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或許,孫仕旭此去,以及將來自己也去,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對於康子來說,在這世上,親人也就唯有丈夫和孩子了,能與他們在一起,是她此生最為期盼的“奢求”了。

四月初八。

承明天皇忽染惡疾,臥榻不起。

東瀛百官齊聚京都為天皇祈福。

唐招提寺住持迦和和尚特地趕來,為承明天皇做起了法事。

初九,病榻上的承明天皇下旨,立次子豐臣秀為太子。

三日後,四月十一日,承明天皇終究藥石無靈,駕崩了。

當天,在蝦夷部統領和駐東瀛軍都督的全力擁戴下,年盡八歲的豐臣秀繼位,並向宗主國明國派遣使者稟報噩耗,並請求冊封。

正當東瀛京都沉浸在一片哀傷的氛圍中時,一艘小船向外海駛去。

遠遠的外海上,明國艦隊正停泊著恭候它的到來。

水師提督彭曉奉百裏無忌之命,迎接孫仕旭歸國。

這些年來,從東瀛源源不斷地將金、銀運回明國,再將從明國淘汰下來的銅、鐵製錢運往東瀛,最重要的是明國大量的商品傾銷到東瀛。

以至於東瀛國內,已經很少再有金銀等貴金屬,泛濫的都是銅、鐵錢幣,市麵上充塞的大部分是明國製造的商品,如絲綢製品、番薯製品、銅鐵製品還有酒類

。

這些成就與孫仕旭的極力配合是分不開的,如果要論起孫仕旭對明國的功勞。整個明國中,除了百裏無忌,也就彭曉最為清楚了。

每年有多少物資運回明國。都向東瀛輸入了多少商品,彭曉自然一清二楚。

與彭曉會合的孫仕旭心中興奮地狂呼,他終於可以回到中原了,可以見到他的父親和他的兒子,可以見到子青了。

從東瀛到金陵府港口的路程是漫長的,孫仕旭天天站在艦首向西瞭望,每次遇到迎麵而來的明國通商船隊。他都會用力地向對方揮手。

彭曉看著不自禁地笑著,他理解孫仕旭此刻的心情,當年。就是彭曉將孫仕旭和徐守仁二人送上了蝦夷島,如今又是他親自將其迎接回國。

當初孫仕旭二人前往東瀛時,還是楚國,而現在。卻已經是明國。舉世無雙的明國,囊括了整個天下的明國。

這種傲視天下的心情,無論是誰都會心胸激**,不可抑止。

彭曉的心中也為孫仕旭高興著。

但誰也不會想到,就在艦隊向明國駛去的時候,令人遺憾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人終究不能勝天,歲月的齒輪無情地撚過,無論是貴族還是走卒。都無法逃脫。

四月十八日,金陵府。

孫光憲在早朝時突然昏倒。

百裏無忌此時正在訓導十歲的百裏靖北。這小子完全不象他的姐姐文靜嫻熟,也許是百裏無忌僅他一子,二後二妃個個寵溺於他,由此變得非常任性。

今天,他竟然在百裏無忌禦書房的硯台中撒尿,被正好進來的百裏無忌逮了個正著。

於是,一頓胖揍就要開始了。

也正在此時,孫光憲昏倒的消息傳來。

自從明國轉入內政休養生息後,百裏無忌已經將政事完全交於徐世銘三相,自己當個甩手掌櫃,天天悠然自得地在宮中陪著二後二妃和孩子消磨時光。

所以,現在明國的早朝是沒有皇帝參與的,甚至早朝不在正殿中,而在中書省。

隻要不是三相意見無法統一的政令,都可以經三相共同用印而頒布,這是百裏無忌想到唯一能讓自己“偷懶”的方法。

當百裏無忌聞聽孫光憲昏倒的消息,拋下百裏靖北,趕緊令近侍通知太醫署派人救治,同時擺駕中書省。

百裏無忌本以為孫光憲隻是勞累過度,完全沒有預料到人與人的訣別來得這麽突然,來得這麽不可抗拒

。

經太醫令會同數個太醫診斷之後,得出的結論是,孫光憲年歲已大,到了枯竭的地步。

意思相當明白,那就是藥石無用。

百裏無忌心中那個急啊,孫仕旭已經啟程,就在路上,孫光憲此時如果病故,那叫百裏無忌如何向孫仕旭交待?

何況自己又親口承諾,讓孫光憲一定能再見著兒子,這眼看著承諾就要兌現,卻一下子功敗垂成。

百裏無忌看著暈迷中的孫光憲,那一臉的憔悴和滿頭的白發,讓百裏無忌心中湧起了內疚之意,自己為了“偷懶”,將所有政事壓在了徐世銘、孫光憲、馮道的身上,也許正因為如此,孫光憲才因勞累而縮短了他本應更長的壽命。

百裏無忌一麵令太醫使用最好的藥材,盡量挽留孫光憲的壽命。一麵令金陵府港口派出艦船向東傳令彭曉以最好速度返回。

當天晚上,孫光憲醒了。

一直守候在側的百裏無忌、徐世銘等人趕緊上前。

不想,孫光憲微微舉手相拒。

孫光憲輕聲說道:“皇上,請屏退左右,臣有話要奏。”

百裏無忌連忙讓徐世銘將所有人清退,隻留下太醫令等人在室外相候。

當百裏無忌走到床榻前時,孫光憲的精神開始好轉。

孫光憲微微露出一絲笑容,說道:“皇上要失言了。”

百裏無忌心中一震,他自然知道孫光憲此話所指的是什麽。

百裏無忌趕忙出言安慰道:“孫相寬心,元之正在歸國海上,不日即可回來,還請孫相千萬保重身體。”

孫光憲搖搖頭道:“皇上不必太在意,臣並無責怪的意思。見與不見,全憑天意,臣知道,恐怕是見不到了。”

百裏無忌心中一疼,正待勸慰。

孫光憲卻阻止道:“皇上不必再勸,臣的身體臣自己知道。臣還有未盡心願要對皇上稟奏。”

百裏無忌心知,也許這就是孫光憲最後向自己陳述的遺言了,百裏無忌哽咽道:“孫相請說,朕聽就是了。”

孫光憲將臉回轉,仰臉向天,思忖道:“臣留皇上想稟奏之事有二,一是公事,皇上出身南平,蟄伏於巴東,崛起於慶州,臣一路看得仔細。如今明國已經威布天下,隻要皇上堅持原有的政略,以貧民百姓挾製豪族公卿,再以豪族公卿統治貧民百姓,想來明國傳承數百年不成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