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宗還有一則公案:有一天,傅大士身著和尚的袈裟,頭戴道士的帽子,腳穿儒家的鞋子去見梁武帝。武帝見他一身奇異的打扮,問道:“你是和尚嗎?”大士指一指帽子。武帝又問:“你是道士嘍?”大士指一指鞋子。武帝再問:“那麽你是方內之士了?”大士又指一指袈裟。武帝終於不耐地說:“你到底是哪一家之人?”傅大士於是作詩曰:“道冠儒履佛袈裟,會成三家作一家。”

“三教一家”“五教同源”的說法由來已久。明末四大師之一的蓮池大師,曾在他的《竹窗隨筆》《竹窗二筆》《竹窗三筆》裏提到“佛儒相資”“三教合一”的說法。之後憨山大師又把蓮池大師的“相資論”“合一論”,進一步推演成儒、釋、道“三教同源論”。

所謂“三教”,釋教即指佛教,為釋迦牟尼佛的教法。儒教其實是指孔、孟重倫理、禮治等儒家的教化而言。道教則以貴生為主旨,含括以丹鼎、齋醮、符籙、積善、經戒為道法的各道派之教。儒、道屬於中國本土文化,佛教則傳自印度,此三教不論在教義思想或信仰儀禮方麵多有差異。

隻是三教曆經時代文化的融會後,修行的立論、濟世的宗旨難免會有相互比附之處。比如儒說“正心”,釋說“明心”,道說“煉心”;儒以“法世”,釋以“治心”,道以“養性”;儒近“人道”,釋近“佛道”,道近“天道”;儒曰“獨善其身,兼濟天下”,佛曰“上求菩提,下化眾生”,道曰“清淨安然,無為而治”等。

如果仔細探本溯源,三教說理的淺深,陳義的歸趣,還是迥然不同。儒教說:“未知生,焉知死。”舉凡有關宇宙來源、神秘現象、生死問題皆置之不理,一切順天由命。道教則以“一氣化三清”的理念,將宇宙的生成與神仙思想結合,認為天地萬物皆由三清尊神所化,這是唯物思想的體現。佛教則揭櫫“緣起性空”之理,以解答宇宙成、住、壞、空的因緣觀,打破人們對生死的迷惑。

所謂“五教同源”,則是延續“三教一家”之說而來。內容即指“佛教的慈悲,道教的無為,儒教的忠恕,耶教的博愛,伊斯蘭教的和平”。馬宗德先生在《台灣民間信仰論集》讀後感裏說:“五教原為一理所生,雖分門別戶,但皆以勸化人心為主宰,普唱仁風而立基,以正心、修性為悟道之本。從‘心’‘性’處多下功夫,以蓄養至大至剛的人格,雖然功夫不同,但是化殊而旨同,其理‘一’也,即‘真理’。”

其實,“五教”泛指世界各大宗教,都是以善為出發點。舉例說,儒家思想可綱維人倫,等於佛教的人乘思想;天主教、耶穌教主張生天,等於佛教的天乘思想;道家的清淨無為,任性逍遙,等於佛教的聲聞、緣覺乘思想。各宗教在多元化的人間均扮演著導人向上、向菩的角色,或為身教,或為家教,或為含容各門學科的心靈教育。人間佛教重視當下的淨土,致力於解決人間各種問題,所謂“以出世思想,做入世事業”,屬於菩薩乘的思想;主張“人成即佛成”,也就是以聲聞、緣覺出世的思想做人天乘入世的事業,進而實踐菩薩道的慧業。

談到宗教分合的問題,我認為有些地方可以合,有些地方必須要分。記得有一次,天主教的羅光主教在台北天主教公署舉辦了一次“宗教聯誼會”,大家針對“三教一家”“五教同源”等思想進行討論。我讚成宗教之間要和諧、尊重,彼此要包容、交流,但有時也不能一概而論。那天,羅光主教擔任主席,我做主講人。當與會人士都講過以後,我問羅光主教說:“如果現在把釋迦牟尼佛、耶穌、孔子、老子,一排供在這個地方,您願意拜嗎?”他說:“我拜不下去!”可見宗教事實上是難以混合在一起的。

如果合不起來,那麽就要彼此分裂、鬥爭嗎?當然也不是。凡是一個宗教的成立必定有它具備的條件,也就是要有教主、教義、教史和教徒。教主不能合,耶穌就是耶穌,佛祖就是佛祖;教義也不能合,就好比文學是文學、科學是科學、醫學是醫學,天文、地理的性質也不一樣,根本不必合。但是教徒之間可以互相來往,彼此可以做朋友,你信天主教、基督教,我信佛教、道教,我們可以在一起談話做朋友,彼此可以互相來往。

也就是說,你盡管信你的教主,但我可以不信。你讓它各自存在,各具特色,不是更好?甚至各家的教義就歸各家去信仰,你要這個還是要那個,要空還是要有,要三論還是要唯識,悉聽尊便,不一定要合在一起。

我的主張是“同中存異、異中求同”。在“同”的裏麵,宗教都是勸人為善,目標一致;但是“同”中也有“不同”,各個宗教各有教義,彼此說法也有不同。正如交通,有飛機、船筏、火車、汽車,都能當交通工具,但功能不同,宗教也一樣。

佛教的“五乘共法”,其特色就在於人乘、天乘、出世的聲聞、緣覺乘之間,還有一個“菩薩道”,它把出世與入世調合起來,當然人生就更加圓融了。我覺得各種宗教不應該去分誰大、誰小、誰高、誰低,彼此各有所專,各有特色,“能分能合”的宗教觀才合乎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