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君,天野源貞成回來了,好像還抬著堆黑乎乎的東西。”正西方三十裏外的一座青山之巔,倭國第六軍遊勢隊一隊佐朽木友正,貼在隊長小野成幸耳畔,低聲匯報。(注1:天野源貞成,武士安田國繼因為殺死了豐臣秀吉的心腹,遭到追殺。不得不化名天野源貞成,四處流浪。直到豐臣秀吉死後,才投奔他故友麾下,恢複本名。)
“我已經看到了,這廝,喜歡收垃圾的習慣,一直改不了!”遊勢隊隊長小野成幸眉頭輕皺,臉上瞬間浮起兩大團陰雲。
時值晚秋,山坡上的樹木都掉光了葉子。站在山頂,他很容易就能看到正沿著山路向上快速移動的那幾個身影。帶頭的正是不久前剛剛奉命補充到他麾下的流浪武士,自稱名叫天野源貞成,如今與朽木友正一道,擔任他的左膀右臂。
此人身手極其高明,自打擔任隊佐以來,已經連續擊敗了十多名心懷不滿的挑戰者,並且每次拿下對手都不超過十合。但是,此人的性格,也極為古怪。隻要看到有用的東西,無論其價值是一錠白銀還是一枚銅錢,都毫不猶豫往自家懷裏撿。
因此,不敢再繼續向他發起挑戰的遊勢們,幹脆背地裏給他取了一個外號,“撿破爛的天野源”。他知道後,也不覺得屈辱,隻管繼續我行我素。偶爾“撿”到了真正值錢的東西,還不忘了向周圍的遊勢們炫耀一番,以證明自己眼光獨到。
這不,今天他奉命出去聯絡友軍,就又犯了撿破爛之癖,居然帶著麾下直轄的武士,抬了一大堆煙熏火燎的“垃圾”回來。至於原本應該一道帶回來與小野成幸商議下一步行動計劃的友軍信使,卻蹤影皆無!
“他應該是去了一個半西洋時之前濃煙升起的地方!”山中的風很冷,朽木友正話,裏外都帶著“冰渣兒”,“按道理,距離咱們最近的友軍是大村喜前所率領的大村眾,方位與那邊正好相反。”
“大村眾都是些商販之子,戰鬥力太差,也缺乏必死的勇氣。否則,大村家就不至於衰敗到連居城都守不住的地步!”明知道他在故意說天野源貞成的壞話,小野成幸卻不戳破,隻是冷笑著低聲回應,“倒是第一軍的後藤信康部,雖然人少,戰鬥力卻不可忽視。當然,如果他能聯係到宗義正,除非明軍不來追討朝鮮國王的印信,否則,肯定是有來無回!”(注2:大村軍以戰鬥力差而聞名日本,大村忠信的居城被龍造寺隆信奪取,卻隻能忍氣吞聲。直道後者敗亡,才又趁機收複。)
“小野君此計甚妙,那些明軍肯定舍不得放棄朝鮮王金印。而對咱們來說,此物卻是可有可無!以一可有可無之物,絆住對方一路大軍,傳說中的智將周瑜,不過如此!”朽木友正聽出小野成幸話語中的不悅,立刻放棄繼續進讒。繼而用力鼓掌,大拍對方馬屁。
如果換做三個月之前,聽見自己被比為三國演義中的周瑜,小野成幸肯定喜上眉梢。而現在,由於連續遭到挫折,他的心性比當初沉穩了十倍。隻是笑了笑,便又將目光落在了山路上,“你帶幾個人去接一下,別光顧著看天野源君的笑話。他身後抬著那個黑乎乎的東西,怎麽看起來像一套大鎧?!”
“大鎧?怎麽可能,誰會把大鎧塗成焦炭般顏色?”朽木友正楞了楞,懷疑的話脫口而出。不待話音落下,又像被踩了尾巴般一蹦老高,“壞了,是剛才野火燒起來的位置。如果那邊正好有一支友軍……”
“不要胡說!”小野成幸也被嚇得寒毛倒豎,邁開雙腿從山路上直衝而下,“起火的位置在東北,那邊根本不存在任何一支友軍!”
“不存在,肯定不存在!”朽木友正慘白著臉,緊隨其後。話隨然喊得響亮,雙腿和手臂,卻一陣陣發軟。
如果剛才起火的位置,恰好有一支日軍。那麽,天野源貞成所撿回來的物件,為什麽會是焦炭色,就不問自明了。
而就在幾個呼吸之前,他和小野成幸,還在得意洋洋地設想,如何利用朝鮮國王的金印,將明軍拖在山下,然後聚集其他幾路日軍將之一舉全殲!
“閉上你的嘴巴,你這衰鬼附身的蠢貨!”小野成幸摔了個跟頭,雙手被路上的石子擦得鮮血淋漓。卻很快又爬了起來,一邊繼續向天野源貞成靠近,一邊大聲怒罵。
朽木友正心中愈發確信,自己不幸說中了一個悲慘的事實,直急得眼前陣陣發黑。如果有一路日軍葬身於野火的話,附近其他幾路日軍的士氣,必然會遭到重擊。肯不肯滿足小野成幸的要求前來助戰,戰時能不能竭盡全力,都很難保證。
“隊長,大事不好,咱們趕緊撤,往南撤。宗義正將軍敗了,麾下兩千武士,恐怕全軍覆沒!”冰冷的秋風中,天野源貞成的聲音傳了過來,讓他愈發感到絕望。
葬身火場的果然是友軍!老天爺真的不肯幫助日本,竟然用野火,將附近實力最強大的一支隊伍燒了個精光。而失去了宗氏軍這一強援,即便大村軍和後藤軍肯舍命來援,也未必擋得住明軍的瘋狂攻擊!
“住口,野火無情,怎麽可能隻燒宗氏軍,卻不傷明軍分毫?!”關鍵時刻,終究是小野成幸最為鎮定,停住腳步,向迎麵飛奔過來的天野源貞成厲聲嗬斥。“我不管你從哪裏找來的這副大甲。不戰而逃的事情,我絕對不會去做。速速向我匯報你聯係友軍的情況,到底有誰答應前來幫忙,共計幾支隊伍,多少武士和足輕?!”
“大村,大村喜前說,他另有重任在身,不敢,不敢違抗小西行長的軍團長的命令!”跑得滿頭大汗的天野源貞成收住腳步,在小野成幸麵前彎腰扶住自己的膝蓋,氣喘如牛,“後藤信康部倒是答應前來,但,但是,屬下害怕,宗義軍遭遇野火的事情,很難瞞住他的耳朵。”
“你,你怎麽知道宗氏軍全體覆沒?宗義,宗義正向來機靈,發現火頭,怎麽可能不搶先一步逃走?!”一個堪稱完美的作戰計劃,沒等實施,就變成了笑話,小野成幸心裏好生不甘。咬著牙,繼續尋找挽回的可能。
“屬下,屬下沒去火場。而是,而是在火場之外,找到了幾具宗氏家臣和武士的屍體。都是戰死的,頭顱全被割走了。明顯,明顯是遭到野火之後,又遭到了明軍的截殺!”天野源貞成的回應,宛若驚雷,將小野成幸震得臉色煞白,身體搖晃如風中枯樹。(注3:關於各方判斷不一致的問題,古代沒有衛星和情報係統,所以不同角度看同一件事情,會出現信息滯後和巨大偏差。很多仗的勝負,在後世看來,都存在僥幸。)