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初冬的時節,道路上淩亂散了些枯黃的落葉還來不及清掃,徐沛然和杜月白就踩著這哢吧哢吧的入冬聲響,一起並肩走向車站。風呼呼地吹著直往領子裏灌,杜月白本能地縮了縮脖子,徐沛然替她拉高了毛衣領,把她的手握了又握,溫暖熨帖著微涼,卻什麽話也沒有問。

眼看著車站就在眼前,杜月白卻越走越慢,最後停下腳步怔怔地,一個人不知道在想什麽。

一輛銀色跑車刷地從他們身邊掠過,杜月白整個人一震,她跳起來拉起徐沛然的手:“回去,我要回去。”

她丟給徐沛然一句“等我”,噔噔噔往回跑,果然看到那輛銀色跑車停在廖家。她掠過還在那生悶氣的康朋,不顧傭人的阻攔,鞋也沒換就殺進屋子裏。

她氣喘籲籲地替自己勻氣,還沒走到就聽到方淑嫻無奈地說:“走走走,我不要看到這個人,你想辦法把他給轟走。”

果然看到金格鈴就站在書房裏,一身米白色的風衣還沒有脫,顯然不是來做客的。她以前就見過金格鈴的那輛銀色跑車,那冷冷清清的銀白,正稱她這個人。

金格鈴也立刻注意到了杜月白,細長的眉挑出看好戲的高度,放開了想拽廖澤起身的手。

還跪著的廖澤和僵坐著的方淑嫻還來不及反應出吃驚,杜月白就衝著方淑嫻大聲說:“你知道廖澤為什麽請代理師?還不是都為了你,他尊重你愛戴你想要維護好這個家,所以千方百計用盡了所有辦法,即使荒唐一回胡鬧一回也要獲得你的首肯,隻要有千分之一的機會,他們不會放過,願意放手一搏,不然他倆早可以不管不顧領證去了,婚姻愛情是他們兩個人的事,用得著聽你嘰嘰歪歪麽。他這麽一個正直守舊講原則的人,都被你逼到什麽份兒上了。”

“你……”

“常欣蕙也是,她一個堂堂雙料影後,幹幹淨淨靠自己的雙手雙腳爬到現在這個高峰,沒潛規則沒見不得光人的東西,千萬個粉絲影迷把她像女神一樣供起來,多少達官名流也仰慕她尊重她,她卻舍了尊嚴對著你一個人伏低做小,對,你可以說她演戲演技好,要討好你,要做你的兒媳。可是,全世界不是隻有一個廖家,論品牌資產身家地位廖氏廖家到底能上得了哪個榜?可是她怎麽演怎麽做還是為了你。你不就是想要個聽話又拿得出門麵的媳婦麽,常欣蕙哪裏不符合?我們四個人裝瘋賣傻絞盡腦汁,甘做跳梁小醜一起為你演了一場獨一無二的大戲,這裏頭還有一個出場費上千萬,誰有這樣的待遇?隻有你,方阿姨。你愛咋辦咋辦!”

杜月白劈裏啪啦倒豆子一口氣統統說完,實實在在任性了一回,頓時覺得人輕鬆暢快不少。

金格鈴已經笑得不行,她雙手抱胸諷刺道:“杜月白,你就是這樣做代理師的?”沒想到話還沒說完杜月白扭頭就走了,連看也沒看她一眼,讓金格鈴滿肚子要射的槍箭沒了著落。

她原本以為杜月白還有什麽後招,結果在書房裏等了半天也沒見人回來。

金格鈴冷冷一笑:“還不是放棄了。”

回轉身來看情況的康朋看到這一幕,對著金格鈴上下打量一番,暗暗攢了攢眉頭。

杜月白風火火地闖進去,又風風火火地跑出來,徐沛然在玄關接住這隻一頭栽過來的小鹿,有些好笑:“我在這也聽到你的嚷嚷,你罵得那麽凶,這麽做是為了我出氣,變相報仇麽?”

