭跟華喜功說:“老華啊,政法這一塊你負責,這些事你應該有所察覺。說句不客氣的話,我們這是失職,是對不住東州的百姓。我們天天講和諧,講安定團結,但是我們做到了嗎?”

華喜功接過話道:“請書記放心,我馬上召開公檢法聯席會議,拿出一個方案來,對這些不法之徒,這次一定要出重拳!”

李緣奇又沉默了一會,道:“光表態不好,得拿出實際行動來。老華你把這些信拿走,讓下麵的同誌都看看,這些信,我是不敢一一細看啊,也沒臉看。”

一聽李緣奇這樣說,華喜功臉上的表情不一樣了,他又檢討一番,說自己沒把工作做好,給市委臉上抹了黑,然後拿起那遝信,走了出去。

辦公室隻剩李緣奇和佟昌興兩個人後,李緣奇讓佟昌興坐下談。

“昌興,對張朋這個人你怎麽看,咱們交交底吧。”李緣奇麵色平和地說。

“李書記,事情不是明擺著嘛,我們再也不能姑息養奸了。”沒了華喜功,佟昌興說話就沒了障礙,心裏那些堵著的話,也敢講出來。李緣奇很認真地聽著,佟昌興繼續說:“不可否認,張朋對東州的經濟有貢獻,我查過資料,這些年他的公司上交的稅收,幾乎占到全市稅收的十三分之一,這是一個不得了的數字。再加上他在社會公益方麵做的努力,他對東州應該是一個有傑出貢獻的人。但是功是功,過是過,不能因為他在經濟方麵做出的努力就把什麽也掩蓋了。”

“繼續說。”

“我認為,東州現在出現的這種情況,跟我們班子的認識有問題,我們總是片麵強調發展經濟,強調一手硬,隻要出現一個企業家,就什麽金都往他臉上貼,什麽光環都往他身上戴,但我們忽略了一個最根本的問題,這些企業家是怎麽成長起來的,且不說他們第一桶金淘得合不合法,合不合情,單是他們做大做強後,是否進入了法製和文明的軌道。他們的收入,有多少取自他們付出的艱辛勞動,又有多少是靠不正常手段得來的?還有,他們是否危及到了社會大眾、普通百姓的安全,危及到東州的安定與繁榮?”

“說得好!”李緣奇感歎了一聲,接著道,“不瞞你說,這些問題同樣困惑著我。我來東州三年了,三年裏我解不開的一個謎就是,為什麽隻要這些企業一做大,馬上就變得有恃無恐,無法無天,不受任何約束?答案就是你剛才說的,是我們在姑息養奸。我們太追求經濟的過快過強增長,太追求繁花似錦,反而忽視了社會的長治久安,讓花叢遮住了一切啊。”

“書記說得對,東州這些年發展步子是快,取得的成效也有目共睹,但是老百姓的安全感卻越來越差。就像我剛才看過的兩封信,反映的問題觸目驚心。再這樣下去,我們沒法向百姓交代啊。”佟昌興心情沉重地道。

“我看現在就沒法交代!”李緣奇忽然激動起來。望著李緣奇情緒激昂的樣,佟昌興緊著的心慢慢放鬆。看來,自己對李書記是多想了,對黑惡勢力,李書記態度沒變。這就好,佟昌興最擔心的就是李緣奇也跟其他人那樣,隻看表麵,不看根本,隻追求政績,而不容許別人去揭政績後麵的暗瘡。

“我建議市委召開一次專門會議,安排和部署這場專項鬥爭,對黑惡勢力絕不能心慈手軟,更不能姑息遷就,應該動用各方力量,予以堅決鏟除!”

“想法是好,可是真要動起手來,難度大啊。”李緣奇忽然說了這麽一句,神色也比剛才暗了許多。

“書記是擔憂……?”

李緣奇想了想道:“昌興啊,有些事我一直沒跟你交換意見,對公安局這個龐龍,你怎麽看?”

