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瘋狂粉絲大鬧廖氏大樓這件事占據了社會版和娛樂版的頭條。常欣蕙在同一時間也給出了回應:表示作為偶像沒能做好引導,樹立起健康的榜樣,代表粉絲向廖氏和公眾致歉,還願意賠償廖氏在這次事件中受到的損失,聲明裏隻字未提始作俑的耍大牌報道,在外人看來倒是默認了耍大牌一事。網友們還就“粉絲犯錯明星是否該承擔”展開了一場激烈辯論。

廖澤對常欣蕙的低姿態多少有點心疼,但是不主動打廖家的臉,多少在方淑嫻麵前掙回一些好感。隻是適時把報紙留在客廳的飯桌上。方淑嫻拿起看了一下,又默默放下。

在牆後麵偷窺的杜月白給廖澤比了個“V”。

這場意外簡直是天助他們。

幾個人火速接頭,再開秘密小會。

關於徐沛然接棒康朋角色一事,以壓倒性票數取勝通過。

所謂壓倒性票數,也就是杜月白、廖澤加常欣蕙VS康朋。

本來杜月白與徐沛然就是真情侶,表演起來毫無壓力,如果是康朋則演起來可能束手束腳,諸多顧忌,也敗壞女孩子的名聲,廖澤自然全力支持。

“你都不知道,我同事一回去就向我暗示了,讓我多關心關心你。”廖澤想起同事欲說還休左右為難的模樣就好笑。

廖澤站在哪一方,常欣蕙自然也跟著站哪一方。

對此,站在牆角孤立無援的康朋隻能豎掌放棄,對杜月白說:“恭喜啊,得償所願。”退得幹脆有禮。

隻不過與徐沛然擦身而過時,兩個人的目光一撞就是一簇火花。

康朋微微眯了眯眼,然後彎了彎嘴角說:“後會有期,祝好運。”

倒是向來溫和的徐沛然不打算彰顯任何風度,雙手插著口袋沒有應聲。

杜月白戳了戳徐沛然的後背,徐沛然轉過身瞅著她。

“我現在可沒有後備役了,所有的賭注都押在你的身上,你確定你可以?”

徐沛然捏住杜月白在膝蓋上互相把玩的手指,蜷握在手心裏:“對我這麽沒有信心?”

饒是杜月白也不禁臉上一紅,回頭確定另一對早不知道跑到哪裏膩歪了,才對徐沛然說:“我是怕你難做。”代理工作可不輕鬆,演戲也不是誰都可以,何況徐沛然自己的身份敏感尷尬,要得罪的是自己的家族,在長輩親人麵前敗壞人品與名聲,真值得麽?

徐沛然摸摸杜月白的頭發:“如果真是那樣也挺好,廖家也不會再來煩我這個所謂‘候選繼承人’。”

杜月白攥緊了徐沛然的手沉默了三秒鍾,然後昂起頭來撇了撇嘴:“好吧,我是哈士奇,你是小獵狗。”踮起腳尖,鼻尖拱上他的鼻尖,“共勉。”

胸腔裏震**出徐沛然低低的笑聲,他輕輕回拱。

“共勉。”

力爭做一對合格的“狗男女”。

方淑嫻外出歸來走進客廳,忍不住按了按臉,確認自己出門時戴著的老花眼鏡還在鼻梁上。可是明明架著眼鏡的她看到了什麽?

徐沛然與杜月白正親昵地對坐在一起,徐沛然握著茶杯有些不好意思,杜月白拍了拍他的肩膀:“客氣什麽,我以前做過護工,一點小事,來,手放平。”

杜月白低著頭神情分外專注,不時看看徐沛然,表情滿是關切他的感覺,手中的紗布如同輕柔的情絲,一圈又一圈纏繞住兩個人默默無語的眼神。

方淑嫻按了按發跳的眼皮,她扭頭一看,廖澤居然就站在另一邊的窗口,正專心致誌地打著電話,絲毫沒有察覺另兩個人言行有什麽不妥。

廖澤最近為工作早出晚歸,忙得跟個陀螺似的,天天出勤連頓飯也吃不,她這個做媽的要說個話隻能靠電話。

“過完年我不是就要辭職了?到時候有好多交接工作,不如現在就把檔案清理起來,之前我可是偷懶積壓了好多都沒歸檔。現在知道苦頭了。現在又要值班出勤,又要清理這個,自然忙碌。”

“檔案嘛,也不急於一時,沒了你這公安局就不能運作了?你走了,自然會有別人接手。”

廖澤答得理直氣壯:“媽,你難道要我把這種工作態度和習慣帶到廖氏?”