正說著,別墅門外突然急刹了一輛保姆車。今天正是個極好的日子,廖家的客人來了一撥又一撥。常欣蕙匆匆忙忙走了下來,身後竟然還帶著個陌生的男人。

於是繼杜月白之後,常欣蕙也風風火火闖進了書房。方淑嫻已經被接連驚了幾回,這會兒居然反而淡定了下來。常欣蕙看到廖澤跪在地上,既不氣惱也不心疼二話不說,也跟著一起跪下。她剛剛從攝影棚裏趕過來,連身上價值千萬的水鑽禮服也來不及換,往常百般小心應付的大牌禮服如今被壓在膝下,一顆顆的水鑽硌著她的小腿堅硬得發痛,層層疊疊的蕾絲打著褶不知道被壓成什麽樣,想來是不得不要買下,還要得罪品牌方和公關公司。

不過,這些都已不再是常欣蕙要計較考量的。

“起來,起來,你是我什麽人,我受不起。這是存心要我折壽麽?”方淑嫻這樣說,擺明了還是不接受常欣蕙。於是廖澤撐著沙發慢慢站起來,也拉著一邊的常欣蕙起來。他可以跪,跪個一天一夜也行,可是常欣蕙那麽驕傲的人肯向過去羞辱過她的母親跪,沒有半點猶豫,他的心就擰著疼得不行,說是水裏撈油裏過一點也不為過。

以前有什麽矛盾不開心,常欣蕙就往廖澤身後一躲,讓他應付自己的母親去,要麽直接甩臉分手,顯得分外有骨氣。

可是這一回常欣蕙從廖澤的保護中站出來,她用朗朗的聲音對方淑嫻說:“看現在這樣一個情況,阿姨短時間是不會諒解我們了,阿姨對我稍稍好起的印象大概又一落千丈比之前還不如了,覺著我沒臉沒皮食言而肥又回來纏著你兒子不放了。沒錯,我就是沒臉沒皮也要留在您兒子身邊,一輩子!”

方淑嫻隻是瞪著她,不說話。往常至少還有一個人妹妹幫著她替她順氣,偏偏方惜巧找了朋友去外國度假,如今她一個人焦頭爛額對付著這幫無法無天的孩子,比應付商場上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對手還要棘手,方淑嫻一時間竟深深感受到自己的孤立無援與疲憊,她閉起眼睛整個人陷進沙發裏,沒有往常的名媛姿態,背光的陰影加深了她臉上的皺紋。

這樣一看,雙方委實又都可憐得很。

“咳咳。”被撇在一角的陌生男人咳嗽了幾聲,常欣蕙才恍恍然想起這麽一個人來。

“欣蕙,這個人?”

“這是我的朋友,也是一名娛樂記者。”

廖澤不由得一驚:“你帶他來做什麽?”

常欣蕙凝視著廖澤的眼睛,微微垂下眼睫:“我想好了,我要公開我們的戀情。請他來,就是為了我們的報道做個見證。”

“這怎麽可以,你現在正是事業最緊要的關頭……”影後的地位女神的形象好不容易確立,公開戀情對娛樂圈對粉絲無異於大地震,絕對不是明智之舉。

“就是巔峰的時候應該有人陪我一起分享還有,做不了你的愛人,做全世界的女神有什麽用……還有,我喜歡你做警察,喜歡你打電話跟我說今天又救了幾隻貓貓狗狗,教訓幾個流氓,錄口供的時候哪裏的地方話讓你聽得發狂,拾金不昧送來的錢又破了紀錄,這比我們圈裏的緋聞故事,還有那些股票債券的數字好聽得多。我希望將來有人說起常欣蕙,哦——她做了警察夫人,我覺得比老板夫人小開夫人,好聽多了。”她忍不住擦擦眼角迸出的淚花,被廖澤的手替上,抹了抹發紅的眼角。

“好好好,前麵這話說得多漂亮,什麽都是為了我尊重,才這麽一會兒工夫就憋不住自打臉,為所欲為了?”

常欣蕙轉過身:“我不懂股票財經什麽的,隻是大概覺得我和阿澤的戀情公開後,阿姨您的態度、廖家是支持還是反對,大概多少會影響一點點廖氏的股價,幾角?幾塊?”

“你這是在威脅我?”