“龐龍?”佟昌興笑了笑,他最怕李緣奇問這個,可李緣奇偏偏就問了這個。到了這時候,佟昌興也不打算隱瞞自己的觀點了,如實道:“這個人褒貶不一,說他好的,把他誇成了一朵花,說他壞的,認為他比黑社會還黑。他是我們幹部隊伍中的一個特例,更是公安隊伍中的一個特例。不瞞書記,對這個人,我是有看法的,認為把他放在如此重要的崗位上,欠考慮,弄不好是要壞大事的。”

這話似乎擊中了李緣奇,李緣奇暗著的臉更暗了,目光盯著桌上的一堆材料,半天不說話。佟昌光又說了一句:“如果有可能,我還是建議讓他先換個崗位,離開公安係統。”

李緣奇抬頭道:“可有人多次跟我說,東州公安離開這個龐龍,就轉不了,更別說打黑除惡,怕是連普通的刑事案子,他們辦起來也困難。”

“有那麽嚴重?”

“昌興,問題怕比這還嚴重。”李緣奇一語雙關,反讓佟昌興不好再說什麽。佟昌興心裏琢磨著,對龐龍,李書記到底持何態度?按常規,如果李書記不欣賞這個人,是不可能讓他到常務副局長位子上的。龐龍到了常務副局長位子上,比以前更加有恃無恐,據公安局老肖講,以前局裏重大事務,龐龍還多少征求一下他的意見,現在可好,他直接就拍板了。老肖已不止一次跟他這個管組織的副書記叫苦,說他這個一把手,真成了聾子的耳朵,擺設而已。佟昌興耐心勸說老肖,要讓他打起精神來,絕不要被流言嚇倒,可老肖無限悲觀地說,現在不是謠言,是事實,鐵一般的事實,龐龍一手遮天,眼看著就讓公安局姓龐了。

公安局姓不姓龐,這個不好說,但龐龍在東州的勢力還有他身上那股霸氣,已嚴重影響到工作。

佟昌興憂心忡忡道:“下決心吧,李書記,我們不能讓老百姓戳脊梁骨。”

佟昌興萬萬沒想到,聽了這句話,李緣奇艱難地搖了搖頭,像是有很大苦衷地道:“不是我不下決心,而是這決心不好下啊。”說完,從抽屜裏拿出一封信,遞給佟昌興:“昌興,你看看這個。”

佟昌興接過信,一目十行看起來,信尚未看完,他的臉就僵住了。

這是一封檢舉龐龍及其手下的信,語氣十分尖銳,信中羅列了不少事實,直陳龐龍在東州公安係統培植親信,扶植所謂的六大金鋼,將東州公安局變成龐氏天下。並且在東州大量培養黑惡勢力,成為他在東州開的“黑色金礦”。

“黑色金礦”!這話說得多準啊,佟昌興的心再次被這四個字狠狠咬了一下。可惜的是,他看到了檢舉信上麵的領導批示。這封信是寫到省裏的,由省裏兩位領導傳閱後批到了李緣奇手裏。

兩位領導的批示大同小異,表麵上理解是要東州方麵嚴查,但仔細一琢磨,話裏就有別的意思。佟昌興怔怔地望住李緣奇,領導的話是要用心琢磨的,琢磨不透或是朝相反的方向琢磨了,你這個下級很有可能就要讓領導搖頭了。

“知道了吧,我為什麽遲遲不表態?”李緣奇臉上閃出一絲苦笑。

佟昌興沒有回答,輕輕放下那封信,道:“我先下去,辦公室還有別的同誌呢。”

從緣奇書記那兒出來,佟昌興並沒回自己辦公室,他的心情難以平靜,像有一個巨大的結堵在裏麵,怎麽也解不開。他走出辦公大樓,想到一個安靜的地方認真想一想。出了市委大院,步子卻茫然得不知往哪邁,正感慨間,見一輛警車呼嘯而來,車到離他幾步遠處戛然停下,從前排坐上跳下龐龍來,衝他煞模煞樣敬了一個禮,大聲道:“是佟書記啊,我正有重要工作向您匯報呢。”