一句話堵了方淑嫻的口。

方淑嫻眼下又覺得嗓子眼有點堵,她看著現在的徐沛然與杜月白,想到之前幾日,她偶然看到他們兩個人在花園裏聊天,一個為花澆水,不時與另一個相視微笑,陽光鍍了他們滿身,飛濺的水花星星點點,分分鍾切換成言情偶像劇。

太耀眼了。

她看得到的時候尚且如此,她看不到的地方,又當如何?

方淑嫻向廖澤走去,廖澤神情嚴肅指了指電話,比了個需要記錄的手勢,直接走進書房,讓方淑嫻找不到開口的機會。

那一邊徐沛然和杜月白已經張羅起晚餐。

兩個人把餐巾疊得整整齊齊,刀叉杯盞從他的手到她的手,擦碰出清脆的聲響,居然還帶出韻律。

“有一點點偏了。再挪過去一點。”

“蠔油醬要擺這裏,惜巧阿姨喜歡隨手加一點。”

“麵包我知道方姨喜歡軟糯一點,阿澤喜歡炸得脆脆的。”

“對。”

徐沛然伸手將大勺換成小勺,越過桌子時擦碰到杜月白的手,手背掠過手背,兩人悄然對視一下很快便錯開。

徐沛然大步走向廚房關照說:“今天的湯就別加胡椒了,小杜喉嚨有些不舒服。”

杜月白則低頭又忙碌起來,隻不過忙的是把疊好的餐巾又展開。

方淑嫻快步走過去,抽走杜月白手上的餐巾丟到一邊。

杜月白嚇了一跳。

“不用疊我的了。”

“阿、阿姨?”

方淑嫻甩出張冷臉,犀利的眼神狠狠一剜,掉頭正撞上從書房裏走出來的廖澤。

“媽,不吃飯了?”

“還吃什麽吃。”方淑嫻瞪了眼遲鈍的兒子,當麵也不好多說什麽。

方淑嫻一走,廖澤朝杜月白與徐沛然眨眨眼,徐沛然比了個OK的手勢。

杜月白早把食指扣在嘴裏憋著笑。

徐沛然一副“你的專業素質呢”表情,伸手推了推杜月白。

杜月白一下繃不住真笑了出來,索性趴在桌子上把臉埋進手臂裏。

廚師正把餐點端出來,就看見杜月白趴在桌子上肩膀不停抖動,哭得厲害的樣子。

“嗚——阿姨……怎麽了?是不是我哪裏……做得不……好……她生氣了……”

“好啦好啦,別多想了。”兩兄弟圍在她身邊,拍拍她的肩膀。杜月白的肩膀卻抖得更厲害了,幾近抽搐了。

呃,原來杜小姐哭起來是這個模樣。

不過,夫人隻是發一下脾氣,到底有什麽好哭的?

“方總,這是您要的一期調查結果。”康朋遞交動作一緩,補充說:“不是好消息,請您做好心理準備。”

方淑嫻沉著臉色打開報告,五分鍾後——

“他們兩個原來就是男女朋友?確定麽?”

“確定,這家征信社信譽很好。”

方淑嫻皺眉道:“但是沒有照片,通篇都是所謂的證詞。”

“是沒有照片。無論是他們的學校、公司,還是兩個人的網絡空間,都沒有能取得直接的圖片證據。可是,上麵援引了保安和同事的證詞,他們都看了杜月白的照片,確定兩人是情人關係,另外還有音頻資料。雖然這個可以作假,但征信社沒必要故意捏造。或者,總裁不信任的是——我?”

“我沒有這個意思,隻是……”

方淑嫻皺眉看了看手中的報告:“我隻是不能相信徐沛然會是城府那麽深的人,而我自己的兒子會沒有一點察覺。”按照報告上所說的時間點,杜月白和阿澤在一起的時候,還沒有跟徐沛然分手。

“究竟隻是杜月白腳踩兩隻船貪慕虛榮,還是這根本是徐沛然設的局,唱一回呂不韋獻趙姬,這個還有待調查。”

方淑嫻皺起眉頭,呂不韋獻趙姬嗎……

方淑嫻翻到後麵的補充材料,看到一張新偷拍的圖。

“這是什麽?”

“這是恒海酒店監控視頻的截圖。”

方淑嫻點了點截圖上女人的背影:“這個是誰,特意擺在裏麵,是有什麽問題?”

“方總您仔細看她的穿著發型和耳環,有沒有點眼熟?”

“這另一個女人是——常欣蕙?”

“是。征信社的人跟蹤杜小姐到了酒店,當時杜小姐與常小姐發生了爭執,不過當時沒能及時拍下。後來賄賂了下安保部,才調出了當時的監控錄像,不過鏡頭視角所限,也隻能到這了。”

方淑嫻沉下眉:“我想應該不是偶遇那麽巧合吧?具體怎麽回事?”