“不,我怎麽敢?我隻是衷心希望我和阿澤能夠得到更多的祝福,我很貪心,我想要影迷的祝福,想要同僚的祝福,想要朋友的祝福,最最想要您的祝福。我也不貪心,即便全世界都不祝福我們,我也會堅定地和阿澤站在一起,除非有一天,是阿澤先放開我的手。”

廖澤深深望著身邊的人:“不會,永遠也不會,你知道的。”他吻吻常欣蕙的手,他這樣內斂的性情,從沒有在別人麵前這樣肉麻秀恩愛,更何況是麵對方淑嫻,可是今天他自然而然地做了。

他們已經堅定了彼此,曾經感情裏的曖昧、試探、針對、退怯、對抗、僵持再也不複存在,再也沒有什麽能把他們分開。

誰也沒能料到事情會這樣發展,方淑嫻的態度已經不重要了,其實什麽都沒有解決,可是一切又都迎刃而解,橫亙在通天大路上的最大巨石已經消失不見。

本來,這個世界太多的對與錯、正與反取決於人們自己的態度與心情。

圍觀在一邊的杜月白又受到了感染,一股勇氣霍然注入到她的靈魂中。她緊緊握住徐沛然的手,退到一邊:“沛然,我有話告訴你。”

徐沛然關切地低下頭:“什麽?”

杜月白的心情激**,一時還沒有組織好語言,她無措的手帶著徐沛然的手一起上上下下:“我還沒想好該怎麽說,但我必須告訴你,我們先回家。”她迫不及待要帶徐沛然離開。

“杜月白!”金格鈴突然衝了過來,“你這樣就想走麽?”

“我已經輸了,還想怎麽樣?”

杜月白的確輸了,方淑嫻還是沒能接受常欣蕙。可是金格鈴也還沒贏,沒能按照方淑嫻的意思趕跑常欣蕙。這件代理案鬧到現在這樣不上不下,也許還沒完結,也許已經結案。

但有勝者,那是廖澤與常欣蕙他們自己。麵對這樣一對情侶,金格鈴怎麽贏?她本來還想把他們的感情捅給媒體,結果常欣蕙自己要公開了。她還怎麽贏?

事到如今,她知道她無論如何也贏不了了。

“你說過,你隻是要我輸就夠了。你不要食言。”

“我就是要食言,怎麽樣?”金格鈴糾纏不休,拉著杜月白不讓她走。

杜月白突然刹住腳步,扭頭一個拳頭就招呼上金格鈴的臉,快準狠!惹得廖家的傭人管家一起尖叫。力道大得讓杜月白自己都揉了揉手。

誰說女人打架隻會扯頭發打耳光?

被揍得歪到一邊的金格鈴穩住自己的身體,也打算撕扯過去,被康朋和傭人一起拉住。

“杜月白,你這個強盜!這個騙子!”

杜月白瞳孔縮了縮,不打算做什麽回擊,她隻希望趕緊離開。可是她感受到徐沛然慢下的腳步和投射過來的奇怪眼神。

“徐沛然你身邊就是個謊言你知不知道,什麽都是假的!你知不知道!她就是個騙子!”

徐沛然的手忽然多了沉重的反作用力,讓杜月白牽扯得越來越吃力。

她的腳步到底沒能敵過金格鈴的嘶嚷。

“徐沛然,當初暗戀你送這送那的不是杜月白,是杜月白的雙胞胎妹妹!是杜月白一直冒名頂替!”

一瞬間,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擔憂恐懼焦躁瞬間壓下,可是壓過去之後呢?

杜月白停下來,隻聽到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她吸氣吸氣再吸氣,試圖滌**腦袋裏的混沌。

“我想要告訴你的事情,就是這個……”

扣住她的雙手鬆脫了。

To徐沛然:今天我在醫院,我沒有生病不用擔心,是來看朋友。

杜月白的手指搭在發送鍵上,再發送前又往上翻了翻。

To徐沛然:同事說你請了事假,又不在家,能給我個音信麽。

To徐沛然:今天經過櫥窗,上次跟你提到的毛衣有貨了。

To徐沛然:你去了哪裏?

To徐沛然:聖誕節就要到了,有沒有想要的禮物?

…………

一會兒短信一會兒微信,然而沒有一條徐沛然的答複。夾雜著幾次發送失敗的記錄提醒。

杜月白最終還是擦除了剛才的微信,取消了發送。她收起手機,瞥了眼病房門口:“還不進來。”

一個毛茸茸的腦袋探了進來,然後一點點地蹭過來,卻始終看不到主人的眼睛。所以對杜月白的招手也就看不到了。

杜月白歎口氣:“陳澄。”

“月白姐,對不起。”聲音沉沉的悶悶的,像是泡在了水裏。

“道什麽歉呢?”