“是嗎?”佟昌興淡淡地說了一句,目光避開龐龍,投到遠處。

龐龍感覺到了佟昌興的冷,但他一點不在乎,依舊聲音洪亮地說:“報告佟書記,黃蒲公綁架一案,有了重大線索。”

“什麽線索?”佟昌興本能地轉過身來,黃蒲公被綁架,早已引起軒然大波,隻是公安方麵一直沒有把振奮人心的消息送到他這裏。

“初步查明,人在張朋手裏,但動他我們有難度,需要市上領導的支持。”

“到辦公室說。”

這一天,龐龍表現出讓佟昌興刮目相看的另一麵,跟著佟昌興到辦公室後,龐龍一改平日傲慢自大,目中無人的狂野作風,而是規規矩矩站在佟昌興辦公桌邊,將公安近期偵查的情況匯報一遍。龐龍說:“黃蒲公遭綁架後,市區兩級公安聯動,成立了專案組,就目前查到的線索看,黃蒲公是因欠下張朋不少錢,張朋索要無望,才指使手下將其綁架的。”

“人目前在哪裏,查清楚沒?”佟昌興心急地問出一句。

“查清楚了,關在郊區一個叫宋家園的地方,那裏是張朋的老窩。”

“那你們還愣著做什麽,設法救人啊。”

“佟書記,我們也想馬上解救人質,但這案涉及張朋的身份……”龐龍說到這兒,頓下不說了,麵露難色地觀察著佟昌興的表情。

佟昌興知道龐龍話裏的意思,張朋有著多種身份,動他必須按法律程序來。“這麽著吧,”他思考了一會道:“你們繼續偵查,務必要保證人質的安全,我馬上向緣奇書記匯報。”

“太感謝佟書記了,佟書記還有指示嗎?”

佟昌興本來不想再說什麽,該指示的都指示過了,多說無益,現在就看龐龍他們的行動。但這天龐龍的態度讓他多了一種說話的欲望,龐龍在他麵前如此畢恭畢敬,還是第一次,而且這一次,他能感受到龐龍的誠懇。

“龐局長,這案已經驚動了省裏,能否把黃蒲公成功解救出來,就看你們公安的決心。我還是那句話,對待黑惡分子,既要有勇,更要有謀,另外,一定要注意法律程序。”

“謝謝佟書記教導,那我回去等消息?”

“好吧。”

目送龐龍離開,佟昌興心裏多了個問號,這人今天跑來,跟他又唱的是什麽戲?

市委常委會上,佟昌興毫不遮掩地就把自己的態度亮了出來,他說:“就目前公安掌握的情況看,這起綁架案是一起有預謀有計劃的暴力犯罪,犯罪分子公然向法律挑戰,意欲破壞東州安定團結的大好局麵,這是我們絕對不能答應的,我建議,市委應成立領導小組,迅速布控,在最短的時間內將人質解救出來,給犯罪團夥以沉重打擊。”

華喜功在會上表現得相當活躍,他接話道:“佟副書記說得極對,犯罪分子是在向我們示威,這次如果不痛下決心予以打擊,怕是東州的黑惡勢力以後就更加猖獗,我們東州老百姓的安寧就會不保,東州發展經濟的大好環境就有可能遭到破壞,因此我建議,由佟副書記親自指揮這次解救行動,全市公安緊急動員,打一場漂亮的解救人質戰役。”

這天的錢謙副市長似乎不怎麽在狀態,佟昌興和華喜功激昂陳詞的時候,他始終冷著一張臉,故作深沉地坐在那裏。等華喜功說完了,緣奇書記把目光投他臉上,錢謙副市長仍然無動於衷,好像沒有什麽話要說。