康朋笑笑:“雖然不知道是誰約的,不過杜小姐是提著紙袋一個去的,紙袋直接甩在了常欣蕙身上,征信社的人說紙袋裏的東西應該是常欣蕙送給阿澤的,杜小姐警告常欣蕙不要再跟阿澤有所來往。征信社的人說常欣蕙還因此摔倒了驚動到了經紀團隊,為了低調處理事情才沒有鬧大。”

“是嗎……”

廖澤第一時間收到康朋的情報,向康朋道謝後掛了電話。廖澤向杜月白與徐沛然攤攤手:“征信社這條路走通了,你和欣蕙私下見麵的事已經透了出去,而且我媽應該已經相信你們……”

杜月白揮著手替他往下說:“相信我們是奸夫**婦,這很好。”興奮地扯扯胸口的女士領帶,“我覺得我可以提前謝幕了。”

這些天她可沒少耗費腦細胞寫出軌劇本,外人看著她與徐沛然相談甚歡,什麽讀書、養花、旅行,總有聊不完的話,實際上大部分內容是——

“你說我們再去訂一對情侶戒如何,我偶爾戴戴,然後你掛在脖子裏一不小心泄露出來……”

“我不戴首飾,你知道的。”

“劇情需要嘛。哎,為工作就犧牲一點點啦。我可以申請報銷哦。”

“……多少額度?”

“300上限吧。”

“……”

“我要給你傳些圖,開藍牙。”

“要傳什麽圖?”

“當然是我的‘私密’照啊。”

“……”

“你看,就是對著腳踝,脖子,手拍的一些特寫。你的設定可以是對女人某些部位迷戀的男人。”

徐沛然皺眉:“聽起來好猥瑣。”

“很多男人都這樣的好吧。”略帶撒嬌的意味。

徐沛然挑起眉頭。

“你手機裏總得有點我倆蛛絲馬跡的記錄吧。”給方淑嫻創造一切盡可能的證據。

“我手機裏有你的照片。”

“什麽照片?哪一張快給我看。”杜月白就差撲過去摟著徐沛然撒嬌了,在他懷裏蹦蹦跳跳,像是貓兒在麵對逗貓棒。

幾次費力的跳躍後,杜月白終於搶到了手機,她興奮地打開手機,開始翻閱相冊照片,在翻了幾頁建築模型和建築街拍之後終於找到了自己。

“呃,這張怎麽那麽一言難盡,我以為會是我漂漂亮亮的藝術照。”

“是男人都會喜歡這張的。女朋友睡在自己的沙發上,一點沒有設防。”

“女人就不一樣,她們不會希望自己的男友睡在自己麵前,沒一點設防。”杜月白噘噘嘴巴,那就代表自己太不夠魅力。

徐沛然頓了頓,抬頭瞥著杜月白:“所以說每次我說要眯一會兒的時候,你看似安靜乖巧地坐在那其實內心刷著一行行的紅色彈幕——Come on baby!唔,對不起,我沒早點領悟到。”

這家夥什麽時候如此牙尖嘴利、油嘴滑舌了?

徐沛然被迫在桌底下吃了一記手刀。

“我問童綠要了一小瓶香水樣品,今天可以走——‘你的身上有我的香水味’劇本。”

“你忘了,我上次就對你擦的香水過敏,噴嚏打個不停。”

“哎呀,這次換牌子啦,這次的香水品牌高檔多了。”

“高不高檔,和我鼻子過敏有什麽關係?”

“切,你不試試怎麽知道?試試嘛,試試。”

“這一招也太顯眼了。”

“對付方淑嫻這樣的,有時候越簡單越有效。”杜月白已經把香水瓶拿出來了。

對視15秒後——

“我還是覺得太蠢了。”

“說得也是。不過既然要來了就別浪費了。”杜月白抹了點在耳後,“怎麽樣?香不香?”

“沒聞出來。”

“哎,你再靠近一點聞。”

徐沛然又往前湊了幾分,幾乎貼到杜月白的耳朵上:“好像有了,這味道好淡。”

杜月白瞟了他一眼:“才發現你原來鼻子這麽不好使。”她哼哼兩聲,“不過這個係列就叫‘竊玉’,味道的確隱晦了點。”

兩個人說完分開身來,就見方淑嫻站在廚房外瞪著他們,而一旁還站著廖澤。

於是劇本從“你的身上有我的香水味”變成了“你我在廚房**被逮個正著應當如何自圓其說”。

廖澤把自己當作重度白內障沒看出任何奸情,笑著問:“在討論今天的晚餐麽?要我幫忙麽?”