“金格鈴的事……我,我太笨了。”

杜月白接了燕姐的電話才知道,自家徒弟過得不大好。先是接了一份彩衣娛親的代理案,老人得了重症不久於人世,兒子40歲的年紀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於是陳澄又男扮女裝了一回,幫著兒子陪伴老人照顧老人逗老人開心,老人年紀大了眼睛不好一點也沒發現。最後老人安安樂樂去了,沒想到老人的大兒子大兒媳居然找上門來,要砸9998的招牌。

原來作為委托人的小兒子向大兒子隱瞞了老人的病情,靠著陳澄討得了歡心,老人以為小兒子終於能結婚,把大部分的資產包括房子都留給了小兒子。大兒子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心中氣不過上9998鬧事,大罵他們見錢眼開、昧著良心。

雖然對方根本沒搞清陳澄的性別,讓他沒有受到暴力侵害,可是知道真相後陳澄心情低落,覺得自己被人利用騙了已故老人的錢。

陳澄想找小兒子理論,可是按照代理守則,他又不能這麽做。

偏偏在那之前,又出了金格鈴與杜月白的事。當初杜月白假扮廖澤女友的案子始末是金格鈴從陳澄那邊套話套來的,不然金格鈴也不會找上方淑嫻。

接踵而至的兩件事對陳澄打擊不小,他對自己代理師的工作懷疑動搖,斷了所有的工作和聯係,一個人躲了起來。

燕姐連忙聯係了杜月白,杜月白一個個電話打著,微信發著。

“你要是覺得對不起我,就當麵對我說。我在××醫院403病房。”總算把小家夥召喚了出來。

陳澄還以為杜月白重病入院,找急忙慌趕了過來,才發現自己上當。

杜月白看陳澄這怯怯的模樣,就像過去一樣摸了摸他的毛頭。

這不摸還好,一摸上他立刻快哭出來的模樣。

“這是做什麽,我一點也不怪你。我都不是金格鈴的對手,你被她誆一次有什麽大不了的?你要是沒被她騙過,我這個師父反而在徒弟麵前丟臉啦。”

“可是廖澤的代理案……”

杜月白拿出手機打開網頁:“你都躲了多少天了。新聞頭條都不看麽?”滿世界都是常欣蕙勇敢宣布戀情的新聞,廖澤的家世背景瞬間被挖了個底朝天,有說女星終究逃不脫攀豪門的,有說小警察配不上女神的,各種爭議之聲。隨後當事人放了兩張照片上網,一張是十多年前兩人讀書春遊時穿著藍白校服的合照,第二張是他們現在故地重遊新拍的合照,一樣的地點一樣的人,背後的景物都由春到冬曆經多少寒暑,他們長大成人褪下校服與青澀,一個明眸善睞春風動人,一個身姿筆挺英氣逼人,原本規規矩矩背在身後的雙手攬上了彼此的肩膀,親密地依偎在一起。

當真是一生一世一雙人。瞬間感動了許多網友。反對和謾罵的聲音雖然也有,但兩個人已經獲得了無數的支持。

陳澄一條條看得認真,皺起的包子臉鬆開了眉頭的小褶子。

杜月白捏捏他的臉:“放心了沒?”

“我……我不想做代理師了,我覺得自己不適合,應該讓更適合的人來做這份工作,幫更多的人。”

“你是我杜月白的徒弟,哪裏不合適了?調查委托人的動機可真實性本來就不是你的工作,這次是資料組那邊做調查做得不夠全麵,當然這也不能怪他們,他們又不是FBI,所以更加怪不到你的頭上。”

“可是如果是月白姐一定會看出來那個人心懷叵測,也會發現他背後搞那些小動作……”

杜月白截斷他,瞪圓了眼睛:“你真當你月白姐是神啦。你既不是法官又不是偵探,我也不是,你是代理師,你完成了委托人的要求,你讓老人家走得很安心,你做得很好啊。難道每一個代理師都能完成得比你好麽?光是男扮女裝他們就做不到。何況那家大兒子本來就有問題,如果他足夠關心自己的父親,會來看他關心他,小兒子怎麽瞞得住?你又怎麽隻能聽一麵之詞?光是他們要找你興師問罪,就不值得同情。至少小兒子有心讓父親高興。至於他該不該得到遺產,那是法院的事。”杜月白不用問也知道,大兒子和兒媳一定會去法院狀告。

陳澄在杜月白的瞪視中勉強點了點頭,杜月白知道他鑽進胡同裏一時還出來,直接用腳蹬他的椅子,陳澄一個不穩差點摔下去。

“你還為了那種不要臉的人自我懷疑,真是出息啊。滾滾滾,這個代理師你愛當不當,我就當作我沒這麽個徒弟,衣缽就沒人繼承沒人發揚光大。”

