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見到王輔似乎有動搖的意思，他實在是於心不忍。

讓一個懷揣夢想的水師指揮使為了幾兩銀子而折腰，他可真是太損了。

於是，他搶在王輔開口前開了口：

“王指揮使，讓我來猜猜你的猶豫，和你的堅持，

還有你的疑惑，和你的憤怒。

如果我猜對了，你可不可以答應我，把登州水師的一切真相詳細的告訴於我，

我雖是商人，但是朝廷六部裏都有我的人，我保證可以把你的訴求上達天聽。

各地商會的黃半斤少爺你應該聽說過吧？”

王輔終於抬起頭直視這位財大氣粗的少爺！

“原來你就是黃少爺！！”

他像是見到了親人一樣，雙手抓住朱瞻基的手，嚇得李森差點兒就把銀子扔了，抽出腰間的軟劍了！

好家夥，這個人可真是一驚一乍的。

“是我！”

朱瞻基任由這位老兵抓著自己的手。

李森看得是心驚肉跳！

他要是知道麵前站著的這個人是皇上最愛的孫子，還是當未來的皇帝，他會不會直接嚇暈過去？

隻見王輔抓著朱瞻基的手開始了他的訴苦之路。

“黃半斤少爺，我知道您是個有本事的人，您的生意做到了全大明的各個州府，大明的老百姓都要感念你的好。因為他們間接地 因為您而改善了生活。

但是，這些人裏並不包括我們這些當兵的。

您也知道咱們是軍戶，不能經商。

所以，如果您真的能把咱們的心聲上達天聽，那您可是全大明水軍的恩人。

我，王輔，現在這裏給您磕頭，謝謝您了。”

他說著鬆開朱瞻基的手，就要跪下磕頭。

李森見狀連忙把銀子放到一邊，搶過來扶住他已經跪下的雙膝。

“王大人，黃少爺不喜別人給他行如此大禮。你的心意他心領了。”

朱瞻基輕微的點了點頭，算是對李森晚了一步的認可。

這個王輔怎麽著也有四五十歲了，給自己一個二十歲的人磕頭，這不是折損自己的福報嗎？

他算是知道了為啥那麽多皇子皇孫.英年早逝了，肯定跟這個有關。

他才不要！

“說吧，我不是當官兒的，不喜歡這些迂腐的禮儀。有什麽話，你就暢所欲言，本少爺今天和你一見如故，肯定會幫助你 的。”

王輔也不在矯情:

“黃少爺，跟您說起來都有點兒怕汙了您的耳朵。咱們現在的情況是，一盤散沙，朝廷不重視，地方不理會，自己不爭氣！

您也知道咱們大明實施了海禁，自從太祖皇爺駕崩以來，大明水師的待遇就日暮西山，一天不如一天。

這不，自從上次朝廷北征蒙古大勝而歸，更是沒人過問水師的死活，似乎感覺隻要打敗蒙古，大明就安全無憂了。

可是，有誰知道，大明的海防已經到了火燒眉毛，十分危險的地步！

浙江府剛平定了倭寇作亂吧？

可是這次登州的倭奴比浙江府更加猖狂，也更加肆無忌憚！

他們除了屠戮老百姓以外，對官兵也絕不手軟！

因為他們采用遊擊戰術，拖得沿海衛所的士兵是苦不堪言。

可是即使這樣，沿海衛所的士兵們依然勇猛作戰，誓死捍衛大明的國境。

可是你知道嗎？

如果有人和倭寇直接勾連，那我們在前線的士兵再流血犧牲也是白費啊。

這也難怪，因為朝廷真的對水師這塊毫不關心啊。

養兵要花錢，養船要花錢，養家要花錢，可是我們的俸祿從去年中秋節就沒有在發放了。

朝廷還不讓下海捕魚，那您說說，讓我們吃什麽呢？

總不能不吃飯還能打仗吧？！

所以， 有權利的就隻好跟倭寇勾結，為什麽？

為的是給弟兄們發俸祿啊，不然，那些士兵隻得違反政策，下海捕魚才能活命了。

比起違反朝廷的政策動輒被殺頭，跟倭寇勾結又算得了什麽呢？！

最起碼，不用怕掉腦袋不是嗎？

然而倭寇的野心根本不在那小小的商貿利潤.之上，他們覬覦的是我大明啊！！”

......

一口氣說完這些，王輔像是被人抽取了筋骨，整個人都萎靡了下去。

良久，朱瞻基才又開口問道：

“所以，你給朝廷上了奏折，揭發那位跟倭寇勾結，也不是因為他玩忽職守，而是怕倭寇打探到更多內幕消息唄？”

王輔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半晌，才訥訥的說：

“黃少爺，您知道的還真詳細呢，我上奏折，並非是誣告，把劉大人拉下來，

是因為他們眼睜睜看著倭寇殺我家鄉父老，不但不派兵支援我們，還在我們即將要捉住那些倭奴之際，故意放水，讓他們跑了！！

說實話，我也曾經從劉大人那裏拿到過他從倭寇手中賺到的銀子，可是這次情況不同，這次的倭寇實在是太喪心病狂了！

他們殺了我們那麽多人！

劉大人怎麽敢？！

怎麽能？！

倭奴殺死的可都是我們每天低頭不見抬頭見的父老鄉親啊。

哪怕他們搶點東西，或者幹點兒別的，我都能忍，可是他們竟然連手無寸鐵 老百姓都不放過！

實在是罪無可恕!

若不是劉大人玩忽職守，這個時間，倭奴的頭顱都能堆起一座山了！

特麽的劉大腦袋！

真是恬不知恥！

為了銀子連操守都不要了，連親人都不要了，連臉麵都不要了！”

說完這些，王輔就不再說話了。

站在他身邊的親兵，兩眼一直盯著那些銀子。

聽到自家大人不說話了，他眼裏的光也漸漸熄滅，把頭扭到 了一旁，眼淚再也止不住，啪嗒啪嗒掉了下來。

被殺死的老百姓中，就有他的親戚。

他前幾天還告假歸家去參見他們的葬禮！

看這 自己的小姨抱著兩歲的孩子，哭的死去活來，他的心都碎了！

自己瘋狂的跟著弟兄們一起追捕那夥倭奴，結果，卻在最後關頭被自己人給放走了！！

明明自己可以砍下幾個倭奴的頭顱去祭奠他們的，結果！

特麽的！

他使勁兒一抹眼睛，轉身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