方淑嫻瞪著廖澤,再次氣得吃不下飯。

這邊徐沛然與杜月白如此努力,那裏常欣蕙也不甘人後。方淑嫻欣賞家庭事業兩不誤的女性,常欣蕙就與廠商商量把廣告拍成人前影後人後賢妻的形象,電視網絡平麵全方位轟炸。方淑嫻雖有錢但討厭奢靡,常欣蕙團隊就策劃了節儉影後的話題,詳數常欣蕙出道以來的同款服飾,著力讚揚她的節儉精明一衣多穿。其中一條TIBI的綠色絲巾出鏡率直逼英國凱特王妃那雙走遍全球的裸色高跟鞋,被公關團隊成功營銷成網絡熱談。

這讓圈裏人看得稀裏糊塗,暗暗不知道嗤笑了多少次,一個28歲的年輕影後,不趁熱打鐵往高大上的高端路線打造提升商業價值,反倒拉下神壇走起親民接地氣路線,讓常欣蕙丟了多少奢侈品牌的代言機會。

誰又能想到,常欣蕙這麽冒險隻是為了討好未來婆婆,營造好媳婦的形象呢?

有得就有失,方淑嫻有沒有討好雖然尚不能確定,但常欣蕙倒是借此提升了不少觀眾緣,過往在阿姨媽媽心中情人小三的熒屏形象一掃而空。

其實,徐沛然原本對於常欣蕙也有些偏見。他一直覺得無論什麽困難都該由自己去麵對,尤其是這種事關幸福的終身大事。如果不是常欣蕙自己不夠努力,杜月白也不會陷入這次的麻煩裏。但是現在常欣蕙在事業上做出這樣的犧牲,徐沛然也不得不服氣。在第n次看到電視上的賢妻廣告後,他拍拍廖澤的肩膀,頭一次表達了一回“你沒找錯人”的意思。

廖澤自然懂,這場在與母親的拉鋸戰中再不是他一個人一頭熱地孤軍奮戰,有這麽多人幫他,更重要的是常欣蕙與他一條心,並肩作戰的感覺不能更好。他微微握住雙手,想要壓抑內心的澎湃。

徐沛然看著自己的哥哥想高興又拚命保持冷靜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笑,笑什麽笑,你有什麽資格笑我的?”

是誰為了杜月白頂著一張生無可戀的臉?是誰為了杜月白放棄一直堅持的原則的?是誰為了報複杜月白演了一場調戲戲碼還被他們的同事當場抓包的?

嘖,不一樣沒出息。

話說回來——

“你們倆是怎麽開始的?”一個食古不化脾氣拗到天上,一個膽大妄為沒有底線,這兩個人怎麽看都搭不到一塊。

徐沛然抿了口咖啡:“你猜呢?”

“老弟你那麽悶騷,月白那麽活潑大膽,該是她追求的你吧。”

徐沛然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杯子:“算是吧。”

並不是徐沛然故意語焉不詳,而是這個誰追求誰確實有點難定義,要說行動,那自然是杜月白先開始的。隻是這個追求可不怎麽正大光明。

那個時候徐沛然還是一名大三學生,提前拿到設計所的offer,除了兩門選修課程,就剩下論文需要攻克。每周有三天時間到圖書館去兼職做圖書管理員,他還能擠出一點空餘時間接單做一些CAD繪圖,每天都在單調規律而忙碌中度過。

徐沛然通過了校外住宿申請,出租房就在學校附近,騎自行車15分鍾就能到。在一個陽光很好的早晨,他打開房門,不意外地在牛奶箱上看到了熟悉的愛心標簽,打開牛奶箱,今天送的是雞蛋餅。

徐沛然咬了幾口,和上次比起來少了榨菜多了蝦皮。徐沛然左右張望了下,他不得不佩服那位海螺姑娘的偵查力,雖然他不知道她到底是怎麽辦到的,但榨菜的確不太合他胃口。

大概是從兩個月前,徐沛然身邊出現了這麽個海螺姑娘。那晚他在自修室自習,中途離開去洗手間,回來後他的桌子上就擺放了一杯熱熱的果珍和一個奶油麵包,還有一張愛心標簽。徐沛然看看左右,自習室裏隻剩四個還在自習的學生,其中一對顯然還是情侶。