經過他們這麽一鬧,病**的人醒了過來。

陳澄這才想起來這是病房,而且還有病人在,立刻縮手噤聲。

病患康朋哀怨地看著杜月白:“我和你什麽仇什麽怨,我一個病人連好好休息的權利也沒有。”

“不是割盲腸麽,康律師怎麽反而多了公主病。”

“啊,康律師,我帶了點水果。祝你早日康複。”

“還是你徒弟懂事啊。”雖然康朋也知道這水果籃原本壓根不是要孝敬他的。

杜月白白了他一眼,從水果籃裏掏出個橘子剝皮掰瓤去堵康朋的嘴。

那件事後常欣蕙公開了戀情,廖澤暫緩離職後不得不要解決公職人員和媒體曝光之間的矛盾,方淑嫻還沒有接受常欣蕙,但是在公眾麵前卻不敢說半個“不”字,徐沛然單方麵與杜月白開始長期冷戰,怎麽看怎麽離分手不遠了。

這場風波裏,康朋是唯一一個全身而退的人,他還是廖氏的法律顧問,跟隨方淑嫻前前後後。說謊不打草稿,舌燦蓮花一番便能將局麵輕鬆掌控,這便是康朋的本事。

大概老天爺也見不得他過得那麽好,一個急性盲腸炎讓正在法庭上侃侃而談的康律師驟然變了臉色,冷汗涔涔,最後昏倒在法庭上。

丟了這麽大的臉麵,還輸了官司,康朋這一回居然沒有發脾氣,還輕輕鬆鬆說是權當放假,乖乖在醫院躺了一個禮拜,總算等到杜大小姐來探望。一身慘淡的病號服替了西裝革履的行頭,劉海軟軟地垂蓋住額頭和眉毛,病患康朋靠在冬日的病**,一副懶洋洋的姿態,還真有點人畜無害的味道。可惜一張嘴還不知道收斂。

“他這家夥要真是想不開,你就跟了我吧,我說真的。”邊說邊嚼著越嚼越甜的橘子,咂吧出了聲響,結果被杜月白閃著寒光的水果刀噤了聲。

康朋抽了一張紙巾細細地擦拭手指,如同在擦拭一件藝術品。

“住院前我在山橫路上的會計事務所碰到他了,估計是公事吧。”

杜月白的手頓了頓,他都搞不清他什麽時候走的為什麽走了,又這樣悄無聲息地回來了。

“你要是舍不得就去找他,烈女怕纏郎。這句話男女都適用。”說得煞有介事。

杜月白不說話,剛才還磨刀霍霍現在一點點垮下肩膀,她所有的勇氣居然在那些短信後用光了,如果他能有一條回複……

那天謊言被拆穿,雙生姊妹的故事大白天下後,徐沛然問了她一句:“所以,我們的戀情是一樁代理委托案?”

杜月白無法否認。

徐沛然比她想象中沉靜很多:“你好好想想怎麽給我答案。”

明明很簡單的答案,不知道為什麽就是無法說出口。

天藍過世後,她代理著天藍的工作,代理著天藍的喜好,也代理著天藍的愛情,就這麽過了好幾個月。

童綠是大學裏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因為她本來就是天藍的高中同學,是天藍的朋友。如果不是天藍去世,童綠也不會找上杜月白,換句話說,杜月白也接手了天藍的友情。

杜月白最好的朋友也曾經是杜天藍的。

那個時候,童綠察覺出杜月白的生活狀況,驚訝得跟什麽似的。

“你這是要把自己活成自己的妹妹嗎?”

“活成她沒什麽不好,她比我溫柔,比我善良,比我優秀,我一直知道,卻從來沒有承認過。”杜月白靜靜看著童綠,眼睛裏沒有一絲波瀾。

“月白,你聽著,你就是你,天藍就是天藍,你給我清醒點,別被悲傷衝昏了頭腦。再這樣下去,我真怕你的人格慢慢萎縮,而天藍的人格越來越強大侵占了你的身體,這不就是雙重人格的故事麽?不要,不要,這太可怕了。”

“如果我不把我設想成天藍,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做。”