其實不然,錢謙這天的內心波動非常厲害。一方麵,錢謙仍然在跟華喜功鬥法,凡是華喜功主張的,他就想反對,至少要找出理由來阻止。他不能讓華喜功在緣奇書記這裏占了上風,更不能讓他在省委那邊占了上風。黃蒲公剛被綁架,華喜功那邊沒做出即時反應,錢謙就火速找到緣奇書記這裏,痛陳了張朋集團一頓,還說眼下所以有人敢這麽做,跟公檢法的不作為有很大關係。接著又羅列了一堆事實出來,都是在重大刑事案件麵前東州公安消極應對,或者辦案不力,貽誤了大好時機等。那把火燒得,緣奇書記在隨後召開的一次會上對東州政法係統的工作提出了嚴肅批評。批評政法係統,其實就是在婉轉地批評華喜功。錢謙還未來及高興,華喜功這邊就轉了態度,而且十分積極強硬,這讓他一下被動。如果繼續沿著以前的思路,無疑是在給華喜功造聲勢,添威力,那他豈不成了傻子?但不這樣做,他又該怎樣,總不能阻止華喜功去解救人質吧。令他頭痛的還有另一件事,就在昨天上午,錢謙副市長忽然接到省裏一位領導的電話,這位領導曾經是他的上級,當初他能走上副市長這個平台,領導是出了不少力的。領導跟張朋私交很好,可以算是秘交,這點錢謙十分清楚。領導在電話裏婉轉地說,讓他設法周旋一下,不要把弦拉得太緊了。

“拉太緊對誰也沒好處,張朋雖是過了點,但黃蒲公欠錢在先,總不能不讓人家要錢吧?”領導打著哈哈說。

“老領導,您的意思我懂,可現在難在,張朋這一招太陰太損,犯了眾怒,怕是不好周旋啊。”錢謙在電話裏小心謹慎道。

“我看未必吧,你們怎麽就能斷定黃蒲公是被綁架了,有證據嗎?”老領導出其不意地這麽問了一句,話頭一轉說:“經濟活動中的糾紛,有點過激手段可以理解,我們要重在教育,不要動不動就上綱上線。”

錢謙連著嗯了幾聲,老領導又說:“這樣吧,你最近抽空跟張朋談一談,讓他不要目空一切,更不要把自己淩駕於法律之上。這個人毛病很多,你多花點心思,對能幹的同誌,我們還是要保護的嘛。”

接完這個電話,錢謙陷入了困頓。錢謙跟張朋交情並不是太深,他從張朋那兒拿的好處,也不是太多,還不足以威脅到他的前途。這跟張朋的為人有關。張朋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高氣傲,加之他向來走上層路線,並不把錢謙他們太當回事。按他的話說,是能應付過去就行。以前張朋是靠老領導,老領導那時是東州市委書記,後來老領導調進省裏,成了省委一員,張朋就覺靠山更硬了,偶爾有東州的領導想從他那兒拿點好處,他跟擠牙膏似的,總是一副想給不想給的樣。錢謙領教過張朋的“吝嗇”,其實他也知道那不叫“吝嗇”,是壓根就不拿你當回事。對此錢謙很是氣憤,一直想找個機會教訓教訓張朋,讓他知道,眼睛長得太上不行,你可能會看到天,但很可能看不到地,而人栽跟鬥,往往是從地上栽的。現在機會來了,錢謙完全可以暗使一把勁,將心中那口惡氣出了。可老領導這番話讓他猶豫,思慮再三,錢謙決定會一會張朋。他讓秘書史小哲打電話給張朋,問他晚上有什麽安排?過了一會,史小哲興衝衝說,張朋晚上設宴,請市長一定賞光。錢謙心想,張朋還是怕了,怕好啊,怕就證明這人還有救。於是他推開應酬,下班後直接趕到酒店。張朋一幹人等在那裏,看見他,張朋興奮地迎過來:“市長好,市長能來,令我感動不已。”

錢謙淡淡笑了笑,目光掃了一圈,發現在坐的除張朋兩個副手和小情婦羅妍外,還多了一個陌生女人,錢謙以前沒見過。見錢謙望她,女人笑吟吟站起身,伸出手來,自我介紹道:“市長好,我是省藝術劇院的俞可辛。”