“這個……”他試著詢問,但沒人搭理。

徐沛然皺了皺眉頭,對桌上的東西不知道該怎麽處置。

這種陌生人不明不白的東西他不能收,但也不忍心浪費。

最後他整理了下書桌,把兩樣東西都帶走了。

夜涼如水,果珍握在手裏很好地溫暖了手掌,不過最後猶豫再三,還是被他倒進水池扔進了垃圾桶。

半夜,晚飯就沒怎麽吃飽的徐沛然被餓醒,從床鋪上爬起來,拆開包裝吃掉了麵包。

過了幾個晚上,徐沛然又在座位上看到了麵包和愛心標簽,隻不過這次從果珍換成了溫熱的罐裝咖啡。

於是徐沛然偶爾會分神觀察自習室裏人的模樣,好分辨他離開後少了什麽人,結果書桌上的愛心晚餐不見了。牛奶箱裏倒是多了愛心早餐。

徐沛然瞪著手上的飯團。

這個海螺姑娘,算是和他鬥智鬥勇麽?

幾次無果後,徐沛然也就放棄了刻意調查的意思。他有些詫異自己居然不反感這樣莫名的關懷,也不擔心食物會不會不安全。相反,他還享受著與海螺姑娘捉迷藏般的默契與樂趣。他每次離開時就貼上一張便簽。

“謝謝,但能不能請不要再破費了。”

“我不知道該怎麽回報。”

“好吧,你贏了。”

“今天天氣很好。”

“午安。”

“你的傘我該怎麽還你?”

“Eternally Yours這首歌很好聽。”

“謝謝你的感冒茶,很有效。”

雖然更多時候海螺姑娘應該看不到,紙條也從來得不到回應。徐沛然卻一直沒有停止,甚至買了五種不同顏色的便簽紙,紅黃藍綠白變著法地來。

仔細想想這種行為是挺傻的。

有一回他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留下的便簽紙不見了。那張標簽紙上寫的是:康定路上有一家Sweety餐廳很好吃。

這已是他在釋放主動邀約的信號了。就在他壓抑住喜悅之時,看到掃地的阿姨正把黃色便簽紙掃進簸箕裏。

徐沛然摸摸鼻子,忍不住笑了。

他想海螺姑娘總會出現吧,下學期開學就是專業實習沒有課程,海螺姑娘再不出現,就很難見著他向他表白了。

她,應該會來表白的吧?

可是這麽久了,她就像一隻膽怯又狡黠的兔子,躲躲閃閃,掩掩藏藏,憑著機敏的本能躲開他的捉捕。

“同學,來來來,我們正在進行千人繪畫大自然活動,請選擇一個顏色在畫板上留下你的大作,什麽都可以,我們正在接力進行一項慈善活動……”

徐沛然被吆喝著的同學扯到畫板前:“畫吧畫吧,隨便什麽都可以。不知道畫什麽的我這裏有畫冊提供參考,畫得難看也不要緊。”

徐沛然拿起筆蘸了蘸綠色,隨便畫了一棵鬆樹。他放下筆走了幾步,忽然福至心靈回過頭去,就看到有一個穿著粉藍裙子的女孩子站在他剛剛站著的位置畫畫。徐沛然的心耐不住地發熱,他一步步地走回去。長長的馬尾被高高地紮起,露出白皙纖細的脖子,陽光下會發亮的手正在畫板前起起伏伏,勾起人窺探的欲望。

就在這個當口,她放下筆。徐沛然刹住腳步,怕這十幾米的距離也會驚動到她,然後看著她搖擺著馬尾漸漸走遠。徐沛然走到畫板前,他畫的樹旁並沒有多出什麽新的圖畫,可是在被他畫成團的樹上多了一盒盒的禮物,遠遠看著是紅色的果實,近看才感受到聖誕樹一樣的幸福繽紛,把原本一棵普普通通不起眼的樹裝點得如此惹人喜愛。

徐沛然伸出手想戳戳那些禮物盒子上的緞帶,被學生誌願者瞪著眼喝退了。徐沛然瞪著對方三秒鍾,忽然笑了。

他重新在紙條上寫上Sweety餐廳,在後麵又加了一句:明天15點。他把紙條貼在背包上,就這麽跟著他從教室招搖到食堂,從食堂招搖到家。他看到有路人竊笑著指指點點,顯然以為他是被惡作劇了,卻並不知道他是在結束一場遊戲。

徐沛然在那家偏僻安靜的小餐廳裏,從下午2點等到晚上7點,每一次風鈴響動,都會引得他抬起頭來,偶然有幾次不敢確定的驚喜,但最終還是落入了失望。

徐沛然安慰自己,也許正好她沒來學校,沒有看到他的貼紙。

然而海螺姑娘卻就此消失了,整整兩個禮拜都沒出現。

徐沛然有些忐忑,不知道海螺姑娘是放棄了還是發生了什麽事。

“我還沒有把筆和傘還給你。”

“我懷念你的飯團,告訴我到底是在哪買的?”