“你沒有必要去想天藍會怎麽做。你可以替她去工作,替她完成承諾,替她去照顧喜歡的人,可是你從來不是她,你做你自己一樣可以做到這些,完成所有的事情。月白,你聽我的,你試試,你試試看。”童綠捧住她的臉,幾近懇求了,“你一直都是最好的。”

杜月白微微蹙眉:“可是……還有徐沛然……”她不把自己設身為天藍,要怎麽延續她和徐沛然的愛情。

“你不要去想天藍,你就用你自己的心去看待這個人。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這不該是別人能左右的。我相信天藍是希望有人去關心徐沛然照顧徐沛然,她不會強迫你的愛情,犧牲你的生活。”

對於她和徐沛然的問題,杜月白一直以來都把它們團成團丟到角落裏,隔離出她思考的區域。這段時間,杜月白漸漸感受到了代理師的魅力與樂趣,不再是單純地追逐杜天藍的腳步。可是麵對徐沛然,她仍無法自處。

徐沛然是個好人,很好很好,除此之外,杜月白做不出更多的判斷,她的鑒定技能在這個人身上無法啟動。她沒法跳脫出天藍的視線去研判這個人。

“月白,我問你,你為什麽沒想過告訴徐沛然真相呢?”

“告訴他,真相?”

“是的。讓他知道天藍的存在,讓他知道有一個女孩是那麽愛他。讓他自己來選擇接不接受這份延續下來的關心。”

杜月白茫茫然,她想了又想想了又想,卻發現思維又被堵塞在深井裏。

“月白,你是不是怕徐沛然知道真相後就離開你了?你是不是喜歡上徐沛然了?不是天藍,就是你自己。”

她,杜月白,喜歡,徐沛然?

有如一道光衝破層層雲翳,照進杜月白的心裏。

豁然開朗。

又慌亂無措。

“這是好事啊,你既然喜歡徐沛然,不必假裝自己是天藍去喜歡她,你就用真真正正杜月白的麵貌,這和對天藍的承諾一點也不衝突啊。”

“我怕‘杜月白’做不到。他喜歡的是天藍,以前是現在是,如果換成杜月白,如果換成她,就留不住他了……”

童綠抓住杜月白的手:“你怎麽知道呢?你不試試怎麽知道呢?也許徐沛然也會喜歡上杜月白,說不定還會更喜歡。你不能當一輩子的杜天藍,如果你要和徐沛然一直走下去,你,就得是你。”

很難以相信,三年前的杜月白這麽糊塗膽怯。

可是,事實就是如此。這個世界隻有徐沛然讓杜月白糊塗,隻有徐沛然能讓杜月白膽怯。

杜月白不會畫畫,丟掉了要學畫的念頭。杜月白不喜歡做飯團,她去學著怎麽烤餅幹。杜月白不喜歡黏膩著戀人,開始接更多的代理兼職和校務工作。她一點點撕扯掉自己身上的杜天藍,就像是撕扯掉自己的一張皮,牽筋動骨,卻有一種淋漓的痛快。她從杜天藍的名字中掙脫出來,呼吸著全新的空氣。

杜月白從杜天藍的死亡中走了出來。

而徐沛然呢?杜月白小心翼翼觀察他的反應,他奇怪過,不悅過,可是也就這樣接受了。杜月白竊喜著不斷擴大試探的腳步,凡是天藍會做的她絕不會做,凡是天藍喜歡的她絕不會喜歡,她又陷入了矯枉過正的怪圈,脾氣硬性清冷得讓徐沛然受不了。

她甚至偷偷丟掉徐沛然當初寫的便簽紙,因為那些都是給天藍的。那是杜月白和徐沛然在一起後第一次吵架,當真是火星撞地球,徐沛然也能氣得踢桌子砸東西。

就是那一聲響亮的砸門讓杜月白醒悟過來,披著一身冷汗大口大口地喘息。她慌亂得拖出垃圾桶一通翻找,才想起這已經是第二天的垃圾。

杜月白垂下頭把自己抱成一團。她把一切都搞砸了。

她以為分手是必然的結果,可是第二天徐沛然回來,用剛出爐的飯團熱醒在階梯前昏昏欲睡的她。

“以後不用你做啦,我找到更好吃的一家了。”

杜月白呆怔了一會兒,猛地環抱住徐沛然伸出的手臂,貪婪地汲取溫暖。

那一天之後,杜月白就是杜月白,徐沛然唯一的光明正大的女朋友。可是她也明白在徐沛然的心裏,杜天藍緊緊占據著一個位置。即便他根本不知道天藍的存在。

那個位置她不去爭,也爭不過,她隻有努力去霸占徐沛然剩下的心房。

那個位置,叫初心。

“所以,你一直不敢告訴徐沛然真相。”