一聽這名字,錢謙的手僵住了。俞可辛錢謙雖然沒見過,但她的芳名,早在東州高層傳得海響,這三個字正是跟他的老領導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方卓力聯係在一起的。俞可辛雖隻是劇院一普通演員,但她姐姐俞可然卻在京城是個人物,某權威媒體時政訪談類節目的主持人。前年海東出過一件事,三位上訪戶在省府大門前集體自焚,引發一場大地震,海東遭遇了空前的公關危機,全國媒體對海東的聲討此起彼伏。俞可然聞風而來,帶著她的團隊。據說那次救下海東的,就是這位體態豐腴左眉上有顆黑痣的俞可辛。也是那次後,俞可辛跟方副省長的關係一下密切起來。到現在,這層關係已成了錢謙他們這個圈子裏公開的秘密。

錢謙愣了一會,旋即醒過神來,換上一臉熱情的笑:“是可辛啊,久仰久仰。”

俞可辛嫣然一笑:“早就想拜訪市長大人的,隻是一直沒有機會,今日得見,可辛真是三生有幸。”

“哪裏哪裏,這話我來說更合適,快請坐。我說張老板,這不夠意思吧,你把可辛請來,卻不提前通知我一聲。”

“我是想給市長一個驚喜嘛。”張朋說著,坦然地在錢謙邊上坐下。

這頓飯,錢謙想好了是要給張朋敲敲警鍾的,至少要讓張朋明白,他現在回頭還來得及。錢謙甚至想好,他要讓張朋把黃蒲公放了,別綁來綁去的,沒意思,這套把戲,現在早過了時。哪知一個俞可辛,就讓晚宴的氣氛全變了,錢謙非但沒提黃蒲公這檔子事,還當著俞可辛麵,著實將張朋恭維了一番。

不恭維不行啊,俞可辛這個時候出麵,那是意味深長。稍微有點政治常識的人都會明白,俞可辛絕不隻是代表她自己,她坐在錢謙對麵,就跟方副省長坐在錢謙對麵是一樣的。

這陣,錢謙又在想俞可辛了,俞可辛昨天隻淡淡說了一句:“張朋是我姐多年的朋友,他的事,還望錢市長能多多關照。”這普普通通一句話,卻有萬鈞之力,一下就讓錢謙陷入了兩難境地。

張朋不但是方副省長的老關係,還是北京那個餘可然多年的朋友啊。錢謙猛然記起,去年五月,那家權威媒體還對張朋做過一次訪談,主持人就是餘可然。中間好像還談起過有關黑社會的話題,當時張朋說過一句非常耐人尋味的話,黑社會很低級,玩它是沒有出路的……

“老錢,你也談點看法吧。”會議室裏,緣奇書記在點他的名了。

錢謙打個激靈,他走神走得有點過。“是該談一談。”他這麽說了一句,借以調整自己,目光緩緩掃了一眼會場,還特意在華喜功臉上多駐留了一會。他略一停頓,又道:“上麵各位說的意見我都讚同,我們的社會是法製社會,文明社會,絕不容許與法律與文明背道的東西泛濫。黃蒲公一案,就是典型的暴力事件,對涉案者,必須從重從快打擊,要給投資者以安全感。”

錢謙發現,華喜功臉上多出一層愜意,華喜功一定是認為,他牽住了錢謙鼻子。錢謙心裏暗暗一發狠,話頭一轉,道:“不過我們不能獨立地看待這起事件,更不該把它孤立起來,這樣勢必會犯頭痛醫痛腳痛醫腳的錯誤。我個人意見,要借這起惡性事件,在全市來一場聲勢浩大的打黑除惡行動。”

他的話在會場激起了波瀾,常委們全把目光轉向他。錢謙不打算遮遮掩掩了:“既然要打,那就從根本上打,不能半遮半掩,更不能隻打一個,留下一片。現在我們的問題很多,公安要拿出係統的方案來,要全市一盤棋,要學西州那樣,打一場殲滅戰。”

錢謙說到這兒,忽然打住,直起身子,很神聖地看著大家。他知道,這番話一出,必定會引發一場新的爭論,因為他等於是把矛盾擴大化,把焦點從張朋巧妙地轉移到了更多人身上。這樣一來,問題的性質立馬變了,單純對付一個張朋,市委可能會痛下決心,但要對付所有涉黑企業,就不是一件能輕易拍板的事了。