“或者,是你做的?”

“出什麽事了麽?”

“我有點擔心。”

“希望你平安。”

從一開始的懷疑到擔憂,又從擔憂到焦躁,再從焦躁回到沉鬱。

徐沛然不禁苦笑,如果他自己早一點放下懷疑和驕傲……

自作自受。

徐沛然穿好鞋子打開房門,不忘從玻璃罐裏取幾枚硬幣,那是路上買早餐需要的。雖然不抱希望,但他還是習慣性地看了眼牛奶箱。牛奶箱箱口露出塑料袋的一角。

徐沛然怔了怔立刻打開牛奶箱,熟悉的飯團又回來了,捏在手心裏熱得發燙。

徐沛然立刻行動起來,他從窗口探出去張望,又從樓梯上一躍而下,匆匆跑出大樓,丟下正想友好向他打招呼的鄰居。即便如此,徐沛然依然沒有找到他的海螺姑娘。

可憐的飯團被捏得扁扁的,像是壓扁的小船。徐沛然腳步一轉,向物業辦公室走去。

“麻煩我想調取一下剛才3號樓的監控錄像。”

他早該這麽做了。事實上之前他已經試著調取過一次,坐在椅子上盯著監視器整整一個小時,然而並沒有找到確準的對象,經過的女生有,可是徐沛然直覺並不像他的海螺姑娘。也許是他太理想化太感情用事了。

這一回,他又仔仔細細看完了錄像,甚至沒有與上次相似的女生。

徐沛然捂住臉孔,該不會他要找的根本不是什麽女生?

當然,故事的神秘女主就是杜月白,不會有什麽男生。

對於這樣一個杜月白,廖澤感到新奇和意外,以他對杜月白的了解,不會搞暗戀這種迂回策略,而且戰線還拉得那麽長。

“那後來是怎麽把她找到的?”

“其實我早就該想到,學校裏教室多,來往的師生也多,要躲還容易些,可是能逃過公寓的監控錄像就匪夷所思了。”

要麽,對方是個男生。要麽,她本來就在同一棟公寓。

徐沛然的租屋還是那種老式公房,上上下下就6層,好好打聽一下就能掌握所有住客的基本信息,並沒有符合海螺姑娘條件的人。但是6層有一家做外貿的私人小企業。徐沛然一開始猜想這家小公司是到學校去招了兼職,於是去搜索校勤工助學網,但沒有找到信息。

他也不氣餒,以勤工助學辦公室的名義給對方打了電話,主動提供學生兼職為借口進行調查。

就像抽出了被纏繞住的線頭,後麵的一切就迎刃而解。

他拿到了海螺姑娘上下班的時間。

這一天,他早早爬起床洗漱完畢後,極有耐心地守在門口,站在貓眼前整整45分鍾後,刷地打開大門,如同一個獵人敏捷地逮到守候已久的獵物。

杜月白被嚇了一跳,手還維持在塞飯團的姿勢,她繃住了身體,肩膀微微縮起,像隻受驚的兔子——是真的真的真的很像一隻兔子。她穿了件蓬蓬的羽絨服,圓滾滾的像粒球,寬大的帽子遮住了大半的臉,毛茸茸的鑲邊下探出微紅的鼻尖,和一雙濕漉漉的眼睛。

這隻兔子一句話也沒說怯怯地後退了一步,看起來十分像要逃跑。徐沛然當然不會讓她得逞,他按住她的手腕,努力讓自己不顯得那麽魯莽激動,拿回屬於自己的飯團,緊緊地握在自己手裏。

“你去了哪裏?”

他應該驕傲炫耀,這場躲貓貓的追逐遊戲是他贏得了最後的勝利,他作為被窮追的獵物,最終反過來捕捉到了獵人。

然而他此刻沒有一點勝利者的姿態,反而他憂心她這段時間的去向,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他覺得被遺棄了。

是的,就是遺棄。他這隻獵物被獵人遺棄了。

這種感覺很不好,很不好。

她輕輕搖了搖頭,又搖了搖。

“我沒有去哪。”

徐沛然緊了緊手裏的力道,不會再輕易放開。

當然這些患得患失的心理活動,徐沛然實在對廖澤說不出來,回想起來實在很菜。

他能說的就是他撥開塑料紙,當著杜月白的麵三兩下啃完了飯團,把塑料紙扔進垃圾桶,擺出酷酷的表情說:“不用加千島醬,以前的那種味道就挺好。還有,手機號碼。”