因為說了就是分手,事實也確實如此。杜月白還曾天真地以為事情沒那麽糟糕,她花了整一個晚上去梳理心緒醞釀措辭,巨細無遺把所有的事情寫成一篇長長的e-mail,試圖讓徐沛然了解她的內心,原諒她的所作所為。可是第二天,徐沛然就走了。什麽都沒說。

即便如此,杜月白還是從沉鬱的心情中抽拔出來,想方設法聯係上了Cindy。她對Cindy一直有所歉意,如果不是因為她自己,金格鈴也不會盯上Cindy硬是要將她和戀人掰扯開,扭頭就當作資本吹噓給方淑嫻聽。杜月白托丁總去追查Cindy的下落,終於通上了電話。

Cindy在電話那頭倒是意外地開朗。

“其實分開也未必是壞事,至少我回家後都不用擔驚受怕,老是怕自己怎麽配不上他,胡思亂想他會不會有一天受不了自己會離開,那時候我自己該怎麽辦,想那些有的沒的,把感情當作負擔來背……現在挺好的,我已經找到新的工作,給這裏的學校當數學老師,每天跟孩子們一起很開心,就是老媽一直讓我相親有點發愁。”

Cindy的問題其實不在於金格鈴,而在於Cindy沒能從她另一半身上汲取到足夠的安全感。

那她和徐沛然呢,是徐沛然沒給她足夠的安全感,還是她沒給徐沛然安全感呢?

童綠見不得她消沉的模樣,有點恨鐵不成鋼:“這不是他的慣用招數麽,你說你們每次有啥風吹草動,不都是他甩甩頭走人把你晾一陣子,你就巴巴地等啊等,等到什麽氣都消了,他回來的時候立馬撲過去甜甜蜜蜜。哪一次不是這樣?安啦。”

這一點倒是真的,這徐沛然也不跟你吵不跟你鬧,很瀟灑地人間蒸發一下,等你又擔心又傷心又愧疚自我反省得差不多了,他就又溜達了回來了。不過也不得不承認,大部分時候杜月白都是理虧的一方。

可是這一次非同小可,他也離開得太久太久。睡醒了期待入夜了心慌,不知道第二天是不是又是清冷冷的等待。

杜月白伏在病床的小桌板上,蔫了一樣。

康朋不禁嗤笑:“膽小鬼。你至少麵對麵要他一個答案,這樣不上不下既沒有發展你又不死心,算怎麽回事?”

杜月白不否認,把自己又埋了埋,麵對徐沛然她就是膽小鬼。

“你不是代理師麽?怎麽到自己頭上,就忘記了,你不敢可以找人代理啊。”目光自然而然溜到了陳澄身上。

剛才自己還犯迷糊的陳澄一個激靈舉起手:“我,我願意。”

杜月白從胳膊後探出視線:“你剛才不是還說不當代理師了?”

陳澄立刻挺直了腰板,認認真真地說:“我收回。我願意做,而且這是幫月白姐,我一萬個願意。”

康朋被陳澄這孩子逗樂了,不想牽動了傷口,禁不住“嘶嘶”呻吟幾聲。

杜月白垂著眼簾又把臉埋回去,糾糾結結好一會兒,忽然又抬起頭來。

“這件事我不能讓別人代理。童綠以前批評我們做代理師的,是反人類的,因為一有困難就找代理師解決,自己不去麵對,就永遠沒法成長。其實她說得不錯,就像這個高科技的時代,大家在很多技能上越活越回去。如果我自己不去麵對,在‘徐沛然’這道問題前我永遠隻能交鴨蛋。”

康朋反問:“成長是為了生存?如果已經有可生存的資本,一輩子能活得像孩子一樣天真快樂無憂無慮,也沒什麽不好……”現實如康朋,居然也向往童話裏的故事,“不過,你朋友看問題倒也通透,聽起來真是個有意思的人——童綠,我倒想結交一下。”康朋剛說完就被杜月白砸了腦袋。

“休想,我怎麽可能把你這種衣冠禽獸介紹給童綠,給我滾遠點,我還要把陳澄留給童綠。”