華喜功第一個接過話,跟錢謙咬上了:“錢副市長的意見我不同意,什麽叫頭痛醫痛腳痛醫腳,現在我們討論的是黃蒲公一案怎麽辦,市委要不要下這個決心?我反對把矛盾無邊無際地擴大化,那樣會引發更深層次的問題,甚至會讓我們剛剛好起來的經濟形勢再次出現停滯或滑落。還有,我反對一盤黑這個提法,希望同誌們能看到陽光的一麵,不要一出現問題就全盤否定。”

華喜功還在講,錢謙卻一點興趣也沒了,他的目的就是把矛盾引出來,將焦點轉移,至於怎麽解決,他懶得去想,也懶得去爭。很多問題爭論起來都是毫無意義的,東州到底是不是一盤黑,隻有天知道。他閉上眼,開始想自己的事,昨晚宴會結束,張朋送他回家時跟他說了這麽一句,過幾天介紹一位企業界的新秀給他認識。

“她可是個人精呢,也是一個朋友介紹認識的,對了,以前在皮老板手下,聽說跟譚敏敏關係不錯,差點就當了歌星。”

錢謙記住了這個女人的名字,她叫冷灩秋,三和公司新任董事長。

俞可辛跑來給張朋當說客,忽然讓錢謙明白一個道理,在位子上時,應該著力扶持幾家企業,自己扶持起來的才可靠。現在大家都這麽做,他不做,可就有點對不住手中的權力了。

權力是什麽東西,它就是一件工具,用好了,你期望的東西都會到來。

工具,多麽美妙的一個詞啊——

想到這兒,錢謙突然有股衝動,恨不得這陣就能見到那個冷灩秋。

會議室裏還在爭論,好像是華喜功跟佟昌興又較上勁了。較勁好,較勁好啊,就怕你們不較勁,你們咬得越狠,我錢謙就越舒服。錢謙挪了挪屁股,很踏實地坐在那裏想他下一步的計劃去了。

市委常委會的消息很快傳到張朋耳朵裏,羅妍無不擔憂地說:“他們會不會動真啊,要不,先把姓黃的放了?”

張朋恨恨道:“放?當我張朋是泥捏的。老子就不信,這事擺不平,去,給我把去年香港帶來的那幾件玩意拿出來。”

羅妍猶豫著,張朋說的幾件玩意,是張朋去年陪常務副省長方卓力和俞可辛去香港遊玩時在古董市場收購的幾件寶貝,明朝和清康熙年間的瓷器各五件,當時送給方副省長價值最貴的兩件,剩下的幾件,一直由羅妍保管。

“朋哥,要這東西幹嘛?”羅妍問了一句。

“我去見唐公子。”

“見他?”羅妍雙眼瞪成兩個巨大的問號。

張朋像是被什麽觸動了,拿這麽貴重的禮物出去,他也心疼,當初為買到這幾件寶物,他是煞費了一番苦心啊,除動用商界朋友外,就連特別行政區兩位高官秘書也動用了,這才以低於市場價百分之三十的價格將它們收於賬下。平日他自己都舍不得碰一下,現在卻要拱手送給別人,心裏豈能不難受?可眼下這一關要是度不過去,他張朋苦心打拚的黑金王國就要坍塌,到那個時候,他張朋怕就再也不是張朋了,會成為階下囚,成為龐龍刀案上的一條祭魚!

他走過來,輕輕撫住羅妍的肩,難以抑製住內心的悲愴與憤懣。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該到我們放血的時候了。”

羅妍將頭抵在張朋懷裏:“還是把姓黃的放了吧,我們犯不著跟他較勁。”

張朋猛地推開羅妍:“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現在根本不是放不放的問題,姓龐的明顯是要置我於死地,好給皮天磊掃清障礙,就算我們把姓黃的放了,他照樣會找上門來。”

羅妍的心一下子就重了,朋哥講得是實話,黃蒲公隻不過是個借口,龐龍現在跟皮天磊的關係在道上是人人皆知,不除掉朋哥,皮天磊就永遠稱不了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