這就是他們真正相識的開始。

兩個人交往後,徐沛然沒有遵守諾言把傘和筆物歸原主,倒是還了一本五彩的便簽紙。沒錯——那些他寫給海螺姑娘的便簽紙他一張張地收回保存,貼成一本滿滿的關心與問候。

“我覺得那個應該叫‘少男心事’吧?”杜月白曾經拿這事調侃徐沛然,徐沛然正在熨燙自己的西褲,頭也不抬地說:“這本來就是寫給你的,你要是不看我這不是無用功了麽。我從來不做無用功的事。”

“嘖嘖嘖,我當初怎麽沒看出你是這麽自大這麽厚臉皮的人。”杜月白還誇張地自戳雙目。

“我當初也沒想到,你做飯團的手藝會一落千丈。說吧,到底是哪家早餐鋪,是搬家了還是倒閉了,我還真的蠻懷念……”話還沒說完,杜月白就撲了上來,堵他的嘴。

“喂,看著點,唔……”徐沛然眼疾手快把熨鬥藏在身後,邊吻杜月白邊關了熨鬥。

一吻完畢,杜月白氣哼哼地說:“敢說我做得不好吃?多少人搶著要吃呢。”

徐沛然輕鬆扣住杜月白的手腕,翻轉到另一隻手的掌心。

“封口費可不是這麽給的,起碼得這樣吧。”他攫住杜月白的雙唇,堵住杜月白所有的話。

這些往事現在回想起來,浪漫得令人發指。

隻是等兩個人的戀情都穩定下來後,他們的感情卻淡了下來,或者說是杜月白對他淡了下來,再也沒有過往的主動積極,她決定著彼此距離的遠近,時間的多少。從一開始,兩個人感情的主動權就掌握在杜月白手裏。

現在回頭細想,杜月白這些舉動行為恐怕與代理這份神秘的工作脫不了幹係。

“喂,你們兩兄弟躲在房間裏偷偷聊什麽呢啊?”杜月白的腦袋瓜從門後探了過來。

徐沛然還沉浸在記憶中的小白兔,現在杜月白就活蹦亂跳地向他蹦過來,他忍不住張開手臂將這隻小兔子攬進懷裏。

杜月白臉一紅,輕輕掙開,不好意思地看一眼廖澤,輕輕嗔一句:“幹什麽呢。”這裏的觀眾可隻有廖澤。

徐沛然放開她:“哦,今天的劇本是什麽?”

杜月白想了想,又想了想:“呃,忘了。”

“……”

“反正淑嫻阿姨已經拿到證據了,何況我們哪還需要什麽本子。”就剛才徐沛然快把她看化了的眼神,秀出去分分鍾氣死方淑嫻。

對此圍觀許久的廖澤深表認同。輕輕擰鬆兩人的神經開關,便滿屋子的粉紅泡沫。他覺得這倆人對自己的人設設定實在有點狠,當真是豁出臉麵,對自己的名譽不管不顧。

“不就是狗男女麽,安啦,我扮演過好多回了。”

杜月白話音剛落立刻意識到自己嘴快,習慣性地拿起徐沛然的咖啡杯擋住了自己的嘴,匆匆吞了口咖啡。

當她什麽都沒說。

徐沛然收回目光轉向廖澤:“就是因為狠,才夠迅速。淑嫻阿姨雖然隻是困惑不能確定,也會對月白百般提防。這人啊,一旦有了懷疑,帶著成見去研判一個人通常就一去不回頭了。像淑嫻阿姨這樣聰明的人,也不能免俗,因為——關心則亂。”

廖澤不由得沉默。

徐沛然了然地推推廖澤:“這個時候還內疚什麽,既然下定決心就好好演下去。”

“你說得對。”

杜月白問:“既然你媽已經拿到了證據,也知道我和常欣蕙發生了爭執,以你對你媽的了解,她會怎麽做?是向你揭發我,還是不告訴你真相,直接棒打鴛鴦?還是會先找常欣蕙做進一步的了解?”

廖澤想了想睇向徐沛然:“我想,她會先找上你。”

杜月白拍拍徐沛然的肩膀:“你好好表現啊,務必讓淑嫻阿姨徹底地討厭我。”

徐沛然轉了轉手腕上的表:“放心。”

廖澤所料不錯,方淑嫻直接找徐沛然攤了牌。

“沛然,你告訴我,你到底為什麽回來?”

徐沛然笑笑:“阿姨,不是您請我回來的麽?”

方淑嫻直接將報告攤在徐沛然麵前:“那你告訴我,這和你回來有關係麽?”