陳澄“啊”地站起來,一張臉瞬間漲紅。

“好啦,別緊張,一切等我回來再說。我現在就去找徐沛然。”杜月白站起來,帶點毅然決然的味道,還給自己比了個打氣的手勢,誇張得像奔赴戰場。不過是在外人麵前遮掩內心的惶惑不安。

關上門後,她靠著醫院的牆壁閉眼吸氣,表情之凝重糾結讓人毫不懷疑門背後的病人即將麵臨截肢之類的手術。

杜月白這一走,病房裏隻剩下康朋和陳澄,本來就冷清的病房更加安靜了。

康朋與陳澄大眼瞪小眼,忍不住想發笑。這個傻瓜蛋不趁著剛才和杜月白一起走,現在嘴巴微微張著說不出離開的托詞。

還真是代理界菜鳥級別的新人啊。

不用白不用。康朋正想使喚一下小菜鳥,病房卻又來了一位女客人。康朋看到她直接拉高了被子往下躺。

“喂,我可看到你醒了,別給我裝睡。

“你這病到底到什麽時候啊,這可馬上要過年了啊喂,你今年才完成了兩件案子額度還沒滿,我可特意放寬到春節了,現在正好有四個緊急棘手的案子,你好歹挑一個。不然可是違約行為。

“我們事務所可就指著你養著,你是一人開張全家吃飽啊,你可不能那麽不負責任甩了我們不管。”

這嬌滴滴的年輕小姑娘揣著一個大背包,上來就劈裏啪啦一通嚷嚷,小小的人兒甩出三尺高的資料把吃飯的那張小飯桌震得乓乓響。

陳澄的腦袋也跟著轟轟轟,這個對話這個內容怎麽聽上去那麽耳熟?剛才那飛起的文件裏是不是有“委托書”幾個字?

小姑娘扭過頭來注意到陳澄,兩隻眼睛晶晶亮地:“啊呀,你是康朋的朋友麽,他的病怎麽樣了是不是快出院了,你要好好照顧他讓他趕快好起來,做人律師的自己怎麽可以欠債呢,你說對不對?”

“呃……”陳澄後仰著脖子,“請問你是?”

“哦,你好,我姓梁,這是我的名片,你聽說過代理師麽?梁氏代理事務所,竭誠為你服務。”

這個……陳澄捏著名片的一角小心翼翼瞥向康朋。

他好像知道了什麽了不得的事情。

“徐沛然?他有事外出了。”

杜月白等不及直接去了徐沛然的公司,沒想到卻吃了個閉門羹。

“知道他出去做什麽嗎?”杜月白按捺住失望,她想試著打個電話或者直接去他的住所等他。

對方目光古怪地打量了一下:“你們——不是分手了麽?我想我不方便說了。”

杜月白一震,問得很艱難:“分……手?他這麽說的麽?”

“也……不是。隻是很久不見你們聯絡了,最近倒是一位金小姐來得頻繁。”

杜月白眼前暗了暗:“他是和金小姐走了麽?”

對方意識到自己似乎說錯了話,露出抱歉的表情,也不願再提供更多的線索。

杜月白頭重腳輕地走出辦公大樓,雙腳帶著她的靈魂漂移不知到了哪裏。她定定神,手裏抓著手機不斷給自己打氣,就在她撥出號碼的時候,杜月白看到了徐沛然,他坐在對街咖啡廳的角落,對麵還坐著金格鈴。

杜月白看著徐沛然拿起手機看了一眼,遲疑了一下還是摁掉了,手機的嘟嘟忙音遲滯了一秒傳到她的耳朵。

金格鈴關切地問了他什麽,徐沛然搖搖頭,把手機丟在一邊拿起了咖啡杯。

杜月白手裏的手機幾乎握不住。徐沛然的每個表情和金格鈴的每一絲微笑,都灼痛了杜月白的眼睛,焚出一片心火將所有希冀燒成灰燼。

一輛疾駛轉彎的摩托車控製不住速度撞上一旁也在轉彎的汽車,轟隆隆——車手整個人飛起來,摩托車被甩向綠化帶,整條馬路都在驚呼,有人下車救人有人忙看熱鬧,不一會兒而就圍出一個圈,喇叭聲連成一片。

警用車呼嘯著趕過來,吸引了更多的目光,就連咖啡廳裏客人們也注意到了事故,紛紛朝街對麵看來,連徐沛然他們也不例外。

杜月白立刻像隻受驚的兔子,鑽進人群,飛也似的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