徐沛然拿起報告,第一眼就皺起眉頭,然後一頁頁讀得仔細,眉宇間的陰翳反而慢慢淡了。

“沒錯,我們交往過,不過都是過去時了。她現在和我隻是未來叔嫂的關係。之所以不說,是因為月白懇求我,我也不想多生枝節。”

“不覺得這謊話太拙劣了麽,你以為我會相信麽?我再問一次,你為什麽回來?真的是被我的話打動了麽?”

徐沛然摩挲著手中的杯子,目光落在花紋繁複的氈毯上,歎一口氣:“沒錯,如果不是因為她,我不會在這裏。那個放不下的人是我,不是她。

“這份報告的分手時間有誤。你看這份報告,別說我們的親密照,就是連一張同畫麵的照片也沒有。作為情侶正常麽?我們之間早就有很多問題了,隻是一直沒有正式分手。”

麵對徐沛然毫不掩飾的落寞,方淑嫻有些詫異:“你是說,杜月白和阿澤在一起,也不是你牽的線?”

“不是。他們會相識純屬巧合,至於後麵相戀,我也是很後麵才知道。前女友跟了自己的弟弟,這滋味的確夠嗆。”

“阿澤從頭到尾不知道你們之前的關係?”

“他不知道。我和月白都覺得沒必要,像阿澤這麽重視親情的人,若是知道了,恐怕就很難接受她了。”

“你就這麽相信她,你敢保證她不是經由你知道了阿澤的身份?沛然,你應該明白不管任何時候一個母親都會保護自己的兒子不受到欺騙與利用,防備一切傷害發生的可能。還有,我要提醒你,他到底是你的哥哥。”

徐沛然堅定地說:“我確定月白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和月白的交往史不該成為她的原罪,男女之間分分合合,談幾次戀愛再正常不過。隻能說這一切都是巧合。”

方淑嫻沒有因為徐沛然的保證而釋然,臉色反而更加陰沉。

徐沛然繼續解釋說:“她並不貪慕虛榮,我們過去的爭吵從來與金錢無關,她很有正義感,從人群中站出來揭穿街頭的騙術,還幫人抓過小偷,她也有普通女孩戀愛時的小心思小心機,明明先喜歡上對方卻**對方先開口……”說著說著,原本僵硬的臉部也柔和下來。這個時候他已經忘記了自己臨時代理師的身份,所說所做都是真情實感。

代理師這份工作的意義,他仍不能全部把握。它甚至並不像一份正經的工作,很少人知道這個行業,常常不能對人言說。

可是既然杜月白喜歡這份工作,堅持著尊敬著自己的職業,那麽他也會全心全意地支持她。

他不希望杜月白以損害自己的名譽為代價去幫助別人。

杜月白允許,他徐沛然不答應。

所以他坐在這裏,麵對著他曾經最不願意麵對的人。

“你們都在家裏公然打情罵俏了,當我瞎的麽?”方淑嫻犀利的目光上下審視。

“我們之前也談了三年戀愛了,月白對我已經像親人一樣,也正因為內心坦**所以不經意間流露出了關懷與熟稔。如果她對我還抱存什麽,才會刻意做戲時時避嫌,倒是我自己……”

“事到如今你還這麽維護她。既然如此,為什麽分手?”

徐沛然沉默了一會兒,唇線被抿成一條直線。

“感情的事,作為當事人也不知道該怎麽說。非要找出原因的話,大概就是情感和鍾表一樣都是需要維護的,你看著它一分一秒走得正常,其實走一分已經慢一秒,等發現停擺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作為過來人,方淑嫻已經聽懂了徐沛然的意思,如果不是真的曆經過深重的感情,說不出這樣的話。

“還請阿姨保守秘密。您也不希望阿澤受到傷害吧?”

“現在傷害阿澤的人明明是你,你不先放下杜月白,受傷害的可不止阿澤他一個。”

“您說得沒錯,我來這裏的動機不純。我想,立刻離開才是最好的選擇。”

方淑嫻還來不及表態,房間門被推了開來,原本應該在派出所值班的廖澤赫然站在門外。他這些天忙得天昏地暗,頂著疲憊的臉色目光如電地看著徐沛然:“我們談一談。”他雙手插進褲袋,這是一個人抑製情緒的信號。

徐沛然沉默著站起身。

“阿澤。”方淑嫻連忙站起來。

“媽,沒有事。你放心。”

廖澤所謂的“沒有事”就是五分鍾後在花園裏揪著徐沛然的衣領揍了他兩拳,徐沛然在草坪上滾了兩圈,才堪堪躲過第三拳。

正在澆水的花匠嚇掉了手中的水管,才采購回來的廚師丟了抱著的麵粉袋,擦著窗戶的傭人踢翻了水桶。

一群人怔忪了好一會兒,才找急忙慌衝過去拉架。

“天啊!”“上帝啊!”叫聲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